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35、纯狐望舒

　　且不说杨戬一行如何回的穷城，也不说寒浞如何攻打方夷部，更不说后羿如何在帝丘一手遮天，只说在这战火炎天的年代，东夷却有一族并未受到波及，依旧偏安一隅。此族不是别的，正是远古狐仙与人结合而生的后裔，月宫嫦娥的本家，盛产绝世美人的纯狐一族。

　　现任族长名唤纯狐海若，夫君已故，膝下二女一子。其夫胡清辉，出身步天狐族，本是帝俊时期天帝藏书阁嫏嬛仙府的书吏，生得文采风流，气度清华，不似天庭小吏，反倒有得道金仙的风范。后因巫妖大战，天地改元，胡清辉也丢了仙籍，从天庭正仙沦为凡间妖狐，他同族的妻子亦受到波及，妖力大损，在生下女儿望夷后就过世了。胡清辉既要躲避新天庭的清扫打击，又要照顾刚刚出生还不能化形的幼女，只得动用秘法将女儿的元灵封印，躲到深山老林里闭关了不知多少年岁，等胡望夷的封印失效，他不得不再入凡尘时，已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惊才绝艳的胡清辉抱着女儿，辗转流落到纯狐族，不想竟被新任族长的纯狐海若一眼相中，招为夫君，连胡望夷也被认作纯狐海若的女儿。

　　“你不嫌弃我是异类？不嫌弃我还带着一个女儿？”胡清辉问。

　　“君是狐族，妾的先祖也是狐族；君若为异类，妾便一同做异类。”纯狐海若甜甜一笑，将脑袋倚在胡清辉的肩上：“明月在天，姮娥先族长为证，纯狐族海若今与步天狐族胡清辉结为夫妻，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至于望夷，她生得这般可爱，又这么像你，我喜欢还来不及呢。但愿我们的女儿，也有望夷这般讨人喜欢。”

　　两年后，胡清辉与纯狐海若的女儿出生，继承了纯狐族血脉，取名望舒，作为纯狐族的储君被族中长老抱去抚养；又过五年，纯狐海若生下一子，取名逢蒙。

　　胡清辉是步天狐族，自幼修习本族道法，要求清净无为，原本不宜在凡尘俗世中久居，但因为舍不得妻子儿女，勉强留在纯狐族里，不免污了道行；胡望夷不曾修道，反倒无妨。纯狐海若怜惜夫君与养女，几次想要辞去族长之位，随丈夫隐居，但由于纯狐望舒年龄尚幼，无法继任，族中又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她只好不情不愿地拖着。这一拖就一直拖到纯狐望舒十二岁那年，战火燃遍东夷，凡间祟气淤积，胡清辉终于没能顶住俗世污染，一病不起。纯狐海若又急又怜，将族中事务一推，就要带夫君去隐居，但山中岁月清苦，岂是自幼养尊处优的她能够适应的？结果胡清辉的身体没养好，她反而病倒了。胡清辉无奈，只得带海若回纯狐族，一番折腾下来，他的身体越发差了，不过半年，绝世风华的清辉郎君沉疴无治，魂归三界。纯狐海若哭得气噎喉塞，却总也哭不回夫君的命。这时正是后羿领兵入帝丘，方夷筹划反叛之时，方夷部派使者来拉拢纯狐族，正赶上纯狐海若为夫君的死伤心，一通臭骂把使者赶走，将方夷部大大得罪了一番。若不是纯狐望舒和族中长老从中斡旋，方夷部又一心想着伺机攻打有穷国，只怕纯狐族就是灭族之险。而这一切，纯狐海若浑然未觉。

　　议事厅内，灯火昏黄。身着绯衣长发披垂的少女站在当中，半边玉容被灯火照亮，另半边却隐匿在阴影当中，明与暗的对比勾勒出一番绝艳。她神情冷淡，静静地听着长老的汇报。

　　“少主！我们不能再任由族长这样任性下去了！当年姮娥先族长也是因为一个男人的缘故，险累我纯狐族亡族灭种，这种事情不能再来一次了！”长老们忧心如焚。

　　十三岁的纯狐望舒长叹一声，忽然问道：“我母亲百年之后，大概会得个什么谥号呢？”

