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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   一处僻静别院。
      院外玄甲森然,驻有不下百骑。数辆囚车静立一旁,十来名青城派弟子手脚瘫软,蜷缩其中,再无昔日嚣张气焰。

      林震南坐在石凳上,神情仍有几分恍惚。他注视着往来巡视的玄甲军士——甲胄精良,面容坚毅。身旁,军医正为王夫人搭脉。
      他鼻间尽是清苦药香。
      短短半月,从青城派阶下囚到这院落的座上宾,际遇翻转,恍然如梦。
      军医诊罢,提笔写下今日药方,交予身侧药童。他看向夫妻二人,语气和缓:“两位的伤已基本痊愈。再服几剂固本培元的汤药,便可无虞。”
      “多谢先生。”林震南定下心神,拱手,语气却难掩急切,“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动身?沈大人恩同再造,林某铭感五内。只是犬子至今未曾得见一面,终究是心中难安。”
      军医笑道:“我家大人既已安排妥当,想来也就这一两日了。”
      话音方落,便听得院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戛然而止于门前。骏马长嘶与少年几乎破音的呼喊同时炸响。
      “爹!娘!”
      这声音是——
      “平儿!”
      林震南夫妇霍然起身。王夫人颤声唤道。

      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闯入院来。守在林震南身旁的玄甲军士身形未动,腰间佩刀已‘锵啷’出鞘三寸,一抹雪亮刀光横亘在林平之与父母之间。
      林平之停了脚步,目光只死死锁住院中双亲身影。
      直到沈渊随后踏入,那军士目光一凛,这才还刃入鞘,垂首退至一侧。

      王夫人疾步上前,双手捧着林平之的脸,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端详。
      “瘦了……也精神了。”她喃喃着,眼中含泪,指尖发颤,反复摩挲着儿子的面庞。下一瞬,再也忍不住,展臂紧紧将林平之搂入怀中,泣不成声。
      林震南亦是虎目发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胸腔激荡。他转身,面向沈渊,撩起衣摆,便欲跪倒:“沈大人!”
      沈渊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道止住了他下跪之势。
      “不必如此。”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向沈渊抱拳沉声,“林家满门性命,皆系于大人一念。此恩重逾泰山。日后大人但有所驱,林某皆听凭吩咐,绝无二话!”
      “林总镖头言重了。不过分内之事,不值一提。”沈渊只淡淡道。
      林震南直起身,面露苦涩摇头道:“何敢再称总镖头?福威镖局……已成过往了。”
      “那……便冒昧称您一句伯父。”沈渊沉吟片刻,“今日家人团聚,想必有千言万语要讲。且先休整一番,明日巳时,我们便出发进京。”
      林震南哪敢托大,执礼甚恭:“礼不可废!大人官身,更对林家有再造之恩,这‘伯父’之称,林某万不敢当。行程相关,便听大人安排。”
      沈渊不再多言,带着军士退出小院,将那方天地彻底留给了劫后重逢的一家人。

      夜色渐浓,灯火如豆。
      沈渊正在处理各路暗报。
      从锦衣卫处调来的人已经撬开洛马的嘴。霹雳堂所在,恰在回京路线的调整范围内,顺路便可解决。
      “大人,林家人求见。”门外下属压低声音回报。
      “请。”

      林震南当先而入,不及寒暄,便是一个深揖及地。
      “林某愿献上家传《辟邪剑谱》,只求大人救我儿一命。”
      王夫人也随之拜倒。
      唯有林平之涨红了脸,直挺挺站在原地,眼睛紧盯着地面,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沈渊搁笔站起,侧身避礼:“伯父伯母行此大礼,折煞沈某了。何况,依法审断乃大理寺之权,沈某不可越俎代庖。”
      听闻此言,林平之紧绷的肩膀反而一松,眉眼舒展开来。
      他坦然道:“爹、娘,沈大人刚正不阿,必是依法而断。纵是大理寺判我偿命,又有何妨?何况——”
      他看向摆在一旁的长枪。
      “大人善使枪,要剑谱何用?”

