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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逸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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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殿的宫司出现在风雪的尽头。
他盛着火光步出大殿,可是鬼火乃晦暗之物不宜靠近生人,晴子让它们化成了青烟消逝,火月发出一声长嗥,身体化作烈焰腾空后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见得他手间一点朦胧的灯火。微光照亮了青灰色的石板,照亮了一尘不染的衣衫,而他被狂风呼啸的声音所吸引,抬头望了一眼无边的天幕,露出为月光雕凿而成的完美侧面,优美得犹如一件稀世珍品。
就是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暮然映入了晴子明亮的双眸。
那周身沁透的清冷气质,不容浮华渲染,仿佛只能用白描来勾勒,这般独特而又极简的轮廓,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宫司渐行渐近,来到晴子面前,亲自为她拍散肩上的雪花。
可是晴子却忘了该怎么寒暄,客套话说不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应对着他的关怀。
宫司说光站着干嘛,先进屋里去。拉着她便往里走。
握上来的手凉得几乎不带温度。
曾经趁着对弈悄悄窥探的记忆油然涌现,还记得那轻巧地摆弄着玉棋子的指甲内侧微微泛出珍珠一般温润的光彩,而超出指尖的半月末端却一下子变为雪一般苍白。那断层分外鲜明,如同烙下了一条深深的分界线,清晰地划分了真实的美与虚幻的美。
可是,此刻,尽管微弱的火光不足以让她再仔细观察,她仍能清楚地感受到宫司的手传来了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触感。
晴子跟在后面,伸长了手臂把伞斜过宫司头顶。宫司回过头来,“你还跟我客气啊?”他笑着从她手中接过伞柄撑在中间,晴子一言不发取过了他手里那盏火光迷蒙的灯笼。
灯笼把上残留着的余温是比冰雪还要彻骨的冷冽。
他们进入幽深的殿堂,绕过白帝与佛主的双面像,在雕满神祗百兽的檐壁与仿佛随时会降下花雨的瑰丽天顶下穿行。若有时间驻足观赏,晴子一定会赞叹这涅槃重生的故地如今是何等的辉煌夺目,精妙的雕梁画栋覆盖了过往的斑驳痕迹,目之所及再也不见昔日残垣断壁。但她在匆匆而过之间毫无陌生之感,这座脱胎自旧时寺院的建筑并没有舍弃从前的韵味,依然沉浸在长年受香火熏陶而汲淀下的轻烟云雾中,无声的描绘着岁月的古朴沧宏。
神殿的前身妙严天寺曾是平安初期名噪一时的天台宗圣地,然而随着佛法末世的悄然而至,繁华鼎盛未能延续至今。承平天庆那些年,天火、地震、疫病、饥荒乃至魑魅魍魉诸类等等席卷了风雨飘摇的平安京,惨败之景已非人力所能挽救,世间哗乱尚且如此,更何况一空门陋寺,早被遗落于红尘之外。
时过境迁,战事平息之后,京内遇将门怨灵作乱,阴阳头贺茂忠行极力建议在此处兴筑白虎神像,以扶正天地戾气、趋避灾祸,再由生辰能克制将门命数之人守住他对将门的封印,才能确保平安无虞。
时值神佛两教结束了在权术舞台上长达数百年的交相更迭,朝廷大力推行起佛教与神道融合的风潮,提倡神佛一体的观念。出于政益时宜之虑,天皇在应允设立神像的同时,下令改建宫外神殿,并冠以西方神祗白虎之名,赐予正六位的位阶。同时,保留佛主神位,采用黄铜浇筑,塑成了一尊一体双面的神佛之像,一面坐镇平安京,一面护卫平安京。
一切大刀阔斧的惊人举动背后,是以攻占两教势力的平衡点为首要目标的。朝廷那颗要引领百废待兴的国家重回盛世的雄心不但不容许宗教成为绊脚石,反而更需要借其充当助力。正因这样的风云际会,天台宗高僧净藏法师俗家的外甥、时任左少史的年轻人被调至白虎殿担任神官,自然颇俱深意。
赶在雷雨之夜完工的白虎殿仿佛是伴随着电闪雷鸣从天而降一般矗立在岚山之巅,自此开始肃穆地俯瞰整个平安京。
那么,标志性的白虎登高怒啸像到哪里去了呢?
正想向他坦露心中的疑问,哪知刚迈进后院甫一抬头便看到了答案。
“神像怎么到这里来了?”
“让它对着书房门口,等我倦乏的时候看上一眼就能打起精神来。”宫司轻描淡写地说着移开了敕造白虎像的事,并且丝毫不以为然,那么说来刚才他也一定是在那里了。
他从他父亲身上传承下了提笔不缀的热情,不管遇到怎样的状况,一旦开始后便非得写到尽兴才肯罢休,加之嫌衣物碍事总会穿得很单薄,在严冬中也依旧如此,说是自虐也不为过。如果数落他这种要不得的习惯,那他必定会巧言狡辩——
“只有寒冷随时在侧才能保持清醒。”“怎么能让身外物缚住手脚、才思。” 理由诸如此类不等。越是冷静地编造托辞,语调越会带上空空荡荡的鼻音,犹似春水中轻扬的波纹,说得那么玲珑剔透,那么理所当然,实则顽劣得毫无悔改之意。
在晴子到来之前,他只身在此,大概已按惯例将仆从悉数遣回各自家中去了吧。
宫司将晴子带入后院的主屋,亲自点亮烛火,屋内升起了古朴的熏香。晴子看到在那流利的动作下偌大的厅堂笼罩在暖光之中,她多么宽慰,在他单薄的身姿上没有那寂寥的落魄之感,即便是在无人作伴的除夕之夜也能怡然自处啊。
“之前没烧沸水,来暖壶酒好了。”
“到你这里来有酒最好不过。”这大概是宫司准备独酌的屠苏酒,晴子没等酒暖好便自饮了一杯。
“嗯?你酒量变厉害了。在外漂泊会消磨掉一个人慢慢品酒的闲情逸致,看来你也不外。”宫司坐在对面浅尝了一口,只是作陪,并没有要和晴子一较高下的意思。
“的确如此,在陆奥可找不到拒绝酒的理由。”
“北国啊……没想到你去了这么遥远的地方。”
当初离京时谁又能料到自己会一路走到这个国家最北的洪荒之地呢?她和一起游学的同僚在但马分路,途经伊势、骏河、下总等国取道北上,一度穿过陆奥去到了东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