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青康旧事 南柯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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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霞姑家拎回来的篮子，装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灯影牛肉丝、米花糖、怪味胡豆、花生酥、麻辣豆干、麻饼、桃片这些蓉城本地特产，也有干脆面、大白兔奶糖、大大泡泡糖、锅巴等大城市流行的零食。
篮子底还压着一只纸袋，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嘉州油烫鸭。
晚饭的时候，林英把鸭子蒸了蒸，切成块端上桌，算是添了一道硬菜。
林英把两个鸭腿都夹到韩青禾碗里，韩青禾给她夹回去一个：“奶奶，你也吃。”
“阿青，你在长身体，多吃点。”林英想给他夹回去。
韩青禾用手捂住碗：“我们一起吃。”
林英笑了笑：“我们家阿青长大了。”她没再推拒，夹起鸭腿咬了一口，很香。
吃完饭，韩青禾和林英一起收拾餐桌。
他随口问道：“奶奶，明远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年不节的。”
他已经看过了桌上的日历，今天是1997年3月9日，农历二月初一。
林英答道：“你明远哥这次是带他对象回来的，要商量结婚的事。那姑娘我见了，说是京城人，又漂亮又大方，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和咱们山里人就是不一样，把你卫霞姑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她说着，表情渐渐黯淡下来，叹息了一声。
韩青禾知道，奶奶是想到他父亲了。
卫霞姑本名叫韩卫霞，明远哥就是她的儿子韩明远。
韩青禾的父亲韩卫东和韩明远的父亲血缘关系较远，但和韩卫霞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弟，所以韩明远算是韩青禾的表哥。
大家都在一个村住着，邻里邻居的，两家的关系也一直很好。
韩明远比韩青禾大十几岁，韩卫东又比韩明远大十几岁。
韩明远小时候，最佩服的就是韩卫东这个小舅。韩卫东武艺好，学习也好，对他们这些小孩子特别有耐心。他上大学后，每次从京城回来，总会给他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韩卫东毕业工作后，回来的次数就少了。村里人都觉得他留在大城市工作不容易，也没人说什么。
后来，韩卫东领了一个姑娘回村见林英，说是他的同事，两个人已经处了两年对象。
这个姑娘名叫赵英岚，是个孤儿，自幼在福利院长大，靠着财政供养完成学业，高考时考进了京城国际关系学院。这所学校实行公费培养，学费、食宿全由国家承担。
赵英岚性格坚韧刚毅，大学时因成绩优异、立场可靠、背景清白，被相关部门选中，毕业后直接分配进入安全机关。
韩卫东则是毕业那年正好赶上相关部门到学校定向招人，因为背景干净、立场可靠、心理素质过硬、武术功底扎实，被特招进入安全机关工作。
两人一个在情报分析部门，一个在外勤行动部门，因任务合作过几次，彼此配合默契、相互欣赏，逐渐走到了一起。
1987年春，两人登记结婚。婚后第二年，便迎来了他们的孩子。
林英那两年去京城帮小两口照看孩子，村里人都羡慕她能在首都生活。谁知到了1991年底，韩卫东、赵英岚夫妻却把林英和刚满三岁的孩子送回了村里，此后再也没有回过村。
林英在青康村辈分高、威望重，村里人当面不敢多说，私下里却议论纷纷。
直到1993年秋天，民政部门送来一块“烈士之家”的牌匾，村里人这才知道，夫妻二人都已为国捐躯。
所有的议论，戛然而止。
韩青禾对自己的父母没有什么记忆，只是林英偶尔会和他说起当年的一些事。他听在耳中，也就记在了心里。
或许韩卫东和赵英岚没来得及履行抚养的职责，但他们却是韩青禾心目中最好的父母。
韩明远这次回村，像韩卫东当年一样，带了一个城里的姑娘回来。
韩青禾前世参加过他们两人的婚礼。
韩卫霞夫妻是在县里给他们办的酒席，给村里的亲戚朋友都发了请帖，韩青禾自然也随着林英一起去了。他依稀记得，酒席上的菜很丰盛，饮料很好喝，当然，新娘也很漂亮。
山里的天黑得格外快，初一的晚上看不到月亮，只有点点星光在夜空中闪烁。
林英已经回屋休息了，韩青禾躺在被窝里，盯着黑漆漆的窗外发呆。
林英说那姑娘是京城人的时候，韩青禾下意识想到了沈煜。
那个人的老家也是京城。
前世的韩青禾，是在大一寒假时遇见的沈煜。那个冬天的相遇，开启了两人长达十五年的爱恨纠葛。
他们争争吵吵，分分合合，直到他去世前的最后几年，沈煜才终于定下心来，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满心疲惫，不愿再怀抱期待。
特殊时期的到来，反而成了两人之间的转机。
严峻形势下的相互扶持，让韩青禾的心再一次活了过来，对未来也有了新的期待。
只可惜，最后命运和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然而重来一次，他还是放不下沈煜。那个男人已经变成了他的执念，是刻在他心底的印痕，磨不掉，填不平。
现在是1997年的春天，这时候的他还只有八岁。
距离他2007年去申城上大学，还有整整十年。
今生的这十年，他不会再像前世一样，只知道埋首苦读。
虽然他脑海里没有具体的股市涨跌节点和产业发展脉络，但仅是前世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就足够为他铺就一条积累财富、向上攀登的捷径。
