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41、东夷双璧

　　饮宴既罢，众臣各回府邸。杨戬在王宫附近等了一会儿，待寒浞送走了各色人等，方上前道：“现在可方便说话了？”寒浞一笑：“怎么不方便了，你要不放心再设个结界？”杨戬道：“那也不必。你只照实告诉我月之双刀的下落，我自己会找。”寒浞却不回答，反问道：“你又是从哪里知道有‘月之双刀’这种东西的？这刀关系颇大，我原以为除了我外，没几个人知道呢。”杨戬便将在嫏嬛仙府所见所闻捡相关的说了，寒浞听罢，沉吟半晌，嘿嘿然道：“好个胡清辉，真能消遣人。哥们儿，你被那死狐狸耍啦，那月之双刀就是胡清辉的佩刀，他却偏偏扯出那一串儿大话哄你。改天你要见到他，记得二话不说，先揍一顿。”

　　杨戬自认识寒浞以来，鲜少见到他这样一脸怨忿的神情，不免多问了一句：“你认识他？”寒浞愤愤然道：“我倒宁可不认得他，这死狐狸长得人模狗样儿的，一肚子坏水比我还多，若不是他，我师父这十八年来也不会这么不死不活的吊着。”

　　杨戬听到寒浞提起“师父”，顿时想起一件更加要紧的事：“尊师究竟是何方神圣，方便告诉我吗？”寒浞考虑一下，深吸一口气，道：“当你是好兄弟，不瞒你了，我师父是天文官羲和。当年胡清辉用皂角旗遮蔽日光，造成日食的假象，仲康老儿不辨真伪，以渎职为名杀了我师父，并连坐了观星台附近所有居民，除我之外无一幸免。我扣下师父的一点精魂元神，以有穷国全军气运将养至今，尚不能救得了他……”他越说，声音越低，渐渐哑然。

　　杨戬听寒浞这话，一时触动愁肠，想起自家师父玉鼎真人，为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徒弟上天入地吃苦受罪担惊受怕，可他在坦然承受沉香那一斧时，想到了母亲想到了三妹想到了外甥甚至想到了三界众生，却偏偏忘了那个疼他护他把他看得比乾坤万物都重的师父，实在是不孝至极；将来若还能回去，必定要向师父负荆请罪，任打任罚，绝无怨言。他上前两步，拍了拍寒浞的肩膀，道：“你也别太伤心了，有我在一日，就尽量帮你一日。”他自己现在无法在师父身前尽孝，就只能尽量多帮帮寒浞师徒，这样心里也好过些。

　　寒浞勉强一笑：“多谢了。我也不求你能向着我，只求有一天，我要是闹出什么大事来，你能两不相帮。”杨戬只道他说的是将来取后羿而代之的事，历史既然如此，他也没打算改变，否则万一出了点什么变故，改变了历史的轨迹，他杨戬就真的成了三界的罪人了。他竖起右手食中无三指，道：“杨二对天起誓，决不做伤害寒浞的事，否则叫杨二天厌地弃，生死两难。”当然起誓归起誓，这誓言看似狠毒，但句句只提“杨二”，并没有“杨戬”半个字，也就是只有在他以“杨二”这个身份留在夏朝（或有穷国）的时候，这个誓言才有效，一旦他恢复了杨戬的本来身份，如果寒浞再有什么异动，他该割袍断义该大义灭亲都绝不手软。

　　此时寒浞已恢复平常嬉笑模样，嘻嘻然道：“用不着发这么狠的誓啦。好吧，投桃报李，我也发个誓，寒浞此生，永远当杨二是好朋友，好兄弟——要不我们干脆在这里结拜兄弟好了？现成的酒！”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酒壶，揭开盖子便溢出醇厚馥郁的酒气。杨戬双眼一睁，讶然道：“你居然还藏了一壶？”寒浞撇撇嘴：“刚才当着义父的面，谁敢放开来喝啊，我特意藏的。对了咱俩到底谁大？”这还真是笔糊涂账，开始说猜个拳吧，三局两胜，赢的当哥，结果一连几把都是平手，最后寒浞实在不耐烦了，从颈上除下一枚铜币，道：“这是我妈给我的，正面我大，反面你大。来，你来扔。”杨戬将铜币朝天一抛，想着这样总能分出个大小了吧，但是——

