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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来朝风雨重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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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心思太重,次日卯初我便起床了,小馒头怕我再伤神便劝了好些话,偏偏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可又无可奈何。勉强吃过饭,我便让人带着东西到后面把暗竹堂收拾出来给明天就到的醒执居住,可不曾想我刚安下心来,叶氏就派人来请我过去,我定了定神才应声而去。
等到了叶氏那儿,她便笑着和我说道:知道妹妹也在病中,可这是件大事,处理不好会伤到殿下的体面,所以才劳烦妹妹过来。
我忙问是什么事,叶氏使眼色叫旁边的奴才拿过插满针的两个布偶给我看。我接过来仔细瞧了瞧,只觉得手工还不错,做的挺细致,除了胸膛上用墨写的八字外,实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只听叶氏道:“妹妹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表示不曾见识,却也不问她名堂,叶氏笑着冲我说道:“妹妹年纪轻,自然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便是巫蛊之术。”
我低下头不言语,转而火速起身扑通一声给她跪下说道:“妹妹年少不知事,求姐姐以后还要好好教训…..”
叶氏或许以为我害怕了,忙道:“妹妹这是说什么话?这是从岑、秦二位屋里搜出来的,妹妹莫怕。”说着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又道:“妹妹为人,姐姐是再清楚不过的,断不会做这没王法的事。”
我小心翼翼地点点头不敢多说,叶氏接着说道:“昨个夜里这两位犯妇已经被姐姐送到宗人府里去了,本来今天应该姐姐或是付姐姐去那儿盯着衙门里办事,不巧你付姐姐又犯了陈病,姐姐我呢又被繁杂的府内事务缠磨着,所以才记起妹妹来,看来只有辛苦妹妹走一趟了。”
听到这里我忙起身请叶氏的指示,叶氏笑呵呵一字一句地说道:“罪妾岑氏、秦氏操巫蛊之术谋害主母罪证确凿,按律问刑即可。”
我接过布偶又表示定不辱使命后才离开叶氏的住处,回珊瑚宝玦的路上我都不知道自己的两条腿该如此行走,只觉得天在转地在旋,一切都变的好乱…..
去宗人府的路上我一直沉默不语,对于那个地方我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感觉那就是个颠倒是非的杀人工厂。那里的官员都是卑鄙无耻的,狱卒更是冷酷无情,任何被押进去的人都别想从中全身而退。
当轿子首度停下时,我便听外面有个男人粗声呵道:哪个府上的?
小饼子的声音响起来,只听他道:这是十七皇子府里的庶妃。
没一会儿就听那男人似乎略往前走了走给我请安,小馒头代我说了免礼后轿子才再次起程,行进了一会儿后轿子又一次住下,小饼子侧上轿窗外说道:“主子,铁大人正在外面恭候您呢!”
我淡淡地‘嗯’了声,片刻之后小饼子才为我掀开轿帘。我不紧不慢地坐在轿子内往外看了一眼,当瞧见一个中年男人时,我敛了敛眼神,才缓缓地站起身来慢慢往轿外走,一旁地小馒头忙上前来扶住我。
当我在轿外站稳后,那名中年男人来到我面前说道:“给庶妃娘娘请安。”
“铁大人免礼。”我安然地说道,并让小饼子把东西交给他。
铁方正手边的小厮快步走上前来接过去,另一旁有副司长前面引路,铁方正向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后,我才端庄地向前迈步子。正当我就要走进大殿时,突然后面有人说道:“大人,十七殿下派人来了。”
铁方正与我对视了一眼后才稳稳当当地说道:“快请!”他说完这话便又请我往里走、进去坐。我面无表情地走进内殿,绝不回头去看身后的景象。
当我安之若素地品味着宗人府为我准备的热茶水时,眼睛地余光察觉到铁方正带着一个人走进来,我慢慢闭上眼细细琢磨着茶汁盘踞在口中的香气。我一向排斥吃茶,偶尔喝起也多品味不出个中的好滋味,没想到今天在这儿却找到了如此的好感觉。
“奴才王津给庶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来人上前来给我行大礼说道。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瞧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王公公有事?”
