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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大错铸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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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号角响得突然,许多人都是匆忙放下手头的活计,赶回军营集合,只有部分必要的驻军还留守原地。寒浞和杨戬赶回军中时并不见主事之人,随手拉过一名号角手,问是怎么回事,那号角手只说是右司马尨圉下令全军集合,但不知道是什么事,二人也就不再多问,杨戬归队,寒浞直接去寻尨圉。
右司马尨圉是有穷国四大臣中唯一的武将,也是有穷国军队的第二号人物,地位仅次于身兼国君和大司马二职的后羿,比左司马寒浞还要高一级。寒浞挑帘入帐,拱手为礼,道:“右司马,突然召集穷城全军,有何要事?”尨圉一身劲装结束甲胄齐整,正以大碗筛了酒来饮下,瞧见寒浞,纵声一笑,道:“军演而已。”寒浞捂脸,不悦道:“一个军事演习闹得这么大张旗鼓干嘛?我老婆才生呢,我回去照顾我老婆了。”说着要走。尨圉将碗重重地往桌案上一顿,喝道:“你这是什么话!羿王不是说了,军演一如战场,敌人要打你,难道还会管你老婆生不生娃!寒浞,你今天说什么也不许走。左司马寒浞接令,带一支百人队,天黑之前攻下东老林!”
寒浞嘴角一抽,再抽:“右司马你确定?光是从这里走到东老林也天黑啦!”尨圉道:“打仗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兵贵神速,这话可是你说的,区区一个东老林,别人或许不行,你肯定可以。寒浞接令!”扬手将令箭朝寒浞掷去。寒浞抄手捞过,无奈道:“我去便是。”抬脚要走,又被尨圉叫住:“且慢,喝了这碗壮行酒!”说着拿他方才喝酒的大碗筛了一满碗酒递给寒浞。寒浞接过,一口喝干,顺手把酒碗朝地上一掼,道:“可以了吧?我走了!”大步迈出营帐,召集那支百人队,将手一摆,喝道:“目标东老林,出发!”
支走了寒浞,尨圉又布置了几个演习任务,令众军士兵勇各自组队完成。杨戬能力出众,自然是各队争夺的对象,好几位都统和校尉都来拉拢他。杨戬随便选了一支队伍加入,目标是守住穷城的北门。任务不难,但总让杨戬觉得怪怪的,似乎军队里有什么东西和平常不太一样。他打量四周,看到的多是些半生不熟的面孔,这倒没什么,有穷国男子几乎人人皆兵,穷城的驻军也不少,杨戬再聪明也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但好像,好像少了点什么。对了,是有穷国的四大部曲,后羿的羽林军、寒浞的轻甲军现在都在帝丘,这两支部曲不在很正常,但是纵观全军,竟然也没有看到黑虎军和炽焰军的旗号。军演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这次左右司马都参加了,没理由黑虎军和炽焰军却不参加。还有,寒浞刚从帝丘回来,穷城应该还没几个人知道,尨圉让寒浞去东老林,只是临时起意吗?杨戬想了一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暗暗写了个符箴,简述了不见黑虎、炽焰二军之事,并问他现状如何,写罢以仙家法术送出。等了好一会儿,寒浞才传回符箴,上面只有三个血红色的字母:
SOS
这个暗号别人不晓得,杨戬却知道,这是寒浞曾经与他约定的求救信号,血红之色,怕是寒浞沾血写就的这张符箴!杨戬职责在身不可擅离,索性运起九转玄功,将肉身和部分元神留在穷城北门,另一半元神却分裂出去,赶往东老林。
此刻,寒浞正瘫坐在地,双腿鲜血淋漓,身子倚着一株老松,勉强支撑不倒,右臂却已软塌塌地垂了下来,显然是骨折了;左手食中二指并起,捏着真诀,指尖莹莹一点光亮,泛着淡淡的青金色。他被困在一个妖阵中,周遭笼罩着浓厚的黑雾,黑雾里隐藏着无数张牙舞爪的妖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若不是他师从于帝俊和太一,一身道法满是上古大神印记,勉强能挡住这浓浓黑雾,只怕早就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了。然而黑雾中的毒气依旧从他双腿的伤口渗入,一点一点向上蔓延,一旦毒气入心,就再不能救了。