　　为什么还真有铜币立起来的情况？

　　寒浞一个饿虎扑食抢过扎近土里的铜币，小心地吹掉上面粘着的尘土，抱怨道：“你小心点，这可是我妈给我的护身符！”将铜币用细绳穿好挂回颈上，道：“看来是连我老妈也不想我们分出个大小来，那就干脆不要分了。”杨戬颔首微笑，道：“正是这个道理，结义结义，交心而已，何必分什么大小长幼。”寒浞抚掌大笑：“好兄弟，有见识！”

　　二人祭拜过皇天后土盘古大神，将那壶酒分着喝干。寒浞拿手背擦掉嘴角残留的酒浆，道：“杨二兄弟，你说要找月之双刀引出东皇太一，倒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我知道，那死狐狸十八年前坑害了我师父后，娶了当时纯狐族的族长纯狐海若，生了一儿一女；前几年那死狐狸真成死狐狸了，那两把刀应该还在纯狐族里。不过你和她们非亲非故的，恐怕很难讨来——嗯，那一族以女子为尊，女人嘛，都难缠得很。”他顿了顿，借着月光端详了一阵杨戬那俊逸非凡的样貌，点头道：“嘿，你这相貌倒有点像那死狐狸，说不定还真能讨得那些女人的喜欢，哄得她们自己乖乖把刀交出来也不一定。”

　　杨戬既然已经当寒浞是兄弟了，说话也不再像原先那样疏离冷淡，亦半开玩笑的道：“有可能，姜蠡姑娘也说过我长得好看来着。”

　　寒浞一拍手：“靠谱！我还当男人的审美和女人的审美有偏差，看来差得也不太大。姜蠡说你长得好看，那应该一般女人都会觉得你长得好看。要不，你就用这张脸把她们的刀勾出来？”

　　杨戬轻嗤一声：“说得容易，女人岂是那么好哄的？”当然也说不定，他宝贝了三千年的妹妹不就被刘彦昌给哄走了？真不知道三妹到底看上了那穷酸什么——不过话说回来，那穷酸对三妹是真好，如果三妹早先肯和他商量，他气过这阵后一定会帮三妹和那穷酸摆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的，可惜三妹人大心大，自作主张，才闹到这般不可开交的地步。怪谁呢？怪三妹？舍不得。怪刘彦昌那穷酸？有点儿，不过想想他也没什么大错，他一个凡人能有多少见识，只怕比着七儿表姐和董永，以为不会有什么大事罢了。怪玉帝和王母？这个杨戬承认，他恨过玉帝和王母，杀父母兄长之仇不共戴天，每次想起，他连牙根都是痒的，但这八百年的司法天神生涯让他看清楚了许多事，包括号称为三界共主的玉帝王母，其实依然受制于女娲娘娘。

　　他曾听师父玉鼎真人说起过一段关于玉帝王母的秘闻，说玉帝张百忍和杨戬的母亲张瑶姬都是女娲娘娘用昆山阴阳玉雕琢而成，本就是为取代天帝帝俊，成为三界共主准备的。女娲娘娘和当时还叫杨婉妗的瑶池金母立下约定，许以天后之位，要杨婉妗教授张百忍法术权谋。果然在巫妖大战，帝俊殒落后，张百忍成了玉帝，杨婉妗成了王母，然而“玉帝”也不过是女娲娘娘的傀儡罢了。