“奴才奉殿下之命给庶娘娘带封信来,敬请庶娘娘谨观。”王津跪着递上元执的书信。
小馒头接过来我打开略看了看后才道:“回去和殿下说,我知道了。”
王津应声而退,我转而对铁方正说道:“铁大人,我可否见一见那二位?”
铁方正点头同意让副司们引领我去牢房,他跟在我身后。等来到牢房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趴在一垛干草之上、头发散乱、身着土蓝色囚服的人,因为隔的远,我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位。
“这是?”我回头问铁方正道。
“那就是犯妇秦氏。”铁方正解释道。
我又问道:“另一位呢?”
铁方正眼神一顿才说道:“犯妇岑氏今晨咬舌自尽了。”
“铁大人的意思是说……死了?!”我回问道,我尽量不让自己的话语带出任何情绪,虽然我内心的愤怒已经达到顶峰……
铁方正神色又恢复平常地说道:“是狱卒失查,下官已经把当班的人员都捆起来了,肯请娘娘发落。”
“尸体呢?”既然元执交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么我也难免于如此。铁方正令人把岑氏的尸首抬上来,我亲自掀开白布,探右手两指触于其颈上脉搏处。从第一感觉来说□□藤青且已经有些僵硬了,并不像是刚死…..
“知道准确时间吗?”我边检查边问道。
周围人大概震惊于我的种种动作,半天没人回答我的提问,我不耐烦了回头看着他们又问了一遍,才听其中有个人含含糊糊地说道:寅末卯初时就发现她断了气,恐怕死的还早呢…..
我边用右手摸了一把岑氏嘴角边上流出的血迹,边伸手从头上取下一只银簪猛地向她右手脉搏处扎下去。当再次将簪子拔出来时,我发现银子并未变色,也没有带出任何血来,看来…..岑氏真的死了。
“娘娘这是…..”铁方正不解地问道。
我笑眯眯地望着他说道:“我怕她没死绝,检查一下,想来各位大人也不希望宗人府里出现诈尸事件吧?”
众人惊悚不已地望着我,而我此刻却真担心岑氏是诈死…..元执交代我必要亲手送岑、秦二人上西天,如今却早死一个…….
“我不太懂法,不知道犯了她们这种罪,是个什么结局呢?”我问道。
“依律当死。”一位副司答道。
我同意地点点头,片刻之后我叫人打开关秦氏的牢门,铁方正有些不大放心,不过到底没说出什么来。等走进牢房后,我令人把秦氏拉起来,原本昏睡地秦氏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一见是我便朝我大道:“韩妹妹!韩妹妹!我是冤枉的!我是被人冤枉的!韩妹妹….”
“那么请你告诉我这事儿是何人所为?”我笑问道。
“是…..反正不是我!我什么没干!”秦氏临时改口说道,我听出个中滋味后更是好笑她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悟,看来是她自己非要一条道儿走到黑,那么….休怪我无情!
“看到门外那个人了吗?”我笑着指向牢门外包裹着白布的担架说道。
秦氏看着我,迷惑瞬间即逝,取而代之的恐惧令她整个人看上去顿时惨白了许多,当我好心地告诉她那就是曾经的好姐妹岑氏时,秦氏发疯般的尖叫起来。
“你可以选择不说,不过…..这替死鬼你当定了!”我说完便要转身出去,那秦氏突然从背后冲上来紧抓着我的衣摆大叫道:“你不要太心毒了!没有我们,你能有多少好日子过!”
我莞尔一笑,温柔敦厚地冲着她说道:“我的事不劳姐姐费心。”
“韩庶妃!韩配执!你知道她为你挡过多少明箭暗枪吗?!你知道她为什么死吗?”秦氏急呼道。
我平静地望着她,简简单单地问了句:“谁?”