“寒浞兄弟!”杨戬赶来时,那黑雾已几乎要将寒浞吞噬殆尽,寒浞指尖的青金色法决也黯淡得几乎熄灭,正值这生死之瞬,杨戬及时赶到,倏然出手,一掌拍散大半黑雾,冲进妖阵,啪啪两下点住寒浞腰间穴道,将毒气阻隔在丹田之下,又接好寒浞的右手臂。杨戬目前是元神之态,只能帮寒浞控制住毒气蔓延,一时却不能解毒,而以寒浞法力之浅,也不能自行逼出毒气。杨戬心念陡转,道:“拔出元神,我助你驱毒!”寒浞毫不犹豫,强行抽出了自己的元神,杨戬立即将元神注入寒浞肉身当中,真诀运转,三千年的功力何等淳厚,流转两个周天,硬生生将寒浞体内的毒气逼了出来,连右臂也几乎恢复如初,紧接着旋身飞起一脚,踢飞一头正与寒浞元神缠斗的妖兽,道:“好了,你回来吧!”不料寒浞的元神竟说道:“肉身先借你,帮我打发了这些混蛋!”须知以寒浞那点微末道行,元神离了肉身的保护,几乎一击即溃,他却慨然将肉身借予杨戬的元神使用,这等信任,无异于生死之托,叫杨戬只觉心头大热,道声:“好兄弟!”双手一合,结成一道金光灿烂的法决,如刀似斧,强行劈裂妖阵,拉着寒浞的元神跳出黑雾,紧接着手腕翻转,原本至刚至猛的法决转作至柔,刀斧之形改幻化作一张巨网,将黑雾和妖兽尽数网罗,喝声:“收!”金色巨网迅速收紧,网中黑雾的颜色则越发浓了,几成焦墨色。
收了那些黑雾和妖兽,暂时安全了,杨戬将肉身还给寒浞,问道:“怎么会招惹上这些东西?”寒浞满脸郁闷:“我哪知道,才进林子里,那些贼丘八突然朝我动手,我开始还以为也是军演的一部分,放倒了十来个,其他全跑了;后来我又觉得不对,只怕临行前尨圉让我喝的那碗酒也有问题,就运功把酒逼出来,谁想才睁眼,就被困在妖阵里了。”杨戬点头道:“这便是了,想那酒水本来没什么问题,只是你逼出酒水时运用了你师父的法决,这种上古气息吸引了附近的妖兽来围攻你。呵,环环相扣,好歹毒的心思。”
以寒浞的能耐,那些士兵自然不可能把他怎么样,所以士兵的发难只是铺垫,为的就是让寒浞心生警惕,逼出“毒酒”。兵变是虚,下毒是虚,等寒浞运起法决时散发出上古仙气,吸引来附近的妖兽攻击他才是实。若没有杨戬出手相助,寒浞就真要死在这东老林里了。
这不是演习!是有人真的想置寒浞于死地!兄弟二人皆是心思灵透,对望一眼,答案已呼之欲出:
乌竑。
“不对,就乌竑那脑子,想不出这两虚一实的手段,而且他不知道我的师门法术,绝对想不出这妖兽杀人的办法。他背后一定有高人。”寒浞突然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除了我外,还有多少人知道你的师门?”杨戬问。
“应该没有了,我连姜蠡都没告诉,庆云也只知道我会法术,但不知道我师父是谁……啊对!有一个!胡望夷!妈蛋,她果然认出我了。”寒浞骂一声,双拳紧攥,手心几乎捏出水来:“果然死狐狸父女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时杨戬也起了疑心:要说将寒浞的消息透露出去的是胡望夷,倒也不无可能,她是步天狐族,并非人类,或许天赋异禀;她又曾在幼年见过寒浞,知道寒浞的师门并不困难。但她是不是乌竑背后的那个高人,却还有待商榷。要说天赋异禀的异类,与胡望夷同父异母的纯狐望舒、逢蒙姐弟也不是纯粹的人类,能看出寒浞的师门也说不定。对杨戬而言,他更愿意相信是那个弑母篡位的毒妇纯狐望舒要害寒浞。
“算了,现在不是追究乌竑背后高人是谁的时候。杨戬兄弟,你说黑虎军和炽焰军都没有参加演习?”寒浞问道。杨戬点头道:“我确实没有看到这两支部曲的旗号。”寒浞沉吟道:“那就怪了。嗯,这边乌竑想杀我,那边怕是要打姜蠡和我那石油矿井的主意了。杨戬兄弟,我们快走,去矿井!”“那姜蠡那边?”杨戬还没说完,寒浞道:“没事啦,我家有结界,乌竑进不去。这样,我去矿井,你搬救兵,就说有人假扮黑虎军和炽焰军要入侵有穷国。”这顶大帽子无论如何要扣到黑虎、炽焰二军头上,这一次定要折了乌竑和尨圉的臂膀!