　　“还能什么，安娥罢，好和不争，恭德不劳——就是没做什么有用的事的意思。”司礼冷笑回答，片刻后反应过来，吓得双目圆瞪：“少主，您是要……”

　　纯狐族素来有为过世的先族长上谥号的习惯，第一任族长即狐仙之女，谥号“婧娥”。当年纯狐媛服药飞升广寒宫，也算是一种“过世”，所得的谥号便是“姮娥”。纯狐望舒在母亲尚且在世时问母亲的谥号，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以纯狐海若那样单纯的性子，对上少年老成的纯狐望舒，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只是，那位只顾自己与郎君卿卿我我，不顾一族生死存亡的女人，毕竟是她的母亲啊！真的非要让这个才十三岁的少女去做这样违背伦常之事吗？

　　“此事若成，我将来的谥号大约就不外乎荡、厉、戾、缪这些吧？”纯狐望舒说这话时，脸上殊无异容，竟似早已下定决心一般。

　　司礼长老思量一番，回禀道：“少主有功安民，救我纯狐族出水火，当称烈娥。”

　　“呵，是吗？我可不想当烈娥。”纯狐望舒妙目微霎，眼底凶光一闪而逝：“我要当桓娥。”

　　“纯狐一族，愿听少主号令！”几名长老一齐跪下，纳头拜倒。

　　纯狐望舒端庄肃立，坦然受了此拜。昏黄灯光映照下，绯衣如血，乌发如夜，容貌绝美的少女仿佛烈焰之蝶。

　　而与此同时，灵堂之内。

　　“母亲，您歇歇吧，别哭坏了身子。”胡望夷扶着纯狐海若，柔声劝慰。她论真实年纪怕也有几千岁了，但元灵被父亲封印，所以之前的年龄并不作数，如果从解开封印开始计算，她今年也不过十八岁而已。

　　纯狐海若拍拍养女的手，轻声道：“望夷，你先去休息吧，我再陪陪你父亲。”她神情怅怅，似自言自语，又似对胡望夷倾诉一般，喃喃道：“认识你父亲时，我也就你这般年纪罢。他是我见过的最清俊，最雅致的男子，从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下定决心，这一生一世，我都是要陪他的。什么纯狐族长，这种俗务我才不愿费心，可惜却走不脱……”

　　“母亲不必再焦心了，再过几年望舒也长大了，就能为母亲分忧了。”胡望夷劝道。

　　想起这个亲生女儿，纯狐海若脸色略沉了沉，半晌方道：“可惜你没有纯狐血脉，不然族长之位，我更属意你。望舒……她小小年纪，怎就被长老们教得那样冷面冷心的模样，竟一点也不像是我生的女儿，连父亲病了，也不见她来侍奉汤药，只辛苦了你。望夷，帮我照看着逢蒙，别和望舒离得太近了，他还小，莫要被望舒带坏了。”

　　“望夷知道。”

　　又絮叨了几句，纯狐海若挥挥手，让胡望夷去休息。

　　当晚，纯狐望舒孤身一人，步入灵堂，冲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纯狐海若抬眼看到女儿，将脸一沉，呵斥道：“现在知道来拜你父亲了？你父亲在世时怎么不来？他去了，你作为女儿，竟连一滴眼泪都不落！”

　　纯狐望舒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声线平平淡淡地说道：“回母亲的话，因为母亲只顾得与父亲夫妻情深，将族中事务都撒手不管，望舒身为纯狐族少主，自当代母之职，以公为重，以私为轻，所以不曾侍奉父亲汤药，此番正是特意来父亲灵前请罪。”

　　海若听得这话，颜色稍霁，道：“总算你明白事理。说来，母亲一直后悔，为何要生在这纯狐一族，为何要任这族长，不但连累得你父亲早早去了，还连累你要做这些俗事。我们身为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一个自己爱的男人啊。”她说着，想起胡清辉的好处，嘴角拓开一缕浅笑，仿佛一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眼泪却止不住簌簌而下。

　　纯狐望舒原本一直面无表情，听得这话，脸色却不自觉地一沉，轻哼一声，道：“原来在母亲看来，人生一世，最重要的竟然是爱情么？”

　　海若尚没有发现女儿神色有异，自顾自地说道：“那是自然，我便是这么告诉你姐姐的。你也十三岁，该知人事了，今天就在你父亲灵前，让母亲教导你人生之道。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爱情……”