“岑曲娴!”秦氏疯狂地喊道。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对此毫不知情,秦氏絮絮叨叨地说道:“她直说你可怜,她直说你活的不容易…..在我面前多少次提议想联合我保护你,她说她这全是为了爷着想,可我都拒绝了….后来你和盖氏走的那么近,又得了爷的宠,我嘲讽她顾忌好自己便是,因为你比她更会自保,可她却笑我看不真,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后再也不说话了……我和她都不是争得过脸面的人,本来是想相互依靠终老的…..没想到……她却先我一步走了……曲娴啊…..你这一世图了个什么呀!”
我默默地听着这一切,这些我从不知道,关于岑氏与我的故事,到今天为止我都从不知道,从不了解…..
“殿下…..”我刚要开口说什么,秦氏却冷冷地打断我的话,只听她幽幽地说道:“他从来精明,可他却始终没弄明白自己不该逼死索洁,错杀索洁就等于打破了王府一直以来的平衡,王府里也就再不会有片刻安宁!”
说到这里她又看看我然后低下头来,接着问道:“我会死吧?”
我点点头,秦氏失意地笑起来,慢慢地说道:“也好,反正曲娴死了,我一个人活在世上也没多大意思。”
“殿下说……”我又一次想把元执的本意传达给秦氏,没料到她好像打定主意不听似的,再一次打断了我的话。
“这一生,我爱错了人……曲娴爱错了人…..书瑜也爱错了人…..我们都爱错了人…..不过,或许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他……他错了,因为他不爱我们…..不….我不知道也不想再知道了…..”秦氏颠三倒四地说道。
我确定她嘴里的‘他’是指的元执,只是没想到她最后会和盖书瑜发出相同的感慨,她们皆认为遇见元执是她们一生中最大的错,尽管这个人寄托了她们终生的爱恋与期望。
“殿下说他不忘记当年那个用宝蓝色丝帕给他叠小老鼠的如碧。”我逮到机会把元执的原话对她讲出来,可秦氏却只是干干地大笑了两声便再没有任何多余地表示了。
“我不要这么死!”突然秦氏冲我说道。
我不解她话中全部地意思,分不清她的思路,这时秦氏又说道:“‘替死鬼’我一个人做,请你还曲娴清白,你能答应我吗?”
我犹豫着,元执和叶氏都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敢擅做主张。可一旁地秦氏却道:“连这种小事都决策不了,你好干什么?我看早晚你也得被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羔子给嚼碎了吞下去!没用的东西!”
见我总不言语,秦氏又笑起来,带着百分百的瞧不想,她接着说道:“给我换衣服,我死也要死的整洁漂亮!要让那些瞎了眼的看看,我秦如碧是个怎样的人物!”
我呆呆地看着她,就像看见了未来某天的自己…….
秦氏死了,在喝下我亲手为她递上的鸠酒后……换句话说就是我亲手送她踏上了黄泉路。在她毒发之际,我曾问她:‘下辈子,姐姐还愿意遇见殿下吗?’秦氏听后浑身抽搐的愈加厉害,拼命的张合着嘴巴却出不能一丝正常声音,一阵‘咿咿呀呀’之后,秦如碧香消玉殒,从此往生极乐!
走出宗人府牢房大门时,我昂首望着头顶的那一方蓝天,金黄色的秋阳正将他的热情与执着毫无保留的洒向大地。
‘但愿……..你的心意老天听地到。’我暗忖。
亲身见识过秦氏之死后,我才算明白一件事:原来在未晋封的普通皇子的众多姬妾中,只有‘夫人’这一位衔才算是皇子的正式妾房,‘侧妃’或‘庶妃’二职则要等到皇子晋县王之后才能被认可,更甭提‘侍妾’和‘通房’这俩位置,统统和一般官婢没两样!也因为此,唐氏才能那么大胆地打死盖氏并将其丢弃于乱葬岗而毫不用顾及任何流言飞语。区区一个出身卑贱的‘庶妃’死了,根本不必上报宫里。如今岑、秦二位的下场恐怕也没两样…….
