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40、骄雄初会

　　早在三天前，穷城已开始全城戒严，为的是迎接羿王归国，全城既不许出，也不许入。杨戬到时恰赶上庆云巡查，认得是他，叫守城将官通融了，才放他进来，不然他就只好使神仙手段了。

　　庆云带杨戬回去见了姜蠡，三年过去，小姑娘脸上稚气褪去七八，眉眼更加舒展，较往昔更添三分艳光，虽算不上绝代佳人，但也自成一番俏丽。见到杨戬，姜蠡先是一怔，旋即眉花眼笑，欢声道：“杨二哥哥，你回来啦！”杨戬亦笑道：“是啊。姜蠡姑娘越发漂亮了。”姜蠡脸颊一红，眼皮轻垂，低声道：“杨二哥哥又来笑话我了。”杨戬心神一晃，想起自家三妹，也曾是这般娇俏模样，心头微微一疼，面上却还不动声色，道：“不是笑话，是真心话。”姜蠡抬眼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就谢谢杨二哥哥的真心话了。”

　　杨戬向庆云问起“月之双刀”，庆云表示并不知晓，又说起这几日羿王和武罗、伯因、寒浞等就会回穷城，不妨试试向他们打听。抬眼看看正忙着打扫院子的姜蠡，庆云悄悄拉过杨戬，压低声音道：“杨兄弟，跟你说件事。竑公子……好像对姜蠡妹妹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是什么意思？”杨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庆云低声道：“竑公子经常向我打听姜蠡妹妹的事，还总找借口送她衣裳首饰。姜蠡妹妹不想接受竑公子的好意，但又不敢直言拒绝，只能以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推脱。现在羿王要回来了，若是羿王点头，姜蠡妹妹就再不能推却。这件事我帮不了她，只能靠你庇护了。”

　　杨戬这回听懂了，简单的说就是乌竑想娶姜蠡，但姜蠡不想嫁他，乌竑准备等后羿回来向姜蠡施压，庆云同情姜蠡但爱莫能助，所以请自己帮忙。这种事情杨戬不知道则罢了，一旦知道，岂有不出手相助之理，一口便答应下来。

　　雄鸡一唱天下白，搅起一城喧嚣。穷城的居民早早起身，将大街打扫得纤尘不染。不多时，宫门开启，马蹄声响，从王宫中奔出两队骑兵，其后跟着手提长矛的步卒，迅速地跑过长街，一声哨响，马停人定，正容肃立，整齐地列在街道两侧，将闲杂人等挡在街外。守城将官高呼：“开城门！”八名力士分作两队，各自用力，吱呀声响，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众人身后的王宫方向，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杨戬与姜蠡亦混在街外的有穷国平民当中，庆云则同有穷国众臣一起跟随在乌竑身后。不多时，一队轻甲军先入城来，然后是白衣策马的寒浞。用力一勒缰绳，那马将前蹄抬起，寒浞姿势潇洒地翻身跃下马背，高声呼道：“恭迎羿王！万岁！”一时间无论军民，皆高声应和，山呼之声响彻云霄。直到此时，后羿方骑着健马，由几名侍卫簇拥着，大摇大摆进了穷城。众将士甲胄在身不必跪迎，有穷国的平民们却都跪了下来，低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后羿。杨戬心中略有不忿，但不想多生事端，便和姜蠡一道跪迎。

　　父王归国，作儿子的乌竑当然不肯落到寒浞后头，趋步迎向后羿，牵起后羿的缰绳，侧身恰好隔开了他和寒浞。寒浞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后两步，望着乌竑替后羿牵着马进了王宫，忽然心有所感，斜眼朝街边望望，正看到人群中的杨戬和姜蠡。他轻咦一声，拨开军卒，奇道：“杨二，你怎么在这里？”杨戬顺嘴就想喊“道友”，想起现在是在凡间，又改口称“大将军”，寒浞笑笑：“我已不是大将军了，叫我名字就好。”又看看他身边的姜蠡，笑道：“啊，姜蠡姐姐，你还是这么漂亮啊。”姜蠡掩口轻笑：“将军年纪比我大多了，怎么好叫我姐姐？”寒浞故作哀怨状：“哪有！我闰月生的，今年才十七，你可不就是姐姐？不知是谁这么好的福气做得我姐夫，真让人嫉妒啊。”这话明摆着是恭维，偏正中姜蠡心事，她只好勉强保持笑容，却不说话。在她看来，乌竑志大才疏，气量狭小，难成大事，有穷国朝堂之上又多的是虎狼之辈，以乌竑为人，既不能约束他们，又无法忍气吞声，恐怕难得善终，若是嫁给他，自己也免不了受牵连，所以哪怕是嫁给带兵灭了九黎蚩尤部的寒浞，也好过嫁给乌竑。人心难测，海水难量，这般心思她只存在心里，就是杨戬、庆云她也不敢告诉。如今后羿归国，乌竑若请后羿赐婚，那她就再没有回旋余地了。这般想着，思绪纷纷，杨戬和寒浞又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

