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英雄后羿 ...
-
寒浞是头天下午进的夏都帝丘，在观星台的旧址站了一夜，翌日天光时分，他抓把泥土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又抓抓脑袋，把半长不短的头发弄乱了，顺手又在衣袍和鞋子上划拉了几道口子，却将带来的九黎弓和蚩尤箭小心捆缚了，装作一路风尘堪堪赶到的模样，方前往夏王宫。
武罗和伯因两位有穷国的肱骨栋梁带着三五个背着竹简的奴隶，正要进宫向后羿大王禀报国家大事，却在宫门口遇上了满面尘灰土色的寒浞，不免有些意外。彼时寒浞尚未表现出他的奸贼本质，在有穷国上至后羿，下至平民，都觉得伯明氏寒大将军年轻有为且忠心耿耿，除了乌竑对于父亲看重这个义子却看轻他这个亲儿子有些不满，以及庆云和这小子有条件要吵架，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吵架外，大家对寒浞的印象都很不错，有些老臣甚至遗憾自家没有适龄的女儿，不然招寒浞作个女婿也不错。眼看着这个向来清爽利落的年轻人这一脸泥一脸土的，武罗和伯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声问道：“寒浞！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前线吗？军队呢？士兵呢？公子呢？”这狼狈模样，该不是吃了败仗逃回来的吧？
寒浞装作及其疲累的模样，勉强朝武罗、伯因笑笑，轻声道：“我们赢了……”话音方落，身子往旁边一歪，正压在一个背着竹简的奴隶身上。
武罗、伯因听他说“赢了”，却还有些不敢相信：赢了能弄成这幅鬼样子？也罢，先带他进去。武罗招呼一个健壮奴隶，道：“把寒大将军背到偏殿，然后请个医官过来。”自己则和伯因带着其他奴隶，依旧去正殿向后羿禀报政务，顺带说说寒浞的事。
等寒浞再“醒来”，眼前看到的除了武罗、伯因、医官，还有一个生得极为英雄健壮的中年汉子。那汉子五旬上下的年纪，在当时已经算是老人了，但身体比年轻人还要强壮，面容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孔，就是民间传说圣人才能拥有的“重瞳子”（注1）。这位英雄好汉不是别人，正是有穷国君主，寒浞的义父，神箭手后羿。
“义父！”寒浞见到后羿，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欢欣神色，就要起身给后羿见礼。后羿一手按在寒浞肩头，将他按在榻上，和声道：“阿浞，有什么话躺着说就好。医官说你至少三天三夜没睡觉了，所以才会累得昏倒。好好休息，其他事以后再说。”
寒浞心头一暖，略侧了侧身子，道：“义父，我没事的。孩儿有好东西送您。”低了头要找包袱。医官手捧九黎弓和蚩尤箭，上前一步，恭声问道：“大将军可是要找这个？”寒浞点点头：“正是！义父，我们赢了，九黎蚩尤部投降，方夷的几个长老杀了他们的族长献城，说是要世代做我有穷国的臣属。孩儿知道义父喜欢弓箭，特意取了九黎弓和蚩尤箭，赶来来献给义父。”
后羿听他这么说，当然是高兴的，却还忍不住训斥了他两句：“你这孩子，有这个心就好，何必大老远跑这一趟？何况你是主帅，怎能轻易脱离前线？下次不许了。”他明着是训斥，心里却乐开了花，只觉得这个义子收得真不错，又能打仗，又能练兵，还通政务，最重要的是有孝心。咳，乌竑这小子要是有阿浞一半听话，也不会气得他母亲早早就去了。
寒浞嘻嘻然笑道：“哪还能有下次，现在东夷诸部归心，都只听从咱们有穷国号令，可以说整个东夷都是咱们有穷国的了。义父，现在东夷平定，我想偷个懒，辞了这大将军的位子，请义父恩准。”这一招实则是以退为进，寒浞故意说要辞去大将军之位，给后羿等人留下一个不贪权不恋栈的好印象，而事实上以他刚刚平定东夷这偌大功劳，后羿就算有心夺他兵权，也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免得给人留下一个嫉贤妒能怀疑臣下的话柄，何况后羿为人确实英雄了得，行事一向光明正大，哪晓得这么多花花肠子？寒浞如此表明态度，只会让后羿对他更加倚重。至于武罗伯因这几个老狐狸，一则寒浞演技太好，他们还没发现他的狼子野心，二来就算他们有所怀疑，寒浞主动退让，正是老狐狸们求之不得的事。
果然后羿皱了皱眉头，道：“你才立下大功，就要请辞，不知道的还当我容不下你呢。这样吧，我升你为左司马，比大将军高半级，但不用上前线，在后方负责练兵就好。你那轻甲军不错，我准备在全国推广，还要辛苦你呢。”
“谢谢义父……”寒浞话未说完，突然痛声大嗽，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楞是憋得通红，咳着咳着，竟哇的吐了口血。后羿忙让医官上前诊治，医官忙活半晌，好不容易替寒浞止了咳嗽，满面愁容地向后羿禀报：“大将军……哦，是左司马。左司马这是幼年伤了肺脉，加上最近太过劳累，引发旧疾，才会咳血。”后羿面露忧色，先问医官这毛病能不能根治，听说只需好好休养不能累着，过三五年就能恢复，心就放下了大半；再问寒浞，怎么会小小年纪伤了肺脉，寒浞这谎话张口就来，说是十四年前姒仲康放火烧毁观星台，他躲在一个盛满水的大缸里才逃过一劫，只是伤了肺，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早好了，不想还会复发，让义父担心了云云——反正十四年前认识他的人早就死绝了，就算胡编乱造，别人也辨不出真伪。后羿哪知道这小子嘴里根本没一句实话，只想着这孩子可怜，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仲康那老小子又杀了他师父，他这十几年来一定过得无比艰难……