回府后我向叶氏禀报岑、秦二位已死,叶氏笑着说:‘妹妹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我才木然地一步步向自己的院落挪着。
突然见有个小丫头哭着迎面冲过来,小木头还追在她后面,看样子是想死命拦着她不让她靠近我,只听那丫头口里喊道:韩庶主、韩庶主,求您给奴才做主啊!我们主子、我们主子去啦!
因为她撕心裂肺地大声哭喊,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听清她起头的那些话,只在最后才听清‘我们主子去啦!’六个字,下意识间我猛地拉住她的手,狐疑地问道:“你是谁?哪个房的?你主子是谁?
小木头忙上前道:“主子,她是花通房屋里新派去顶替死了的可人的小丫头莲花……”
我的头‘嗡’地一声便似炸开了般,花文姬死了?怎么可能?!昨天晚上我还去看过她,虽然含冤遭受笞刑,但我分明见她已经恢复了好些,人也有了精神,怎么会…..
“好妹妹别哭了,你们主子去了,你干哭有什么用?”小馒头努力地想安慰莲花,可莲花却像是疯了般怎么也不肯听别人的话,只那么胡疯瞎闹,迫于无奈我只能让小馒头和小木头二人联合提留起她,又用自己的手帕子堵住她的嘴,如此三人才勉强合力将莲花带回珊瑚宝玦,一进院门便见田氏与小饼子她们站在那儿等我,我什么也来不及说便一头扎进花氏的房子。
又是一具尸体!这是我今天见过的第几具尸体?第三还是第四呢?噢…….我好像记不得了。看过尸体的麻木感让人恶心到想吐,这种无法自由左右人生的感觉让我时刻感到痛苦与呼吸困难。
边派人去通知唐氏和叶氏,边让人维持住现场,我站在离花氏几步远的地方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想靠近她,半点也不想。看着安静地躺在那里的她,我便想起岑氏、秦氏、盖氏、小石头…….
原来人的生命是如此地脆弱,不管是被人害死的,还是自然死亡的,皆是不堪一击。
我没让人去通知元执,潜意识告诉我就算找人去告诉他,他恐怕也不会对此多加理会,因为本来在元执的眼里,现在府里的这些女眷便都应该死,她们皆是对不起他的人……..
得到我的消息之后,唐氏没来,叶氏也没来,副总太监孔喜倒来了,不过就是简单地把人抬出去,一切料理的都十分符合花氏的身分,只是让人看过后愈加心酸罢了。大概孔喜看得出我的气色不好,所以他好言好语地劝了我不少话,让我放宽心,都是花氏福薄,担不起庶主子的恩…..
余下的便是我命人收拾花氏的遗物并送交到孔喜手上,或丢或烧都随他便,我懒得再多管。元执那边始终没有动静,或者说自从花氏进了十七王府元执便对她不再有任何动静了,可这一切皆与当初为能得到她而闹到险些丧命地实情存在太大差异。那么想要的东西,在真正得到后却丝毫没有爱惜过,甚至是完全不加辞色,这真叫人感到匪夷所思,也让我更深一层思索起元执为何一定要让花氏入王府的原因。
草草处理完花氏的事,我在接下来整整一夜里都不曾得以安然入眠。脑袋里不断滑过从江都登船赶赴京都十七王府为元执冲喜后的一幕幕,短短几个月里,我都做了什么?而今为了救醒执,我又答应元执一些怎样的条件,这些条件是不是都将让我一步步迷失本性,然后彻底变成一个听话元执话的傀儡。今后我要面对什么,要应对什么,又会有什么东西将在我漫长生命之路的前方等着我?
最终到头来,我是不是又真能保护的了醒执呢?!
这些问题于我而言,都变成了无可解的方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