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旎的绘情者》啼鸟

4、云端的流冰

　　——晴子险些死在东夷。
　　即便明知那片远离人烟、充满危险的冰原随时会让她送命，晴子还是执拗地认为自己非去不可。
　　可是，她很快便在陌生的土地上迷失了方向，并被风寒击倒。
　　北国开春之后，冰层开始断融，她伏倒在雪地上提不起一丝力气，只看到从西北的天边飘来了大片大片的坚冰。漂浮着白云的蔚蓝天空和盛满冰块的湛蓝大海混为一体，在晴子眼中再也分不出界限。那些从天原流下的浮冰由远及近，直至冲击到海岸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让晴子觉得自己所在的地面似乎都被撞得晃动。大量的冰块如成群结队的野马不顾一切地冲撞海岸，碎裂后在海中此起彼伏，那些白花花的事物散射出教人眼花缭乱的光芒，晴子觉得自己好像只要伸手就可以抓住一块似的。恍惚之间，忽隐忽现出一团异色，晴子集中精力再三确认那的确是只长着棕褐色皮毛的狐狸，像是从天的尽头漂流来的一般，在不知期限、不知终点的旅程中却没有疲惫与绝望。它的眼睛格外漂亮，向晴子投来的目光毅然凛冽。虽然相隔的距离遥远，但冷漠骄傲的眼神仿佛就地将她刺穿。最后她看到狐狸跳上岸后仍久久矗立望向大海，而众多的流冰则从狐狸和她的身边经过继续向南远去。
　　晴子昏迷之际似乎感到了狐狸在舔舐自己。
　　她以为自己快要被咬得缺胳膊断腿了。
　　然而，幸运的是再度醒来时她完好无缺地躺在陆奥的农家。如果没猜错的话，最早救了她的应该是南徙来陆奥边界村落乞食的虾夷人。那些人会在晚间到大和的村落收集剩菜残羹，又赶在天明之前离开，就晴子被发现的时间上来看也正好能够吻合。
　　等再回到京中的时候她离家竟已一年有余，一年前的她排解不了对亡父的追思，并对素未谋面的生母升起一股难以磨灭的憧憬，于是她选择一个人在冰天雪地的北国漂泊以寻求内心的平复。

　　“幸而有惊无险，能看到你回来就比什么都好，什么时候回的京里？”比起追问异域的见闻，宫司更乐于见到晴子平安归来。
　　“昨天刚到，在家斋戒了一天。”
　　宫司很是高兴，不停地往晴子空了的酒杯里斟满佳酿。
　　“谢谢你，一回来就来看我。”
　　“可是我一进门看到的是平将门。”
　　“是吗？他又不安分了啊？本来还指望着山门的钟声、宫里的追摊能够消灾减难，可到底靠不住，无论怎么说还不如仰仗晴子你来的实在。”
　　宫司故意打趣晴子的玩笑显得有些轻浮，但得来的回答倒颇为认真。
　　“没什么，并不是特别难对付，将门本来就是我的敌人，迟早会彻底收拾掉他。况且，就算我不出手他也不可能走得出白虎殿的大门——前提是宫司你最好把白虎像搬回原位。”
　　“果然还是被责备了。不过你来我家不会仅仅是为了找将门叙旧吧？”
　　“对了，竟差点忘了正经事！今天我来，是带了你未来丈人的口信给你。”
　　“那准不是什么好事。”
　　宫司一反常态露出了疏懒的神情躺倒在地板上，一手枕着头，一手则向酒壶与酒杯伸去，如若是以前，他一定早就高兴地催促着晴子告诉他有关内大臣千金的消息了。

　　晴子的话要从半日前说起。
　　那时她刚踏上阔别已久的故土，回到家中斋戒没多久，便被驱马前来的侍卫告知内大臣要召见她。晴子虽然心里不快，却也不得不听命行事，如此一来，白虎殿才没能成为她回京后拜访的首个地方。
　　当内大臣在花园中接见她时并没有停止修剪花木——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如今他政敌方翦，心情畅快，言语间也不加掩饰，但晴子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内大臣眼里，所有下属都是蠢货。贺茂家族的族长贺茂保宪不留余力地为内大臣卖着命，作为阴阳头的他却向天皇以外的人效忠是晴子所不能接受的。然而，这条由来已久的利害纽带绝不可能说断就断，双方的联系更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朝臣们心领神会，内大臣也乐得将贺茂家的人视作自己的仆从，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从他讯问晴子在东北游历的情况来看，他对被自己迁贬远方的政敌仍是多有提防，绝不会因为他们已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就掉以轻心、不闻不问。承平天庆之乱让朝廷见识到了放任地方势力的恶果，善于审时度势的内大臣认为，只有使地方的利益和朝廷的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才能避免叛乱再次发生，他开始挑选和扶持效忠于藤原氏的势力充当自己的耳目，同时也便于利用他们对付那些让他放心不下的国司。他相信对各地实行分而间之，使其互相辖制、溺于内耗才是稳操胜券的上上策。是以，早在击溃了将门的贞盛等人凯旋进京之前，太政大臣和内大臣便已完成了谋篇布局，在他们的安排下平贞盛被封为镇守府将军，藤原秀乡当上了下野守，源经基则负责守卫平安京，乍看之下只是单纯的嘉奖，实则藤原氏自有将局势操控于股掌之中的手腕。
　　他要晴子详细描述在陆奥的所见所闻，晴子心想：你那么多眼线，难道还少我一个不成？于是只捡了无关紧要的小事作答。不过，事无巨细皆要多作洞悉再下结论正是这位大人的严谨之处，他见晴子的回答无甚新意，随即话锋一转又问她是否准备回京之后马上前往白虎殿。晴子原本一丝不苟的跪姿不禁起了动摇，但只是一瞬之间又恢复如初。内大臣看也不看她一眼，亦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吩咐到：“近来圣上有重提遣唐之意，你替我传话给他，就说推荐的人选我所属意的没有第二个，让他做好准备。甄选的程序不用参加，届时我会直接举荐，只要博得圣上首肯，他想要什么职位都能给他。好了，别再让我听到敷衍的回答，明白了就快去。”本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末了则生出一种嫌厌至极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