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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昔年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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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羿十二年到十三年,从东夷到华夏,神州大地战火纷飞。夏后仲康不愿做后羿的傀儡,奋起反抗,惹得后羿大怒,率有穷国主力攻入夏国偏都帝丘,弑仲康,扶植其子夏后相;东夷诸部趁有穷国内部空虚,以方夷部为首伺机造反,不料竟遭后羿义子寒浞疯狂打击,三千轻甲军,破淮夷,平嵎夷,灭阳夷,逼降九黎蚩尤部,一路杀至方夷部都城下。方夷首领大惊,上书请降,寒浞不同意,放话说除非方夷首领身死,全家入穷城为质,否则绝不接受方夷的投降,定要叫“方夷”一部自此在东夷除名。方夷首领当然不肯自尽,但三天之后,方夷族反叛,长老开门献城,族人斩下首领的头颅,捆缚了首领的妻儿弟妹,献给寒浞。寒浞这才坦然接受了方夷部的投降,将三千轻甲军留下善后,自己孤身一人,往帝丘与后羿会合。轻甲军都知道主帅的能力,而且寒浞大将军也不是头一次说走就走一走几个月了,所以完全不担心,该挖石油挖石油,该防凌汛的防凌汛,该生产建设的生产建设……想回家的就算了,等大将军回来再说吧。
城楼之下,寒浞抬头,看到上面大大的两个夏篆字“帝丘”,不觉嘴角一勾。仲康老儿,当年你杀我师父,逼得我远走高飞时,老子就立誓,总有一天我还会再回来的。十四年了,我做到了。
他没有先去夏王宫,而是走到了观星台的旧址。那个他与师父“羲和”相依为命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早在十四年前的那场炎天大火中轰然倒塌,烧为灰烬,不止观星台,连附近的居民,一个都没能幸免。废墟与灰烬埋藏了他们的故事,风吹走往昔,陆续有新的民居搭建,当年的观测场,早已被人开辟来种谷种稻养鸡养鸭。
十四年啦!东家的不孝子,西家的俏寡妇,南边嫁不出去的丑丫头,北边被狼咬断左腿的老猎户,他们都在哪里呢?是啦,十四年前,仲康五年的时候,他们和当年那个心思单纯的寒浞,就一起死了啊。纵然十四年后,田间陇上还有农夫翘脚闲谈,阡陌之肆还有妇人家长里短,什么都好像没变的样子,但其实什么都变了啊。
十四年光阴如梦,他还记得那梦境的最后一幕:
天文官“羲和”抬头,望着西方明灿的晚霞,突然唤他过来:“寒浞,上街打两壶酒,今天有客人来。”
“嘿,师父你个死宅居然会招待客人?跟了您三年多了,除了黄教授,就没见您有什么朋友——好啦好啦,我这就去!”
“羲和”口中的客人是个极为俊秀的年轻男子,似乎比寒浞还要小上几岁,一身青衫衬得那张本来就已经帅得不像凡人的脸更加妖孽了。他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娃娃,大约是他女儿,也是玉雪可爱的模样;而他的腰间,却挂着一长一短两柄刀,无需拔出,只看刀鞘上凝聚的隐隐光华,就知道这双刀绝非凡品。
那有着妖孽般姿容的年轻男子看到“羲和”,正要见礼,斜眼瞧见寒浞,又迅速调转目光,朝“羲和”拜倒,口中道:“胡清辉拜见姑父。”
呀,师父有老婆的啊?不等寒浞惊讶完,“羲和”已扶胡清辉起来,望望寒浞,道:“为师和清辉有话要说,你出去吧。把孩子也带出去。”寒浞当然不能违抗,俯身对那个女娃娃说道:“小宝贝,跟叔叔出去玩好不好,不要打扰你爹爹和爷爷说话。”女娃娃仰起小脸,圆溜溜乌漆漆的小眼珠望向父亲,见父亲点头,方张开双臂,冲寒浞撒娇:“叔叔!抱!”
“好咧!”寒浞抱起胡望夷,觉得入手极轻,却只当是自己修炼有成,力气大了,并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师父和那个叫胡清辉的年轻人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胡清辉抱着女儿要走,师父叫他去送送他们,然后因为宿醉未醒,又去休息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胡兄,一路保重,我回去了。”寒浞正要走,却被胡清辉叫住:“寒兄留步!你不想多知道一点你师父的事吗?”
“嗯?”寒浞还没反应过来,回头正对上胡清辉的双眸,只看到那双同样漂亮得不像话的狐狸眼中荧光一瞬,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天昏地暗,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寒浞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再一细看,哦,是日食了啊——啊?什么?日食了?!开什么玩笑!按照沙罗周期,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会有日食的……啊呸!去他的沙罗周期,今天不是初一,能日食才见鬼呢!太奇怪了,快回去问问师父!
才进城,就听说夏后仲康因为天文官“羲和”醉酒误事,未能及时预报此次日食,导致人心恐慌,已经将“羲和”关进夏台(夏朝的监狱称夏台)。寒浞使点手段弄晕看守,混进夏台,砰地一声却撞在了一道结界上!寒浞登时悟了:是有人故意要对付师父,才会弄出这些神仙手段!恨只恨自己道法浅薄,竟然连这么一道结界都无法破解!想到师父现在一定在夏台里受苦,寒浞只觉心如刀绞!
