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42、真伪之辨

　　杨戬当了有穷国的校尉，除了每天一早到军营里点卯，帮寒浞处理一些军中事务外，倒也不甚忙碌。“月之双刀”的下落基本上确定是在纯狐部了，只不过纯狐族的那些女人是肯定不会轻易交出先族长丈夫的佩刀，杨戬和寒浞就算想去偷也不知该从哪里找起。不过最近有消息，说后羿因为妻室空虚，有意求娶纯狐族现任族长纯狐望舒，结有穷、纯狐百年之好，到时候少不得带着心腹重臣亲自去纯狐部下聘，杨戬和寒浞大可以那时候再去探问。此时杨戬倒也不太急了，反正嫏嬛仙府那三四年都等过来了，不怕多等个一年半载的，何况他留在这个时空，隔三岔五还能偷偷去一趟灌江口看看父母，除了不敢露面相认，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每当想起在那个正常的时空里寒浞也许正在吃苦受罪，杨戬不免心里有愧，觉得自己还是尽量早些回去的好。

　　话说回来，后羿今年该有五十多了吧，听说那纯狐望舒才十七八岁，后羿想娶，纯狐望舒真的肯嫁？

　　点过卯，杨戬带着士兵们打了一套拳，回营帐翻看粮草账册，将竹简分门别类整理起来，再用绳索串好，捆缚封装，又在最外侧写上年份类别，以备随时查阅。以前这些事都是左司马寒浞亲自做的，但是，左司马不是“身患痼疾，不可劳累”嘛，这些烦琐的杂物当然就交给杨校尉了。每次想起寒浞对自己一脸贱样说：“杨二兄弟，咱们可是结拜过的，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真忍心我因为过度辛劳，憔悴至死吗？”杨戬就想当场揍他两拳——我不忍心你累死，你就忍心我累死啊？也不看看这里有多少事！不过也难怪，寒浞修仙时显然急于求成，根基便如水上浮萍，十分不稳，没有走火入魔自爆肉身已是万幸，还真算得上“身患痼疾”；至于“不可劳累”，这家伙真是撒谎都不打草稿，杨戬完全没有掩饰自己对寒浞的鄙视：“你根本就是懒吧？”没想到寒浞居然很不要脸的承认了：“知我者，杨二兄弟也！”

　　杨戬表示，认识寒浞这种人，真是他一辈子最大的败笔，妥妥的黑历史——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其实说“累死”，倒不至于。有穷国的军制从上到下依次是司马、将军、都统、校尉、百夫长、十夫长、士兵七等，司马和将军再分大、右、左三级，等级森严分工明确，只要做到各司其职，统一调度，一般不会出什么状况。但有穷国一向以武立国，实行两丁全抽，全民皆兵政策，正规军就有十万，加上民兵、预备役、童子军、后勤部队等，这数量还要翻上一倍，另有司马、将军的亲兵部曲（比如轻甲军就该算是左司马寒浞的亲兵），人数就不可计量了。总之，杨戬第一次知道有穷国居然有这么多军队时着实震惊了一番，震惊过后，他又研究了目前的局势，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有穷国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士兵。

　　杨戬皱着眉头翻完卷宗后，向寒浞提出兵在精不在多，至少应该裁军一半，反正现在东夷诸部归顺，有五万人就足以维持稳定了，多余的士兵应该让他们回家种地，以保障农事生产。寒浞笑笑，说我也知道啊，但是现在义父正为有穷国兵强马壮而骄傲得很，这个关口我告诉他要裁军，他还不削死我？

　　杨戬皱皱眉头：“你不说，我说。羿王在哪里？”

　　“杨二兄弟，你还是别说的好，以你目前的身份，你的话义父根本不会听的。”寒浞劝了一句，看杨戬态度坚决，摇摇头：“实话告诉你吧，我也觉得有穷国的军队太多了，但现在绝不是裁军的时候，不说你这是触了义父的霉头，同样也是阻了很多人的路。你想想，正规军都裁了，你叫我们的亲兵部曲怎么办，难道还能不裁？别的不说，我的轻甲军，乌竑的黑虎军，尨圉的炽焰军，以及义父的羽林军，这是有穷国的四大部曲，你以为我们四个谁舍得裁了自己的部曲？你这一声裁军，就是把羿王、竑公子以及左右司马都得罪了；而我们的那些亲兵部曲呢，他们也要怨你，因为当亲兵的一大好处就是能比一般的士兵更容易当百夫长、校尉甚至都统，比如庆云，就是从黑虎军直接升到都统，然后当将军的——当然里面有多少水分我们先不讨论，总之当亲兵就是升得快。你说裁军就裁军，叫他们回去种地，他们不怨你才怪呢。”