后羿嘱咐寒浞好好休息，自与众臣去处理军国大事。他却不知道自己前脚才走，后脚寒浞倏地就坐了起来，盘腿调息一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方才他故意逆行经脉，把自己逼得吐血，这手苦肉计既激起后羿同情怜悯之心，又给远在穷城的乌竑吃了一颗定心丸——看到没，寒浞这小子身体差得很，哪天交待了都不知道，所以绝对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当然既然是苦肉计，对他自己的身体还是有损害，正好，借机休息两天。
三天后，寒浞换上朝服，正式上朝觐见后羿，呈上大捷之报，并献九黎弓与蚩尤箭。后羿大喜，升寒浞为左司马，掌管全国兵马操练。下朝后，寒浞令人以革囊盛牛血，悬于十丈高竿，恭请后羿一展绝技。后羿含笑从侍从手里接过九黎弓与蚩尤箭，挽弓而射。但见得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弓强矢劲，一箭射透革囊，碧空之下，赤色血雨从空乱洒，寒浞拍手大呼，喊道：“羿王射天得胜！”群臣齐呼万岁，堂上一呼，堂下应和，声闻数里（注2）。后羿也是心怀大畅，举步登上高台，环顾周遭，满眼只见臣下忠贞，将士威武，上下皆是冲天豪气，顿觉古往今来，论起英雄人物，再无人堪于自己比肩，自家盛名，必当千秋万载，永传后世。看那文武众臣，左边文臣之首武罗、伯因，都是稳重平和，观之可敬；再看右边武将，个个气宇轩昂根骨雄奇，就是寒浞，看着似乎瘦弱了些，也是朝气十足精神抖擞；可再一斜眼，后羿瞧见了角落里一个弓着身子瑟瑟发抖的年轻人，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果然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姒仲康是个没用的，但好歹还不怯场，大朝会上架子还能端得有模有样，他儿子姒相还不如他老子，这点小事都能吓成这样，怕是连个傀儡都当不好。
后羿不想看到姒相，挥手叫侍卫拉姒相下去，不想寒浞却上前一步，奏道：“义父，孩儿有几句话问姒相。”后羿点头，意思是他随便问。
寒浞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姒相身前，突然伸手揪住姒相的衣领，面露凶光，厉声喝道：“仲康老儿埋在哪里？说！”他鲜少露出这样凶狠模样，就是有穷国的臣子将军，也被他吓了一跳，姒相更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舌头颤抖，语不成句：“父……父王葬在……”
“阿浞，你这是要干什么？”后羿有些奇怪。姒仲康是他令人勒死的，自己亲自看着行刑，绝对死得透透的，念此人好歹曾是一国之君，特别恩准留全尸下葬。寒浞突然提这茬，是想干什么？
寒浞对后羿的话恍若未闻，问清姒仲康葬在何处后，向后羿道声告退，讨过一个侍卫的长刀，一路狂奔至乱葬岗，以刀为锄，三两下翻出姒仲康的尸骨。
姒仲康下葬有些日子了，尸骨已腐烂不堪，掘出来便散发一股恶臭，冲鼻欲呕，更兼尸水横流，看着更是恶心。寒浞浑然不觉，一刀斩下了姒仲康腐烂大半的头颅，嘴中不停骂道：“我叫你杀我师父！叫你杀我师父！”骂一句，砍一刀，将姒仲康的尸骨砍得七零八落，几为齑粉。
都是你，害得我师父人不人，鬼不鬼！
都是你，害得后羿视我如子，我却不敢也没有资格视他如父！
都是你，害死了观星台周围那么多的邻居！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砍着砍着，他突然蹲下来，放声大哭，声嘶力竭，字字带血。一时气血又走了岔途，又是大咳一番，晕了过去。这一次可不是装的了，是他真的因为心情过分激荡而晕倒，连后羿亲自背他回去，他都不知道。
后羿一直觉得寒浞作为一个武将未免太瘦削了些，这次将寒浞背回夏王宫，更觉得这孩子好歹是个七尺男儿，身上却轻飘飘的没有半两肉，恐怕不是个长寿的。这么想着，一时恻隐之心又起，待寒浞越发亲厚，只当是亲儿子一般。事实上，寒浞体重轻和他身体是否强壮没什么关系，凡是修道之人，修为越深，体重越轻，否则身体笨重，如何能够飞升？等到证道成仙后，更是舍弃肉身，轻如鸿毛，只有少数肉身成圣的，才有体重。寒浞为了留在凡间为帝俊渡气运，这肉身是万万不能舍的，但锻炼过根骨，自然比凡人要轻上许多。
后羿不知道，他那个远在穷城的亲儿子乌竑接到线报，知道父亲如此疼爱这个外人时，气得一刀斩断了桃木案！想你寒浞不过是伯明氏的一个不肖子，又有何德何能，竟能做我有穷国的大将军、左司马？还能得到父王这般青睐？哼，也不知道这小子给庆云灌了什么迷齤魂药，连庆云这个向来和他不对付的都开始说他好话了。说来庆云带回来的那个叫杨二的，倒是个值得拉拢的人才；还有九黎蚩尤族那个小姑娘，长得倒挺漂亮，就是黑瘦了点。
“来人，备上厚礼，本公子要去拜访杨二先生，……还有姜蠡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英雄后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