　　玉鼎真人的叹息犹在耳边。杨戬记得师父说过，下令晒死瑶姬，玉帝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他们兄妹的本体是昆山阴阳玉，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十大金乌晒杀瑶姬时，玉帝也承受着和瑶姬一样的痛苦，甚至因为他是阳玉之体，所受的伤害比瑶姬更大，只不过瑶姬被封印了法力，才会被晒死，而玉帝有气运傍身，活了下来。当时杨戬只当师父也和那些神仙一样，是编了谎话来哄得他放下仇恨的，嘴上虽然不说，却对师父摆了好几天的冷脸，但后来见得多听得多了，渐渐接受了这个说法，对玉帝的恨意也就稍减了几分。至于王母，她从没有下令伤害瑶姬，甚至曾经向玉帝求情，光冲这一点，杨戬就没有理由恨她。

　　难道要怪写下旧天规的女娲娘娘？是，旧天规是不合理，是过分苛刻，但那是指对现在而言。在当年女娲娘娘写天规时，如果不用严刑峻法，根本无法挟制帝俊退位玉帝登基之际那样混乱动荡的三界，旧天规对“情”的约束，也是为了矫正帝俊时期仙妖人巫各族混居杂交的陋习。三界能够在新旧更替之时迅速地平息动荡维持稳定，旧天规功不可没，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世情变化，旧天规渐渐落后于时代，才到了如今这非改不可的地步。

　　母亲，二郎改了天规，洗清了您的罪名，但恐怕不能为您报仇了。二郎想了很久才明白，害死您的旧天规背后是女娲娘娘，而女娲娘娘的功过，我实在没有资格评判。

　　母亲，对不起。

　　寒浞听到杨戬那句“女人岂是那么好哄的”，不觉面露讶色，奇道：“哎哟，看不出来啊，你长得这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居然比我还懂女人？我可是有一打的前女友呢。”他这话也就是说说，小学初中还在懵懂之时，班上女生倒不少；高中分了文理，班上女生就屈指可数了；等到了大学入了物理这个大坑，女生？什么女生？班上仅有的那几个勉强能称为雌性的生物明明是女汉子好吧！再后来到了有穷国这鬼地方，见到的都是什么？庆云？她能算女的？唯一比较正常一点的就是姜蠡小姑娘了——也不太正常，能把整个族人都卖了还连眼睛都不眨的女人——妈妈地球好可怕我要回母星！

　　妈妈，这世界上最正常的女人，大概就只有你了吧？妈妈，我还能见到你吗？

　　妈妈，对不起。

　　天朗气清，月光皎洁。露初冷，晨雾迷蒙。刚刚结为兄弟的“东夷双璧”，此刻已是各怀心事。杨戬和寒浞，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怎样地乐于向对方敞开心胸，还是做不到完全的坦诚。

　　“诶，杨二兄弟，你刚才在想什么？”寒浞拿胳膊肘捅捅杨戬。

　　“想我母亲。”杨戬望着月亮，随口说出了心里话。

　　“真巧，我也是。”寒浞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嘴角勾起一缕笑意：“至少现在我们想的都是妈妈。”他阖上眼皮，用一种杨戬没有听过的俚语哼唱一曲小调。

　　那是动画片《聪明的一休》最后一集，一休要离开母亲外出修行时播放的插曲，大意是“代表母亲的晴天娃娃，在风雨中摇摆，问妈妈是否安好。只要过了那座山，就远离家乡了”。

　　只要过了那座山，就远离家乡了……

　　杨戬虽然听不懂寒浞唱的是什么，只觉发音十分怪异，曲调又过分柔婉，从寒浞这个大男人嘴里唱出来有些不伦不类，但却莫名地加深了他自己的思亲之绪，不觉应和着寒浞的曲调，以右手食指在左腕上轻轻地打着拍子。

　　哼完歌儿，寒浞睁开眼睛，瞧着杨戬，道：“月之双刀的事我记着了，我也会帮你想办法的。回去休息吧，明天，哦不，今天一早还要点卯呢。”

　　杨戬瞧瞧天色，站起来拍拍衣襟——其实神仙之体清净无垢，根本沾不上什么尘土，道：“也不必回去了，天都快亮了。”

　　“啊？是吗？哎哟快拉我一把，脚压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