“寒兄。”这般清润的声音,自然是出自胡清辉。寒浞见到他,也无暇去计较他为什么弄晕自己的事了,急道:“胡兄来得正好,这里有道结界,你能不能打开它?”胡清辉清雅一笑,轻轻摇头,却道:“这结界是我布下的。天上那皂角旗,也是我张开的。”
寒浞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上头顶,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他害了我姑母。”胡清辉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怨毒,俊秀无匹的面容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清贵而疏离:“三天之后我会再找你。”
“师父!师父!听得到我说话吗?”寒浞大喊。
“按他说的做。”结界里传出“羲和”的声音。
第一天,大火将观星台一带烧成白地,附近居民全都葬身火海,有人看见放火的是夏王的亲军;第二天,夏后仲康下令烹杀天文官“羲和”,并追捕与“羲和”相识之人;第三天,胡清辉抱着女儿来找寒浞,带给他一块玉佩,说是“羲和”的遗物,让他好好贴身保管,并且尽快离开帝丘,走得越远越好。
寒浞带着玉佩躲进深山,修仙,证道,不觉过去了十二年。突然有一天,那块玉佩光华大盛,一道青金色的法身从玉佩中拔出,显示的正是天文官“羲和”的身形容貌。
“师父!”寒浞跪下,眼泪忍不住簌簌而落。
“羲和”说胡清辉虽然恨他,故意设计让夏后仲康取他性命,但却扣下了他的三魂七魄以及元神,束在了这块玉佩里,只要寒浞能给他渡来足够的气运,他就能重塑身形,再度活过来。而渡气运,就需要寒浞再入红尘,为官为将,倘若能做上一国君主,那就更好了。
寒浞几乎没有考虑,就一口答应下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知道夏国暂时没有他发挥的余地,一路直奔有穷国。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匹青狐钻进茅舍,轻巧巧一个旋身,化作一名风华绝世的青年。胡清辉依旧十二年前清俊浅淡的模样,面如冠玉,只是脸色更苍白了许多,眉宇间隐隐多了一团青气。他朝“羲和”跪下,大礼拜倒,口中称的不是“姑父”,而是“君上”!
“臣,嫏嬛仙府书吏胡清辉,拜见君上!”
青金色的法身微微颔首,沉声道:“这十二年,辛苦你了。今后有寒浞给我渡气运,你也不必再留在纯狐族了。”
胡清辉听得这话,俊美无匹的面容上浮起一道无奈苦笑,缓声道:“臣受世俗之气污染,已命不长久,惟憾不能再见君上恢复神通,君临天下。臣死不足惜,只可怜二女一子无人照料。臣之次女纯狐望舒,与姑母容貌肖似,望君上念臣姑母痴情,念臣忠心,保全此女。臣胡清辉再拜顿首。”说着又重重一个叩首。
“是么?不想千年之后,庆都之貌还能再现人间,可惜除去你我,世上再没人记得她的模样了。”如今的“羲和”,当年的妖皇帝俊轻声感慨。
纯狐一族,说是上古狐仙与人交合而生,实际上,上古狐仙固然是胡清辉的姑母,步天神狐胡庆都,而那个所谓的“人”也并非凡人,而是帝俊微服私访凡间时的化身。纯狐族第一任族长“婧娥”,便是帝俊与胡庆都的亲生女儿。先祖若非上古大神,又如何能保证数千年来,纯狐血脉不绝?
“咦,这么一算,你所娶的岂不是你表姐的后裔?”帝俊突然这般问道。此刻他不再是妖皇,只是胡清辉的姑父。
胡清辉轻轻一叹,低声道:“海若待我情深,我不忍她伤心。”但实际上,他并不爱纯狐海若。他唯一挚爱的妻子,已在几千年前撒手尘寰。
一时之间,帝俊和胡清辉双双沉默。半晌,还是帝俊开口:“有时候真羡慕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纯狐海若不知道胡清辉不爱她,每天都沉溺在幸福里;胡清辉知道自己不爱她,心中怀着对故去妻子的愧疚,却因为要尽为臣之忠为侄之孝,替帝俊渡气运,不得不与她虚与委蛇。寒浞不知道帝俊在利用他,为了师父不惜踏入红尘,沾惹一身杀劫;帝俊知道自己在利用他,为了能恢复法力,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回到十个儿子身边,为了给羲和与常曦的牺牲一个交待,却要狠心伤害这个唯一的、对他掏心掏肺的徒弟。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开开心心地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而知道其中深意的人却要忍受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东皇太一曾说神仙不该有情,当时帝俊还颇为不屑,觉得他就是羡慕嫉妒恨了,现在想想,或许他说得也有道理,绝情断爱,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纠结,这么多的痛苦。然而胡清辉的话,顿时让帝俊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相当可笑。
“什么都不知道,少了很多烦恼,但也少了很多趣味呢。”那只风华绝世,又命不久矣的狐狸微然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