      “平儿,不可无礼。”王夫人轻拉儿子衣袖,低声道。
      “大人明鉴。”林震南见沈渊不受礼,直起身,声音涩然,“青城派日夜拷打逼问的,皆是我家传剑谱一招一式。甚至连那余沧海……这《辟邪剑谱》于我林家,已是灾祸之源。虽是祖传之物,经此一劫,也不敢再留了。此番献出,不仅为平儿求得一线生机,也是……”
      他喉头滚动,终是难以启齿,颓然摇了摇头。

      沈渊静静看着林震南,沉默片刻,方道:“也罢。剑谱我可代皇上收下,就算是‘献宝赎愆’。本就有华山派岳姑娘愿作证,我亦已派人取证,找寻镖局内幸存之人和被牵连的邻里。已知事出有因,是为他人打抱不平,依《大明律》,结合前述情由,大理寺常规量刑,大抵在流刑三千里或刺配充军之间……”
      他诚恳地看向渐渐全神贯注的林家三口:“以家传重宝乞求天恩,或可得圣上特恩,免黥面、免家眷入军籍。然最终刑期,仍系于大理寺之判。”
      林震南闻言,眼中刚迸出希望,沈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一震。
      “沈某会誊录副本,钤印封存,待奏明陛下后,便收入内库。至于原件,你可秘密取回。自此,若再有人探问剑谱,你只管苦笑摇头,说‘为犬子赎罪,已献于天子’便是。世人皆知林家宝尽,此祸便可自断。如此,既全了对祖宗的孝道,也可守住家传的念想。”
      “大人为我林家谋虑周全,林某、林某……”林震南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可圣上那里若是遭了贼人窥探……”
      “皇上坐拥四海,奇珍无数,多此一件,不过沧海一粟。”沈渊语气淡然,“内库重地,天罗地网。若有宵小胆敢觊觎,尽可去闯。必令其有来无回,以命相抵。”

      沈渊目送一家三口离去,檐下所挂灯笼的暖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入院外夜色。他合上房门,案上未干的奏折墨迹犹存,却已无心续笔。
      烛火在他眸中摇曳。窗棂外,是军士巡夜的规律脚步声;脑海中,是方才那家人相依的身影。
      那种暖意,他曾拥有,曾失去,曾复得,终在复生于大明深宫之时,再不得见。虽新生时得养母抚慰,却很快只剩守护幼弟的耗心竭神。
      他静静看了片刻,俯身吹熄灯烛。
      室内归于黑暗,惟余窗外月色如霜,洒落一身。

      “你们不必跟上。我去去就回。”
      翌日,安排林家随玄甲军先行。沈渊取道西南。
      离开玄甲军回京的队伍,沈渊直接运起轻功,朱红气劲覆体,连坐下骏马亦被其势所笼,奔驰之速骤增。
      不过半日,沈渊便抵达了霹雳堂所在。
      他下了马,望着那高高悬挂着“雷府”的牌匾,上前拍响门环。

      来应门的是一灰衣短打小童,沈渊说明来意。
      “我有一事需与堂主相商。”
      不多时,门再度开启。
      只是门外不见迎客之人,唯见庭院深深,一道身影立于其中。
      “凡入我霹雳堂者,须先过三关。”一名七尺青年遥遥拱手,“阁下若能走到在下面前,再谈不迟。”

      提枪迈入院内,初时并无异样,沈渊却暗自凝神。
      霹雳堂的规矩,绝非虚设。
      踏上第四块青石板时,数声机括爆鸣骤响。
      铁丸、铁蒺藜裹着刺目火星,自四方攒射而至,如一张罗网将沈渊罩于其中。
      “此乃第一把火。”青年抬手,早有仆童搬来桌椅茶点,显是司空见惯。

