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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天弃为妖 ...

  •   后羿十九年的七月,秋风比往年更早驾临东夷大地,而且吹得格外萧索。这一月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比如右司马尨圉叛变被擒,死于狱中;比如公认的有穷国继承人公子乌竑暴毙,死因不明,为此羿王暴怒之下发落了一大批医官;比如黑虎军和炽焰军的番号取消,从此有穷国只剩下羽林、轻甲两支部曲……相形之下,姜蠡的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连死因对外都只说是难产而亡。当然了,事关竑公子,哪怕是个死了的竑公子,谁敢说她是被乌竑害死的?就连寒浞和杨戬,都默认了这个结果。反正乌竑早被寒浞强行改了命格,这些人前虚名,何必争它。

      短短一个月内,后羿迅速地衰老了,须发皆白,一向精光凛厉的重瞳也黯淡了。独子暴毙,对他的打击无异于天塌地陷,偏偏所有医官都无法查出乌竑的死因,惹得后羿大发雷霆,险些要将他们全部斩首。作为一个父亲,哪怕乌竑做了再大的错事,后羿也会原谅他。乌竑逼死姜蠡,铸成大错,后羿愤怒失望之余,更多的是一重忧虑,一重怜惜。他押着乌竑去向寒浞请罪,甚至不惜以身相代,为的是以退为进,让寒浞能够饶乌竑一命,给儿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考虑过,乌竑是亲儿子,寒浞只是义子,论亲疏,当然是要先护着乌竑,可是当他看到寒浞的那一刻,另一股慈父之心又涌上心头。比起众星拱月的阿竑,阿浞从小受的苦更多啊,他师父死时他才几岁,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肺脉的伤……一个亲儿,一个义子,都是我的儿子,怎么会闹成这样!

      现在,阿竑死了,阿浞怕也与我离心了。后羿这般想着,忍不住心生悲凉之感,或许自己真的是老了,二子一死一疏,天下再无贴心之人。对,还有望舒,我还有望舒!后羿的眼睛略亮了亮,起身去寻纯狐望舒,却见他年轻貌美的妻子一心多用,眼中看着奏章,右手提笔批阅,左手轻推摇篮,摇篮里熟睡着的两个婴儿,是寒浞与姜蠡的双生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纤美的手泛着莹莹光芒,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此刻她的美又不同于那年城楼上的英烈冷傲之美,而是多了一分神圣的母性,叫人望而生敬。

      “望舒,陪我说说话。”后羿轻声道。

      纯狐望舒放下笔,亦轻声道:“出去说吧,别吵着孩子。”

      夫妻并肩而行,半晌,后羿方道:“那两个孩子是阿浞的?”纯狐望舒略一点头:“是,左司马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照顾孩子,我是王妃,当为子民之母,所以暂时由我照顾他们。”后羿点头赞许:“你做得很好。我们欠阿浞太多了。”他顿了顿,道:“望舒,我们也生个孩子吧。”乌竑死了,他必须重新考虑继承人的问题,寒浞身患痼疾,又有离心之嫌,自然不能当这继承人,逢蒙虽然是他的徒弟兼小舅子,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还是该再生一个儿子,继承有穷国的大统。

      纯狐望舒怔了怔,道:“羿王不知道我不能生育吗?”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感伤。

      “什么?”后羿大惊。只听纯狐望舒漠然说道:“大婚那日有人在我的酒水里下药,断我子息,羿王不知道?”

      后羿的神情从震惊慢慢转为冷笑:“呵,快三年了你才告诉我,你根本就是怀疑我给你下药吧。”纯狐望舒漠然道:“不敢。当时竑公子尚在,羿王担心我生下孩儿,与竑公子兄弟相残,提前防范,也是应当。”

      后羿闻言,勃然大怒,高声道:“你少胡乱猜疑!我后羿从来光明磊落,怎么会做给人下药这种卑劣事!”纯狐望舒毫无惧色,冷静说道:“我自然相信羿王为人,那么给我下药的就是竑公子了。”凌厉双目微眯了眯,冷声一笑后又恢复平常淡漠模样。

