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旎的绘情者》啼鸟

5、忧思萦怀

　　宫司将空杯滞在唇边迟迟没有拿开，听完晴子的转达，眉宇间才流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神情，看来他素日里受内大臣种种恶行浸扰已习以为常，立刻便能做到心中有数。
　　宫司孩子气地叼着杯子，等到不情不愿地撑起了身子才把酒具放到一边。
　　“听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
　　“未免太突如其来了，遣唐这样的大事之前没人知道吗？”
　　“对，一点风声都没有，想必是那些了不得的大人物之间谋划的好事。如果单纯是圣上之意，自然可在朝堂上直接问询众卿意见再做定夺，但如今观来大抵是由太政大臣私下向圣上提议而成的。”
　　“你认为这是太政大臣的意思？”
　　“兹事体大，敢不经百官之长就僭越呈报的，当今殿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从晴子角度来说，是天皇的意思还是大臣的意思并没有多少区别，既然已成定局，那么要等的不过是一纸告诏天下的文书。但宫司对官场中的风吹草动俨然要比晴子敏感得多，对游戏规则也更加了如指掌——从主张者云何、附和者云何、质疑者云何到最后一锤定音的理由，他尽可能的在脑海中构想成形，全因他必须思量推脱这份差事的说辞，固然得料敌所想、见招拆招。
　　但晴子对宫司的心思尚是浑然不知，或说知己如她也没料到宫司会不加考虑便要舍弃这个重返八省的机会。
　　“说起太政大臣，跟你岳父根本是一丘之貉嘛。”
　　“就是啊，他们的如意算盘打的耐人寻味。如今的唐土早就今非昔比了，从北镇大乱到诸国林立算来已百有余载，终年杀伐迭起，朝纲崩毁，再无济世之道可为我所用，而我们的朝廷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重提遣唐。”
　　“我听说，吴越已数次派人来想和我们建交，但陛下鉴于中原局势尚待观察而一直没有应允但也没拒绝，莫非现在是想定了这个念头？”
　　“分久必合虽是必然，但天下未必能被吴越所得，现在建交为时尚早，朝廷一贯的方针短时间内不会改变。”
　　“真不知该说这是谨慎起见还是畏首畏尾。
　　“所以我总感觉这次说要遣唐恐怕别有内情，不敢轻易相信。但具体是什么还说不好，等我明天去问问爷爷和叔伯们的意见好了。”
　　“不管是否夹杂私欲或者如何顾虑，我还是认为遣唐是很有意义的事，无论如何我都想要支持成行。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听她的言语，不仅仅是出于帮助宫司这个朋友的目的，还宣示着即便为这件事出多少力气也在所不惜的态度。一向对世事冷淡的她难得如此热情，着实令宫司有些吃惊。
　　“晴子你……喜欢天下大乱的景象？”
　　“我从来不觉得去唐土就只能是太平盛世里的事，要说济世的学问又不只是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底是能平一国危难的才称得上真本事。天下大乱这种事几百年都未必遇得到一次，要是能亲眼鉴证纷战之下鹿死谁手，这辈子才不算白活。”
　　晴子在他面前既不会委婉也不需要矫饰，同样，宫司也是，每当看到晴子对世情抱有天真的想法的时候，他就会煽动她做出更大胆的事来，“要甄选人员一定绕不开治部省，我明天就向爷爷推荐你。”
　　听到这句话，晴子的表情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眼中原本充满向往的光芒顿时黯淡了下来，同提起将门的时候如出一辙。
　　“话虽如此，也只能说说而已。将门的事一日没了结，我一日不会离开，只能在京里为你们占凶卜吉了。”
　　晴子无奈地叹息了一口气，宫司敏锐地察觉到，她顾忌的是将门的怨灵。他曾经问过晴子，如果将门的实力恢复到生前，不，怨魂的力量会比生前更为诡秘也说不定……如果是那样的将门出现在你面前，你还要和他战斗吗？
　　——拼尽性命也罢，用尽手段也罢，无论如何也不会停止战斗。
　　总是说这种话，和贞盛将军一模一样。
　　——对，我有的就只剩下这段血仇了。贞盛将军真是厉害，如果没有坚定不移的意志，就算有再多的军队也不可能打赢将门。不想看到背叛了家族的杀父仇人逍遥法外，不想看到自己所忠爱的家国被逆贼践踏蹂躏，不想看到芸芸众生在暴徒的股掌间被视同草芥。因为不想看到这些，所以就算死也不认输。
　　数年以往，宫司仍为她挂怀至今。就贞胜来说杀死活着的将门就意味着复仇的成功，而悲剧的余火却烧及了晴子的家庭，对晴子而言是不是消减了将门的鬼魂这段仇怨就能了结呢？宫司觉得就算忠行不是死于与将门的缠斗而是终于疾病或衰老，晴子心中的悲怆都不会减少半分，他在和晴子的接触中品尝出一种绝望的味道，表面上她成熟稳重变得坚强了，不在阻碍面前低头也不向人示弱，喜怒哀乐不再轻易挂在脸上，但实际上她把自己陷于孤独之中任谁也不能靠近。忠行曾经拉着晴子的小手把她从孤僻的角落带到了阳光之下，如今忠行的故去对于晴子就等同失去了太阳，她的内心再次被乌云长久地占据。所以他想，就算晴子不承认那也一定错不了——她怀着对已故亲人深刻的思念，独自一人外出游历，逼迫自己苦苦追寻的不是消灭将门的办法，而是活下去的意义。
　　那么，他又该在怎样告诉她，之前与她战斗的仅仅是将门的胧武者呢？在真正的将门面前晴子无疑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