　　杨戬听他说了这一大通，虽然是分析利害，但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出于私利反对裁军，不由争辩道：“那你可知道多养这五万士兵，每年要多耗费多少粮草军费？钱从哪来？还不是苦了黎民百姓？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国计民生？”

　　寒浞听杨戬这话，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杨二兄弟，你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这么不通透呢？国计民生，我为什么要关心？”他压低声音，道：“你是真不懂假不懂？我为什么放着闲云野鹤的日子不过跑到有穷国当这左司马？为的就是这有穷国军队的气运！你裁掉一半的士兵，就是裁了我一半的气运，你叫我怎么救我师父？我若是一国之君，能集一国气运，我当然会早早裁军，发展生产；可我不是，我能集中的气运只在这一军当中，没了这气运，你是逼我造反不成？”

　　杨戬想到裁军时，只考虑了对国家最有利，却忘了寒浞的利之所系，听他这么说，怕寒浞真干出什么事来，到时候生灵涂炭，岂不是他杨戬的罪过？一时之间，讪讪无语。倒是寒浞主动拍拍他的肩膀，道：“刚才我说话冲了点，你别放在心上。杨二兄弟，我知道你心善，不忍心看那些农夫猎户辛劳一年，却只能勉强糊口，还要用大部分物资供养军队。但事有缓急，人有亲疏，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先救我师父的，望你谅解。对了，比起裁军，有件更要紧的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了。”

　　杨戬看到寒浞拿手指在沙盘上写了“乌竑疑汝为妖”，奇道：“他怎么知道？”以杨戬现在的状况，徒有法力，却没有仙籍神格，还真就只能算“妖”——当然其实寒浞目前也该算妖，只不过他掩饰得好，除了那次在九黎蚩尤部庆云被抓时见他露过一手，其他人还都不知道。

　　寒浞没有回答，只是抹掉了那几个字，重新写了二字，“九黎”。

　　杨戬看明白了，这意思是乌竑从九黎蚩尤部得到的消息。他当初救姜蠡时赤脚走松烟，九黎蚩尤族许多人都亲眼见过，疑他是妖，一点也不奇怪。看来要想个对策了，但是——

　　杨戬看着寒浞写在沙盘上的字，心里有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并且很快就确认了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寒浞用的，是后世才有的楷书，而不是当时通行的夏篆字。

　　倏地，杨戬手臂暴长，右手食中无三指猛然扣住寒浞手腕内外关，寒浞手腕一翻，想要反扣杨戬脉门，虽然没有成功，但却脱离了杨戬的钳制。杨戬并不放弃，一掌击出。寒浞并起食中二指，往杨戬掌心一戳，只觉一股大力自指尖传来，几乎要撅折了手指，连忙变指为拳，卸了杨戬的汹汹来势，退后两步，不悦道：“杨二兄弟，好好说话，动手动脚的干嘛？”

　　“你到底是谁？如何会写楷书？”杨戬沉下声音。他识得寒浞是在昆仑雪洞，先知道对方是雪神，后知道此人是夏朝时的大奸贼寒浞，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寒浞竟也和他一样，是从后世穿越回去的，而现在，可以确认了。

　　“彼此彼此。”寒浞嘴角轻勾，“你也是后世之人，没错吧。我就是刻意用楷书来试你的，你若不是后世之人，如何认得这字？”

　　“你认识东皇太一？”如果认得，杨戬又何必舍近求远，找什么“月之双刀”呢？

　　“认得啊。”寒浞居然又很不要脸的承认了。

　　“他在哪里？”杨戬追问。

　　“他就是我师父，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吊在那里。”寒浞这谎撒得真个叫面不改色。东皇太一曾经化名黄泰，是寒浞研究生期间的导师，说是他师父也可以，但人不人鬼不鬼的那个却是天文官“羲和”，是前天帝帝俊，和东皇太一根本就是两个人。寒浞这是一赌，赌杨戬会信，赌杨戬会帮他。

　　“东皇太一不是殒落了吗？”杨戬不敢轻易相信寒浞的话。

　　寒浞轻嗤一声：“就他现在这模样，和殒落了也差不多。”

　　“你怎么证明？”杨戬才不会信他呢。

　　“我这一身的道法就是证明。”寒浞挺胸抬头，双眼直视杨戬，毫无闪躲避让之意。帝俊和太一原本就是同源而生，道法功夫自然也是一脉相承，就算其中有些微差异，不是特别熟悉他们的上古大神，根本分辨不出。