他们都忽略了一点,今天姜蠡生产,寒郊和寒郗两个小儿继承有寒浞的血脉,有心之人只需取这两个孩子的一点血液,完全可以强行冲破寒浞的结界。以血入咒,未必需要自己的血。
不出寒浞所料,黑虎军和炽焰军果然开拔到矿井上,假传号令,要接手石油矿井。主管矿井的薛校尉认过了令牌,正要交接,却被一声怒吼喝断:“那是假的!”
寒浞突然现身,一身白袍又是血又是泥,虽然狼狈,但也平添了几分凶戾,倒把众人都镇住了。令牌是真的,只不过被人偷了,刚才他说是假的只是顺口,比说什么“住手”、“且慢”有气势多了。他从黑虎军虞校尉手中劈手夺过令牌,喝骂道:“好小子!你好大胆子,连老子的令牌都敢偷!”说着抬脚狠踹过去。他体内毒气已经驱除,但腿上的伤却没这么快好,这一脚固然踹飞了虞校尉,但也挣裂了腿上的伤口,鲜血再度渗出,浸透白袍,煞是可怖。薛校尉惊道:“左司马你受伤了!谁干的!”寒浞并不回答,只运起内力,将话语远远送出,在整个矿井地区回响: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有敌人假扮黑虎军和炽焰军,要夺我们的矿井,要攻打我们的国家!弟兄们!为了有穷国,拿下他们!”
黑虎军和炽焰军是真的,但左司马寒浞说他们是假的,那就是假的。矿井的驻军虽然不是轻甲军,也是寒浞一手训练出来的,此刻寒浞有令,矿井驻军莫不听从,虽然在人数上不占优势,但熟悉地形,以寡敌众,依然成功牵制住了黑虎和炽焰两军。很快杨戬带来援军,迅速地将黑虎、炽焰两军分割拿下。兔起鹘落之间,寒浞和杨戬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连尨圉也被杨戬擒住。寒浞毫不犹豫的把“通敌叛国”的大帽子就扣在了尨圉头上,并命令司刑立刻将尨圉羁押审判。照理尨圉的军衔比寒浞高,寒浞没有资格下令关押他,但寒浞言之凿凿的说尨圉通敌叛国,假借军演之名戕害同僚,自己一身的伤就是明证,目前局势又被他和杨戬控制,司刑都是些聪明人,互相对了个眼色,还是将尨圉羁押了。反正到了刑堂,就算没有通敌,也是通敌了。
平息了矿井之变,寒浞和杨戬迅速回转,保护姜蠡。还未进大门,二人俱已感觉不对,寒浞在门口布下的结界竟然裂开了!二人心中俱是大惊,闪身而入,只见胡望夷倒在门边,气若游丝,身下一滩鲜血,不知是被谁攻击了。杨戬留下照料她,寒浞则冲进内室,喊道:“姜蠡!姜蠡!啊!”
姜蠡躺在榻上,脸上毫无血色。寒浞颤着手,去试她气息,发现她竟早已气绝多时!
“不啊!”寒浞心中大恸,一把抱过妻子,一身神仙法力尽往妻子丹田灌去,却半点也无法灌入。姜蠡死了,救不活了……
她死了,死了啊!