      真是……阿竑?不,不会的,我的儿子,怎么会做出这等事!“纯狐望舒!本王不允许你诬蔑阿竑,他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后羿高声怒斥,纯狐望舒却是冷然以对,沉声道:“羿王说不是,那便不是好了,纯狐望舒大逆不道,合该断子绝孙。羿王好生歇息,纯狐告辞。”径自扬长而去。

      后羿望着纯狐望舒的背影,心里一股无名火气,却不知该朝谁发作,恨恨地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与她成婚两年有余,夫妻之间多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两个人的心却好像越隔越远,哪怕对望之时,从她的眼里也完全看不到那种妻子看丈夫的热切神色,也不像是臣子看君王的那种敬畏。纯狐望舒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的砂石土砾似乎没什么区别。或许她根本就不在乎我,她在乎的只是她们纯狐一族,在乎的是“有穷国王妃”这个身份能给她和她的族人带来什么利益吧。后羿这般想着,心里有些发凉,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之感漫上心头。

      原来,我也会老的,可是她还这么年轻。

      另一边,重伤的胡望夷在杨戬的照料下终于转危为安,从昏迷中醒来。她被人以利刃刺穿脾脏,造成大出血,如果杨戬和寒浞晚来一步,她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原本寒浞还怀疑乌竑背后的高人是不是胡望夷,但一来竹雕符鹤录音中“神秘高人”的声音与胡望夷全然不同,而且胡望夷似乎没有明显的动机去相助乌竑,二来胡望夷受伤极重,即使是苦肉计,也犯不着冒着生命危险刺穿自己的脾脏,所以尽管寒浞依旧疑心她,杨戬却更倾向于胡望夷是无辜受难,而且她生命垂危,一切是非总要等她养好伤再说。寒浞无心与他争辩,扫出一间屋子,给胡望夷住下养伤。期间纯狐望舒只派过医官来给胡望夷看伤,自己并没有露面,倒是逢蒙来了几次。

      重伤初愈的胡望夷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更剔透得如冰雕玉琢。她的五官原本就生得比纯狐望舒精致,气质虽不及纯狐望舒的风华绝代,但胜在温文婉娈楚楚可怜,比起后者过分凌厉骄傲的美,她这种含蓄的秀丽更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如果不是她向来深居简出声名不显,“东夷第一美人”的称号应当落在她头上,而不是属于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杨戬自幼受父亲杨天佑影响,一向怜贫惜弱,当年姜蠡落难他仗义相助,如今胡望夷重伤,他更是尽心竭力的照料。他自一片光风霁月,毫无儿女私情,无奈他样貌生得太过英俊,言行又极度温柔耐心,哪个女子能不心动?胡望夷对杨戬向来仰慕,几次试探,才发现这男人样样都好,就有一点糟糕之极——不解风情,哪怕她躺在榻上,只着贴身小袄,露着玉藕般的胳膊,还使上了魅惑之术,就算是女人看了也要心动,杨戬居然一脸面瘫的替她盖好被子,说了句“小心着凉”就出去了!

      胡望夷:“……”

      我是步天狐族啊!

      步天狐族天生的魅惑之术举世无双,连前天帝帝俊都曾拜倒在姑祖母胡庆都裙下,才会有后来的纯狐一族,可见步天狐族的魅力有多大。杨戬这种目不斜视的“行径”(非此二字无以表达其行为之恶劣),不止是对她胡望夷的忽视,简直是对步天狐族全族的侮辱!

      “杨兄留步!”胡望夷忍不住提高声音叫住杨戬。杨戬止步门边,并未回头,和声道:“望夷姑娘还有何吩咐?”胡望夷脸颊微红,低声道:“杨兄觉得……我……怎么样?”杨戬微微点头:“望夷姑娘温柔和气,是很好的姑娘。”

      “那你……喜欢我吗?”胡望夷鼓起勇气问道。他不解风情,就只好我主动点了。

      杨戬依然没有回头,在门边说道:“承蒙望夷姑娘错爱,杨二愧不敢当。望夷姑娘必能觅得良人,届时杨二定去讨杯喜酒。”

      “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吗?”胡望夷眼角已噙了泪花,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杨戬没敢回头,怕自己忍不住心软,匆忙说了句:“我们不合适。”掩门落荒而逃。