韩青禾知道，奶奶手里有一笔钱，是他父母的抚恤金，足有三四万元。1997年，不要说在川西，就是放在东部地区，也不是个小数目。
除了这笔一次性的款项，政府每个月也会给他们发一笔补贴，所以一老一小的生活其实并不窘迫。
但林英从来不动那笔钱，她说那是压箱底的，万一将来有什么大难处的时候才能动。
平日里，她还是经常天不亮就上山采药，偶尔翻山越岭去给其他村寨的人治伤接骨。
早些年还好，林英身子骨还硬朗，采药的山路是走熟了的，给人治伤也可以骑马往返。
但随着韩青禾逐渐长大，林英也逐渐老去。常年的操劳奔波，加上高海拔对心肺的损耗，让她的身体垮得很快。
韩青禾八岁的春天，她还是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韩青禾十四岁的春天，她已经卧病在床，虚弱地叮嘱韩青禾不要担心她，只管安心读书，好好准备中考。
那一年夏天，林英是含笑而逝的。
她等到了韩青禾的中考成绩出来，是全县第一。
韩青禾想，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奶奶如此操劳。
等他再长大一点，他可以带奶奶去蓉城，买一栋房子，种一片菜园，让她健健康康地安享晚年。
甚至将来，他还可以带奶奶去京城，去申城，去全国各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还有沈煜。
既然放不下、忘不了，已化作心结与执念，那他也不会违拗自己的心意。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等沈煜慢慢学会如何爱人，他要主动布局，把那颗心提前抓到手里，把那个人牢牢绑在身边。
前世，他是从川西考到申城的穷大学生，身无长物，与沈煜的世界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们刚认识的那两年，或许在其他人眼里，他和沈煜那些用钱打发的情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的第一次分手，正是因为沈煜面对那些目光和调侃时的暧昧态度，让他看清了现实。
他以为的“在一起”，是一起白头偕老，而在当时的沈煜看来，不过是“在一起”罢了。
重来一次，韩青禾发誓，他一定会拥有足够的力量，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不会再像前世一样，两手空空，抓不住善变的爱人，守不住无常的爱情，只有无能为力地被命运推着向前，直到抵达终点。
1997年，外界正是风起云涌之时，香江即将回归，亚洲金融风暴正在酝酿，互联网的浪潮刚刚掀起。
但这些和韩青禾都没有关系。
他只是一个身处川西深山中的八岁孩子，能做的只有好好读书，快快长大。
毕竟川西这深山老林的，连做个小买卖都没什么市场。
不过韩青禾知道，进入21世纪后，川西的旅游逐渐开发起来，等到二十年后已是如火如荼。
至于现在，四姑娘山刚被列入国家级风景区，还是声名不显的时期。零星的游客主要是看自然风景，直接从镇上的藏民家租匹马，在双桥沟逛一逛，完全没有他可以操作的空间。
韩青禾也想过，能不能劝奶奶搬出去住。但在青康村，都是乡里乡亲，同宗同源，有事大家还能扶持一把。
搬出去的话，离得近的基本都是藏民羌民，生活习俗不同，他们很难融入。要是走得远一点，直接去川内蓉城那边，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也实在不是个好选择。韩明远虽然在蓉城工作，但总不能一直麻烦他。
还是等他长大几岁再说。
总而言之，还是得赚钱。
韩青禾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他能参与的创收方式。
虽然不是赚大钱，但积少成多。
那就是摘野菜、挖药材。
3月份，正是摘野菜的时节。冰雪初融，山野返青，鲜嫩野菜都冒出了头。
刺龙苞还得稍微晚点儿，鹿耳韭已经可以采了，还有蕨苔、笋子等，送到镇上都能卖钱。
而更值钱的药材，则是限制颇多。
韩青禾印象里，大概就是他刚上小学的这两年，很多药材开始需要办理采集证才能挖。
而他作为一个未成年人，自然没有采集证，只能挖一挖非保护药材，诸如党参、当归、羌活、独活、防风这些。春挖的话，就数独活和防风最值钱。
此外，青康村和朝山坪相隔不远，在同一海拔，再往上就是严禁采挖的核心区，所以只能往山下挖，往远处挖。
至于小学三月份已经开学的事——反正每年春挖、秋挖的时候，都有很多学生请假给家里帮工，也不差他这一个。
韩青禾满脑子前世今生，翻来覆去到下半夜才睡着，早上被林英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哈欠连天。
山里的昼夜温差极大，三月初的青康村，白天最高温度已经七八度了，夜里最低能到零下七八度。
早晨刚起床，院子里都是白霜。
好在林英已经把灶台和炉子都烧旺了，屋里弥漫着暖意，韩青禾从被窝里钻出来时才没有冷得一哆嗦。
林英一边给他裹上棉袄，一边赶他去刷牙洗脸：“怎么困成这样？昨晚没睡踏实？”
“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过了半辈子，累得慌。”韩青禾拖着腔调，像个真小孩一样抱怨道。
“就你这丁点大，还敢说半辈子。”林英笑骂他。
塑料脸盆里的水是温的，林英提前给兑好了。
韩青禾望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稚嫩的脸，也笑了笑。
南柯一梦，梦醒当归。
脸上浅淡的笑意，逐渐蔓延到眼底。
他伸手舀水。
水盆里的倒影破碎了一瞬，很快又凝出一张明亮清澈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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