　　寒浞却不曾注意这些，只和杨戬说起后羿归国，若杨戬有意，他可以代为引荐，最差也是百夫长，而且以杨戬的能力，直接当都统也没问题。杨戬不置可否，反问寒浞知不知道“月之双刀”，寒浞思忖一阵，刚要回答，忽然有人叫他，说是羿王喊他进宫，寒浞留下一句“改天找你细说”，匆匆往王宫去了。

　　当晚后羿在王宫中召集群臣饮宴，寒浞、庆云等俱在其中。侍从替后羿和众臣斟好美酒，后羿举樽道：“本王在帝丘三载有余，有穷国多赖各位支撑，这一樽，本王敬各位爱卿！”说着将樽中醇酒一饮而尽。众臣齐呼“羿王万岁”，饮一樽。第二樽酒，后羿以庆贺东夷统一，夏国归顺为由，又是一口饮干，众臣再度山呼万岁，再饮一樽。第三樽酒却是祭天，求天佑有穷，天佑东夷，众臣齐呼“天佑羿王”，复饮尽了此杯。三樽酒后，如庆云等已然醺醺，武罗、伯因、熊髡、尨圉等老臣也不敢再饮，后羿也不勉强，将乌竑和寒浞分别唤至左右坐下，一手牵着一个，大笑道：“后羿何幸，有这般一双儿郎！阿竑，阿浞，今后你兄弟二人必当同心协力，护卫有穷国，莫辜负了为父这一生的心血！”寒浞笑道：“义父这是半生心血，离一生还早着呢。义父放心，我寒浞愿意作义兄手中的长矛，我兄弟齐心，定当所向无敌。”几句话逗得后羿哈哈大笑，拍拍寒浞的肩膀，道：“阿浞啊，你这张嘴，说出话来可真好听。你啊好好养好身子，你若垮了，我有穷国大军谁来带呢？”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身子太瘦弱，恐怕不是个长寿的，如果他早早垮了，偌大个有穷国，一时之间恐怕还真难以再找到一个能当得大将军左司马的人才。

　　后羿对寒浞这般亲和，自然引起了作为亲儿子的乌竑不满，低声骂了一句，谁想后羿五十几岁的人了，耳朵却尖，将脸一沉，呵斥道：“臭小子，你刚才说什么？”乌竑向来最怕父亲，忙改口道：“父王，我是说您偏心，只关心义子，也不管管我这个亲儿子。”寒浞听了心里偷笑，忙道：“义兄说的是，义父与义兄三年多不见了，正该好好亲近亲近。来，义父义兄，我敬你们一樽，谢谢你们的收留和看重，没有你们，就没有我寒浞的今天。寒浞先干为敬！”后羿笑呵呵的饮了，乌竑虽然不想喝，但是被后羿瞪了一眼，吓得乖乖喝了。他有意作弄寒浞，故意道：“义弟，你武艺高强，今日我有穷国君臣同乐，却无歌舞助兴，你何不表演一段剑舞，助助酒兴？”这言下之意，直是把寒浞堂堂一个左司马当戏子优伶看待了，寒浞如何不明白，他也不恼，含笑道：“义兄有命，岂敢不从？只是我一个人舞起来不好看，需找个搭档打对手。”后羿也被勾起兴致了，道：“这席上众人，随你挑选。”这挑人就是得罪人啊，寒浞一躬身，道：“义父，孩儿想请席外一人。”问得是谁，寒浞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灌江口杨二。”此言一出，乌竑陡然色变，就是庆云的酒也醒了七八分，心中不由都是暗道：寒浞这孙子好端端的提起杨二作甚？