　　杨戬盯着寒浞，暗中开启了天眼读心之术。雪神奸猾，他在昆仑雪洞里就领教过了，如果说当时的二郎神和昆仑雪神算是君子之交，寒浞的话还有三分可信，此刻却是连每个字都要细细考量的。杨戬的天眼原本就有读心之能，可是只能读凡人之心，对于神仙和修道之人是无效的，但自从女娲娘娘为他用九天息壤重塑肉身，这天眼除了掩饰不掉这一大弊端外，其余功能倒统统升级了，不但能读人心，也能读神心，不同的心用天眼看来会泛有不同的光泽，至善之心为金色，次则鲜红，再次纯白，邪恶之心则呈灰黑污浊之色。以寒浞修为之浅，杨戬要读懂他心中所想，易如反掌，只是先前出于对他人隐私的尊重，不肯用这天眼读心术罢了。

　　读心的结果让杨戬颇为意外，以寒浞之狡诈，他的心不是黑的，至少也该是灰的，但杨戬看到寒浞的心却是白中带有红丝，相当于通常意义上不好不坏的人。这个结果一出来，杨戬对寒浞的疑心就免不了要打消几分，却还是不敢尽信：“你究竟还瞒着我多少事？叫我如何敢信你？”

　　“瞒着你的事多着呢，我活了这些年做过多少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怎么告诉你？”寒浞故意偷换概念，但是没有得逞，杨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之前做了什么我不关心，以后想做什么我也不管，我只问你，东皇太一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又能告诉我多少？”

　　“我说了你信？”寒浞反问。

　　“用人不疑。”反正先让他说出来，不管是真是假，他说得越多，杨戬能得到的信息也就越多。

　　寒浞不怕杨戬问，就怕杨戬不问，这下正中下怀，将帝俊的事情统统移花接木到东皇太一头上，反正他张嘴都是“师父”如何如何，这两个都是他师父，绝对是实话实说：“从哪里开始呢……就从师父找到我开始说吧。当时我妈生病，动手术、吃药、透析样样要钱，师父找到我，要我帮他个忙，我妈的医疗费就包在他身上，我就答应了。然后我就到了夏朝，在帝丘观星台见到师父，开始修仙。三年后师父被那死狐狸坑了，我带着他的精魂元神躲进山里修炼。过了十来年师父的法力恢复了一点点，告诉我可以用气运助他重塑身躯恢复神通，我就下山了。事情就是这样。我和你一样，我也想回去，想看我妈，所以我才这么拼命的要救我师父，他的法力一天不恢复，我就一天回不去……”

　　他这口气，倒像是和我一般心思，杨戬这么想着，已经从完全不信转为半信半疑，却又问道：“你说你师父要你帮他个忙，是什么忙？”

　　寒浞心中一懔：这么多年了师父还真没再提过这茬，自己也快忘了，竟然没想好托辞，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算了，照实说吧：“师父没告诉我，说要等他恢复金身，我道法有成以后再说。”

　　谁想就是寒浞最后的这句话，让杨戬打消了最后的顾虑：天机不可泄露，这般遮遮掩掩的，果然是上古大神的作风。看来寒浞的师父确实是东皇太一无误了，他这一身道法也确实满是上古神祗的印记，若是东皇太一所授，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尤其当初寒浞在攻打九黎蚩尤部时曾摆出类似于周天星斗大阵的阵法，此阵是天帝帝俊所创，太一与帝俊同为金乌之体，情逾兄弟，学会了再教给寒浞，也能解释得通。至于杨戬为什么没有怀疑寒浞的师父就是帝俊，那理由更是充分：帝俊若是没有彻底殒落，这三界之主的位置如何轮得到玉帝张百忍？就算当初巫妖大战时帝俊没有当场身亡，也必然受了重伤，女娲娘娘一心扶植新主，也不会容许他活着。

　　很可惜杨戬猜错了，一向小心眼的女娲娘娘那次居然真的圣母了一把，没有对帝俊和太一赶尽杀绝。当然她本来是想灭口的，但伏羲神王心地仁慈，说念在同为妖族的份上放过他们吧，女娲娘娘立刻就答应了。

　　如今话也说开说透了，杨戬朝寒浞一拱手：“方才是杨二失礼了，请寒浞兄弟不要见怪。”寒浞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原是我瞒你在先。只是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如果出了意外，师父不能恢复神通，我们就都回不去了。”杨戬点头道：“我理会得。”

　　沉默了一会儿，寒浞开口：“那天的誓言还作数吗？”

　　杨戬微然一笑：“只要你是真心拿我当兄弟，当初的誓言永远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