寒浞摸到姜蠡的后脑,有撞击的痕迹,再抬眼看墙上亦有血迹,显然是有人推了姜蠡,她的头磕在墙上,她产后虚弱,如何禁得起这一磕,于是气绝身亡。
是谁!是谁对你下此毒手!还有,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
低哑的哭声从床底传来,寒浞趴下身子,从床底抱出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的脖子上都有青紫的掐痕,显然凶手也想掐死这两个孩子,掐过后顺手扔到床底。若是凡人家的婴儿,现在也必然毙命了,只是寒郊和寒郗都有神仙血脉,这般狠掐只是让他们昏厥,却没有死。
寒浞抱起两个孩子,一步一踉跄地走向角落,对着那只毫不起眼的竹雕符鹤,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轻轻的吐出两个字:“说话。”
竹雕符鹤开口,将屋子里发生的一切转述出来。
号角响后,寒浞和杨戬离开,不久乌竑就进屋,与姜蠡说风话,他说了一句:“这一次,寒浞是不可能活着回来了。”说着意图对姜蠡用强。姜蠡大怒,与他争吵,争执推搡间乌竑推了姜蠡一把,姜蠡的头磕到了墙,当场身亡。当时乌竑很害怕,这时另一个人进来,叫乌竑把姜蠡的尸体摆好,并指点乌竑掐死两个孩子。然后这两个人都离开了。
一切的一切,竹雕符鹤记录得清清楚楚。寒浞木着脸听完,半晌无语,过了很久,才喃喃道:“老子在军队里卖命,你们就是这样对我的?”
“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你们就是这样对我的?”
“老子替你们打下多少地盘,你们就是这样对我的?”
三句话音量一声高过一声,到了最后已经是声嘶力竭的咆哮:“乌竑!我CAO你妈!”
寒浞将两个孩子放下,抓起长枪,就要找乌竑拼命,才出门就被杨戬拦住。寒浞早已红了眼,喝道:“杨二,是兄弟就放开,我要杀了乌竑!”杨戬道:“来不及了,他跑了。”刚才杨戬在抢救重伤的胡望夷同时,分裂元神去王宫寻乌竑,才发现乌竑早已逃之夭夭,王宫里只有纯狐望舒一个主事的。寒浞却不管不顾,挣扎道:“你放开!他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抓他回来!”
“不劳左司马,我已经派人去找乌竑了,必定还左司马一个公道。”一个威严冷厉的女声响起,竟是王妃纯狐望舒亲自驾临。寒浞望着曾经的天边明月心上朱砂近在眼前,却只略怔了怔,想起姜蠡,心头悲恸不已,忍不住嚎啕大哭。纯狐望舒略一皱眉,冷声道:“哭什么,若真是乌竑所为,自有羿王和本王妃替你做主。”略顿了顿,又道:“你的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寒浞眼皮低垂,低声道:“多谢王妃。”
“你照顾?”杨戬怪声怪气的说了一句。他一向看纯狐望舒极不顺眼,连她主动提出要照顾寒浞和姜蠡的双生儿子,也被杨戬理解为另有阴谋。纯狐望舒倒也不恼,只淡淡然道:“我是有穷国王妃,就是有穷国所有子民的母亲,母亲照顾孩子,有何不对?”
“呵,姜蠡才生的孩子,你怎么就知道了?”杨戬冷声反问。
“怎么,乌竑能知道,我竟不能了?”纯狐望舒反唇相讥,“何况关系到某个爱无风起浪的女人,我总忍不住要多留些心。”事关胡望夷,就绝不会有好事。
杨戬正要辩驳,寒浞摆摆手阻止了他,轻声道:“我信纯狐王妃。两个孩子,就拜托王妃了。”说着就要下拜。纯狐望舒虚扶一下,承诺道:“左司马放心,我必视如己出。”
很快消息就从穷城传到帝丘,后羿先是不信,但寒浞的竹雕符鹤录音、纯狐望舒的调查、司刑拷问出的尨圉供词,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那就是乌竑和尨圉勾结,要杀害寒浞,夺取寒浞的妻子姜蠡,只是中途发生了意外,寒浞和杨二识破了他们的阴谋,及时阻止了动乱,但是姜蠡被乌竑杀害,而且乌竑几乎就将寒浞的两个儿子也一起灭口了。
啪!后羿拍碎了一张桌案:“来人!上天入地,也要把这个逆子给我抓回来!”