　　杨戬终究还是被请到了王宫中，听说了事情起因经过，又听得寒浞用秘术传音请他帮忙，他看在寒浞面上，就不再拒绝。此时王宫的乐师已按寒浞吩咐奏起战歌，杨戬先朝后羿垂首见礼，复接过寒浞递来的桃木剑，向寒浞点一点头，抬手挽个剑花，示意寒浞进招。寒浞心中有数，亦提了桃木剑，左手捏了剑诀，右手剑锋斜挑，合着节奏翻身折袖，姿势潇洒飘逸，却不是什么厉害招式。杨戬知道这席间舞剑，只以好看为上，威风实用都是无关紧要的，当即下腰一个铁板桥，凌空翻了两个跟斗，正踩着琴声稳稳站住，引得后羿一声叫好，众臣忙纷纷应和，一时鼓掌喝彩之声大噪，将琴声淹没了。二人一升一降，进退得宜，在厅中回转自如，恰若穿花蛱蝶，展翅鸾凤，直叫人叹为观止。

　　忽地，寒浞将身一个回转，木剑反挑，用剑锋勾起旁边案上的酒樽，伸手捞过饮尽，高声吟道：“丈夫处世兮立功名；功名既立兮王业成；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兮吾将醉；吾将醉兮——舞霜锋！”吟罢，冲杨戬一挑眉。

　　杨戬常年心中郁郁，难得有放浪形骸之时，此刻也不由得被寒浞感染，亦照样勾过一樽酒饮尽，高声吟道：“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注）

　　二人歌罢，自后羿往下皆拍手应和。一套剑招舞尽，战歌也恰好奏完，寒浞和杨戬一同躬身向后羿行礼。后羿走下主位，亲自扶起二人，赞杨戬道：“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的少年英雄！阿浞，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又问杨戬什么名字哪里人士多大年纪，一派求贤模样。杨戬这回近距离接触到后羿，觉得这位有穷国的君主虽然喜好奢华排场，但通身的气派，不失为一代英雄人物，远非乌竑、寒浞可比，心里也不由得对他亲近了几分，将姓名年龄一一说与，哦不，是编与后羿。后羿听说“杨二”今年才廿五年纪，赞道：“果然英雄出少年！阿浞，他比你还小两岁，瞧功夫可还在你之上啊。”寒浞故意道：“义父，我才十七哩，杨二大着我七八岁呢。”后羿笑骂道：“瞎说吧你，你二十七都不止了。”“我真的才十七，我十年没过生日了。”寒浞强辩道。后羿哈哈大笑两声：“今年义父亲自给你做寿！”寒浞嘻嘻两声笑：“那我先谢谢义父了。”他实际年龄四十有五了，却顶着一张二十七岁的脸，逢人都自称十七岁，若真要做寿，却不知要过几岁生日是好了。

　　后羿越看“杨二”，越觉得人才难得，将他大大夸奖一通，又问他愿不愿意做有穷国的将军。杨戬刚想婉拒，听到寒浞传音入密，要他答应，并且表示不答应就不告诉他“月之双刀”的线索。杨戬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寒浞坑了一道，不过反正他艺高人胆大，也不必怕什么，何况中间还有姜蠡的事也要解决了，于是假意谦让几句，接受了后羿的任命，担任有穷国校尉，辅助左司马寒浞。

　　这是“东夷双璧”的第一次合作，从这一刻起，杨戬正式踏入有穷国的朝堂。

　　乌竑本意是要借着令寒浞舞剑的机会折辱于他，不想寒浞竟借机举荐了“杨二”，气得几乎又把手中酒樽捏碎，偏偏后羿在场，他不敢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寒浞和杨戬两眼，将这满腔怒火强行压下。

　　寒浞明显感受到了乌竑的恶意，心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乌竑，这可是你自找的，我没惹你，你却要惹我，如今已经是便宜你了。乌竑才难服众，量难容人，成不得什么大事，寒浞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反倒是武罗、伯因、熊髡、尨圉这几条老狗，才是他架空后羿，取得有穷国大权的最大障碍。至于“杨二”，只要他肯保持中立，两不相帮，那就不足为虑。

　　注：寒浞和杨戬吟唱的这两段，出自《三国演义》第四十五回“三江口曹操折兵群英会蒋干中计”，周瑜所吟《丈夫歌》，寒浞那首是罗贯中版的，杨戬那首是毛宗岗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