      他毕竟不是这个时空的人,迟早都是要回去的,还是不要耽误人家姑娘了。想想寒浞,也是后世来者,娶了姜蠡,却连累姜蠡死于非命,若寒浞不曾来到这个时空,或许姜蠡的命运也就不同了。同样的错误,杨戬不敢再犯。

      片刻后吱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胡望夷只道来人是杨戬,面上一喜,不料入眼的却是满面寒霜的寒浞。胡望夷微一愣怔,旋即含笑招呼道:“左司马好,恕望夷伤势严重,不能起身行礼。”寒浞冷声道:“不敢当,受你一拜,我该折寿几千年。我只问你一句,是你给乌竑出主意灭口的吧?”胡望夷嫣然一笑:“证据呢?没有证据,左司马还想屈打成招吗?竹雕符鹤录音里的声音可和我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啊。”

      “你要证据,容易。”寒浞拨开竹雕符鹤的鸟喙,道:“对着这里说话,就说‘这两个孽种也不能留,把他们掐死了’,说啊!不敢了?不要以为你会口技会变声就万事大吉,你知不知道有种技术叫声纹识别,不管是怎么变声,只要是你说出来的话,都能查出来。”

      胡望夷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又慢慢呼出,冷笑道:“你想诈我吧,什么声纹识别,我就不信你现在有这等技术,只要我不认,你永远也抓不到证据。呵,若逼急了我,我就去羿王那告你一状,说你和纯狐望舒有私情。你别想杀人灭口,我是步天狐族,你奈何不了我。”

      寒浞对纯狐望舒确实心怀仰慕,但己有妇卿有夫,他的仰慕之情从来暗藏心底,生怕有丝毫泄露了,会影响纯狐望舒的生活。此刻胡望夷竟敢拿他这点小心思来威胁他,寒浞强压一腔怒火,道:“疏不间亲,你说义父是信你还是信我?”

      “那可说不定,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别人有私情?”胡望夷笑得极是娇媚,微微上挑的眼角流出无尽风情;薄被滑落一角,露出她微微下削的香肩,锁骨弯弯细细,说不出的媚惑,寒浞心中一荡,暗道好厉害的媚术,忙收敛心神,正容肃声道:“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胡望夷媚然一笑,故意让被子又往下滑了一段:“我现在把衣服脱了,然后大喊救命,你觉得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姜蠡妹妹尸骨未寒,你就来欺负我这个重伤未愈的弱女子,杨二知道了会怎么样?”

      寒浞深呼吸,再深呼吸:“……算我怕你了,你们父女就是生来坑我的。这次我放过你,再有下次,我一定整死你。”这话虽是威胁,却苍白无力得紧,胡望夷娇笑两声,道:“那侄女就先谢过寒浞叔叔不杀之恩了。”

      寒浞确认了乌竑的“背后高人”是胡望夷,但偏偏奈何她不得,不想再多看她一眼,收了竹雕符鹤要走,却被胡望夷叫住:“寒浞叔叔,侄女有事相求。”寒浞头也没回:“免开尊口,我不会帮你。”

      “那我就去告诉羿王你和纯狐望舒有私情,而且我还要告诉他,有穷国的左司马是个妖怪,他杀了竑公子。羿王就算不信我,也会怀疑到你头上,看你这左司马还当不当得稳。哼,没了这官位,你上哪里收集气运救你师父?”胡望夷美目一挑,神情中竟带上了三分威压。

      寒浞的牙齿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死狐狸真是死了也不让老子安生,还留个女儿硌应老子。他也不走了,索性往席子上一坐,冷然道:“你想干什么?”胡望夷一笑:“帮我追到杨二,我就把这两件事都烂在肚子里。”寒浞听了,怒极反笑:“我傻了才会帮你,杨二是我兄弟,我才不会坑害他。还说什么烂在肚子里,你我都算妖怪,谁不知道谁啊,哪怕死人的嘴都能撬出话来,何况我确实杀不了你,又怎么可能相信你会保密?”他顿了顿,站起来拍拍衣服,冷笑一声,道:“不妨告诉你,杨二也是妖怪。”