这日清晨,满脸憔悴的寒浞打开大门,就看到后羿和赤裸上身被五花大绑的乌竑。寒浞盯着这一双父子,并不说话。
后羿的脸色也有些发黄,头发亦白了不少。见寒浞开门,他抬脚踹倒了乌竑,将手中马鞭递给寒浞,道:“阿浞,这小子做了错事,任你打任你罚,只求你留他一条命……”
“呵,呵呵……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儿子差点也死了,我差点也死了,对羿王来说,竑公子只是做了错事?”寒浞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错愕和失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愤怒。
忽地,后羿膝盖一弯,竟也朝寒浞跪下,恳求道:“阿浞,我知道,是这小子害了你,害了你们一家,你要怨就怨我,要恨就恨我,是我没教好儿子。你要人偿命,就杀我好了,义父只求你,留他一条命。义父求你了!”说着重重地磕下一个头。
寒浞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他做了大错事,你这般护他,若有一天我做了大错事,谁却来护着我呢?”后羿一怔,正不知如何回答,寒浞却也跪下,朝后羿磕了一个头,捡起马鞭,站直了,朝乌竑脊背上狠命一抽,顿时拉出一道血痕,皮肉翻开,鲜血渗出,煞是狰狞可怖。他抽完一鞭,随手将马鞭扔了,冷声道:“人死不能复生,我就是杀了你给姜蠡抵命,她也不能活过来。我不杀你,你走吧,我再不想见到你。”他顿了顿,俯身扶起后羿,低声问道:“我若做了错事,你也会护着我吧?义父……”后羿心中剧痛,不自觉竟也红了眼眶,用力点头道:“我会!阿浞,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谢谢你,义父……”
“杨二兄弟,能陪我走一趟幽冥界吗?”后羿和乌竑父子走后,寒浞这般对杨戬说道:“我想送一送姜蠡。”杨戬拍拍寒浞的肩膀,千言万语,只汇成一个字:
“好。”
神仙是不能随便下幽冥界的,何况杨戬和寒浞现在都是既无仙籍更无神格的散修,算是神仙中的“黑户”,一路基本上是以拳脚和那些小鬼谈判,打到了忘川河畔,奈何桥前。
忘川河畔,开满了鲜红的石蒜花,又名曼珠沙华,俗称彼岸花。那是幽冥界里唯一的花,花开开彼岸,花叶不相见,似火、如霞、胜血的鲜红灿烂铺满黄泉路,指引着每一个灵魂由死向生。彼岸花,是无情之花,亦是希望之花。
拨开一个又一个鬼魂,寒浞和杨戬在寻找那个天真而坚毅的女子,他的妻子,他的妹妹。当那个披头散发的鬼魂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二人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欣喜之色。
“姜蠡!”
鬼魂抬头,望着寒浞和杨戬,嘴唇嗫嚅,慢慢吐出两个称呼:“相公……杨二哥哥……”
“时辰到了,喝汤吧。”奈何桥上的孟婆笑得和蔼。
“姜蠡,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姜蠡,愿你来生平安喜乐,再无忧虑。”杨戬看着姜蠡慢慢喝下遗忘前生的孟婆汤,低声祝祷。
“姜蠡,愿来生来世,你不再认得我。”寒浞这般说着,眼泪倏然而下。
送走了姜蠡,寒浞怅惘良久,突然提出要去看看生死簿。杨戬只当他是想看看姜蠡来生的命数,就陪他同行,不想他看完姜蠡的命数后,竟又取过乌竑的生死簿,咬破指尖以血入咒,哗啦一声勾掉了乌竑剩余的生命,又以鲜血写道:“十世为牲畜,永受姜蠡驱使。”直唬得杨戬大惊失色,急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随便改凡人的命数,就不怕天道报应吗?”
“天道?天道若是公正,怎么会让姜蠡死了?哼,要报应就报应在我头上好了!”寒浞吼道,“我不可能放过乌竑,我又不忍当着义父的面杀他!”
所以,我选择了这个我最讨厌的方法,利用我作为神仙的能力,利用我超越于凡人的本领。这一笔划下,我就再不能当自己还是个凡人了。
我彻底背弃了我的种族。我做不得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