      沈渊不闪不避,步速未改。只将手中长枪信手一展,枪尖挽起一团朱红气劲,如风卷流云,将无数暗器尽数兜住。只听一阵密如骤雨的“叮当”脆响,所有暗器皆被绞落枪围之外,在三丈青砖上铺开一片。
      沈渊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青年。
      “继续。”
      青年遥遥举杯,笑意盎然:“自然,”

      一阵清风拂面,本该怡人,风中却夹着细密的黑色粉末——霹雳堂既精火器,此物为何,不言而喻。
      “阁下放心,雷家不轻易伤人性命。”青年不急不缓地道,拈起一块桂花糕,“这第二把火,至多让阁下卧床旬月。届时,雷家自会悉心照料。”
      方才应门的小童手持火折,掷向沈渊所在。
      “轰——!”
      火光炸亮半边天色,烈焰瞬间吞没那道红甲身影。热浪将院中草木烤得卷曲。
      透过精铁屏风上的水晶窥孔,青年看向那团烈火,嘴角微扬:“不过如……”
      一个“此”字尚未出口,他话音骤然哽住。
      烟尘稍散,火光渐敛。一道挺拔身影依旧立于原处,周身似有微光流转,将残余焰舌隔开寸许。

      沈渊的发梢衣角虽染焦黄,皮肉却无恙,手中长枪仍牢牢握于掌中。
      “第三把火何在?”他振腕,枪身轻颤,抖落浮尘,也挥散了空气中刺鼻的硝石硫磺之气。
      “阁下再向前行,自见分晓。”
      青年抬手饮尽杯中茶,示意小童再拿来一空杯,笑意中带上几分认真:“这最后一关,看似凶险,实则直来直去,考校的便是真功夫与应变之能。于我雷家而言,反是最简单的一关。”

      最简单?
      沈渊一步踏出,脚下青砖轰然炸裂!碎石如矢暴射,威力竟比军中轰天雷更胜三分。
      “不可攻时守若山,风入林间且徐行。”
      他身形不退反进,于间不容发之际连踏七步。同时口诵诀要,每步二字,一呼一吸。长枪枪势随字句流转,枪风激荡,竟隐隐与诵诀之声合鸣,气劲自枪尖漫开,或挑、或拨、或震,化作一道屏障护住周身,将袭至身前的碎石尽数击飞。
      青年神色终于一变:“以音律调息导气……这门技艺江湖失传已久,今日竟得重见。”
      他起身向沈渊长长一揖。
      “恭喜阁下。在下雷霆,霹雳堂现任当家。阁下可先稍作梳洗,再议正事。”

      洗漱完毕,沈渊直言来意:请雷霆携霹雳堂火药秘技入工部,借朝廷之力将此术传承光大。
      “沈大人此行,是要将我霹雳堂纳入朝廷麾下?”雷霆指节攥得发白,杯中茶水微漾,“我霹雳堂虽不复北宋时助戚少商戚大侠抗敌的威风,却也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雷家技艺,自非寻常。”沈渊平静道,“然世间从无永存之家族,亦无不朽之王朝。如今霹雳堂门庭冷落,声名不显,阁下何苦固守昔年荣光?雷家技艺本应光耀于世,而非寂寂于江湖一隅。何不将辉煌存于青史,亲手再创一番新天地?江湖侠客终会随年月淡去,但史册工笔,纵使改朝换代,亦少见妄加篡改之事——阁下难道不愿让后人铭记雷家,铭记你雷霆之名?”

      沈渊那句“门庭冷落,声名不显”如针般刺入雷霆耳中,令他眼中锐气微微一滞。持杯的手悬在半空,杯中涟漪却久久未平。默然良久,雷霆指节缓缓松开。
      “……容我三思。”
      沈渊取出一封密信置于案上:“此乃荐书,君若有意,递与工部尚书即可。天色已晚,沈某告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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