      “杨二是妖怪?”胡望夷这下是真的惊诧了,她看杨二一身正气,只道是哪里的神仙修士,或者是哪位大仙的门下弟子,迟早能位列仙班,如果她能和杨二结为夫妻,将来杨二登仙,她也能获得仙籍,未尝不是好事。“寒浞叔叔,你不用骗我,你是因为你师父的原因,出身不清白,所以得不到仙籍,永远只能当妖怪;杨二一身道法正气凛然,可不是你这种旁门左道能比的,他迟早会是神仙。”

      “随你怎么说,反正以他目前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取得仙籍。”因为“杨二”也是后世来者,而且在后世的来头可能不小,怎么会想要这个时空的仙籍?而且他要是真有志于取得仙籍,还犯得着再有穷国这个弹丸之地和一群妖怪、凡人泡蘑菇?如果没猜错,杨二在灌江口的那所谓的本家杨天佑很可能是他父亲,也就是按理说杨二现在还没有出生,他现在无论如何都做不得神仙。寒浞心里明白,但绝对不会向胡望夷透露的。

      胡望夷抬头,傲然一笑,竟有了几分其父的风姿卓绝:“他是妖怪,那又如何,我仰慕他,哪怕他永远做不得神仙,我也仰慕他。不像你,只要三界之主还是玉帝,你和你师父就永远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太阳底下,你就只能这样不仙不人的做个妖怪。”她略一停顿,嫣然笑道:“寒浞叔叔,你和我们步天狐族是一样的,都是为天所弃,做不得神仙,只好做妖怪。我不曾见过我步天狐族鼎盛之时,也不是特别需要那劳什子仙籍,但同样不仙不人的纯狐族可以得到这样高高在上的地位,我却要受人排挤,我不甘心啊。寒浞叔叔,你应该能理解我吧?”

      “你错了,当妖怪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乐意。至于你,一个人排挤你可能是他的问题,所有人都排挤你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的事情我是不会帮你的,你要敢去告状那就告去,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寒浞也豁出去了。

      谈判陷入僵局,但僵局又因为逢蒙的到来而打破:“大姐!我来看你啦,伤好点没有?啊,寒浞大哥也在啊,大哥我们去拆两招吧,师父最近都没心情给我喂招,我手都生了。”

      十五岁的逢蒙已经长得和成年男子一般高了,相貌与其父胡清辉有五六分相似,都是极为清俊峭拔的美男子,只是比起胡清辉那种略带落寞忧伤的俊美,逢蒙尚未脱却少年稚气,虽然也有淡淡的阴郁冷漠,更多的是蓬勃生机。寒浞极为厌恶胡清辉,但是对这个与胡清辉相貌肖似的少年却难发起什么脾气,自随他去拆招。

      胡望夷在屋里,听到逢蒙朝寒浞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又学会了什么招数,以及纯狐望舒的一些事迹,心中不由得冷笑。呵,原来你是靠阿蒙和纯狐望舒搭上线的啊,若我将阿蒙拿捏在手里呢?

      与此同时,寒浞想的却是:想拿纯狐和师父的安危来威胁我?哼,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一定把你彻底钉死,永远也别想翻身。死狐狸的女儿——他拿眼角余光朝屋里一扫,又扭脸瞧瞧正张弓搭箭要射枝头麻雀的逢蒙,一个声音在心头响起:死狐狸的儿子,怕是要委屈你了。他捡起一块石子,运力一弹,石子先打偏逢蒙的箭矢,余力未尽,又打中了麻雀。这一手叫逢蒙艳羡不已,缠着寒浞直跳:“寒浞大哥,你这招好厉害,也教教我成不成?”寒浞拍拍手掌:“没什么用处,你还是先练好弓箭,再来学我这野路子。”

      忽听号角声响,惊起无数飞鸟,竟然又是紧急集合的号令。寒浞朝声源方向望了望,没有动。杨戬出去躲胡望夷,才回来,刚走到门口,听到这号角声,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问寒浞道:“还去吗?”寒浞撇撇嘴:“不去了,鬼知道又是什么妖蛾子。”正说话间,一个侍女装束的小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在门口高声叫道:“左司马!杨校尉!王妃请你们速速进宫,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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