　　“不劳母亲教诲，族中早有长老教导望舒为人处世之道。再者，我纯狐族认母不认父，望舒只有一个弟弟，并没有什么姐姐，请母亲不要再将胡望夷攀扯进来。此外，母亲既与父亲情深意重，想必也不忍父亲孤单一人走那黄泉路……”纯狐望舒抢上一步，迅速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磨得极为锋锐的短刀，一下架在海若的脖颈上，冷声道：“请母亲相从父亲于地下！”

　　“望舒！你做什么！望夷！望夷！”纯狐海若万万没想到女儿竟会作出这样的事，大惊之下，连声呼救。胡望夷闻声赶来，一见此景，不觉大惊，喊道：“望舒！快住手！放开母亲！”

　　“闭嘴！”纯狐望舒冲胡望夷低叱一声。海若见有人来了，心中大喜，正要说话，纯狐望舒忽然手上用力，将短刀一勒，竟自割开了母亲的血管！

　　殷红的血顺着短刀的刀尖，一滴一滴的滴落尘埃。鲜血滴尽，锋锐的短刀上并无半点痕迹。那是胡清辉生前用惯了的两柄刀之一，短刀碎月。这一次，却是由纯狐望舒用此刀碎了母亲的心。

　　“母亲！”胡望夷大惊失色，连忙扑上来抢，但碎月本非凡器，纯狐望舒那一刀又迅极狠极，便是大罗神仙，也已救不得纯狐海若的性命了。

　　临终前，纯狐海若挣着最后一口气，从喉管里挤出一句话：“望舒！你到底是不是我女儿？！”

　　纯狐望舒只微微动容，片刻后便恢复了平常的冷淡神情，沉声说道：“我首先是纯狐族的少主。”

　　“望舒！你弑母自立，以为族人们还会奉你为主吗？”胡望夷义愤填膺，忍不住高声呵斥。

　　纯狐望舒斜眼瞧了胡望夷一眼。她明明面无表情，但眼底的鄙夷却丝毫不加掩饰，全都投射刀胡望夷的身上。被这个年纪比她小，个子也比她矮的少女这样瞧，胡望夷竟是莫名的一个哆嗦，只觉如芒刺在背。她感觉似乎过了很久，但实际不过片刻后，纯狐望舒轻轻开口：“我纯狐族的事，几时轮到你这个外人多嘴？”不等她的回应，绯衣少女已掀开门帘，对等在门外的纯狐族人朗声说道：“族长殉情自尽，谥号安娥。从今往后，我纯狐望舒，继任纯狐氏族长！”

　　“别听她的！”胡望夷扑出来，哭道：“是她杀了母亲！是她篡位！”

　　但是，完全没有人理会胡望夷的哭喊。围在门外的所有人，都在纯狐望舒宣布继任族长的那一刻跪下，宣誓效忠。她们当然都知道，是纯狐望舒亲手弑杀了母亲，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她的声望。以纯狐海若那种只知儿女情长，不顾一族兴亡的行径，早为纯狐族人所不齿，纯狐望舒弑母，不过是替天行道，大义灭亲。何况在她任储君的这些年里，才能智计有目共睹，由她担任族长，正是众望所归。而胡望夷，纯狐望舒所说不错，她只是个外人罢了。

　　“阿蒙，你一定要相信大姐，是她，是纯狐望舒杀了母亲！”胡望夷拉着弟弟逢蒙，一遍一遍地强调。

　　逢蒙才八岁，正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听得她说这话，却只翻了个白眼，道：“那又如何？姐姐做得很对啊。母亲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大姐也看到了，就算姐姐不动手，也会有其他人的。大姐要是闲来无事，就替父亲母亲守灵吧，我要帮姐姐准备继任大典了。”

　　连亲弟弟都这么说，胡望夷已无言以对。她抱着父亲的长刀斩月，守在冷冷清清的灵堂，听到外面继任大典的欢呼声，一股名为妒恨的火苗在心中燃起。她想起母亲生前，曾无数次的说起，希望自己是她的亲生女儿，希望自己也有纯狐血脉——

　　“望夷啊，你若是我的亲生女儿该多好！望舒被那些俗人教坏了，冷面冷心的，一点也不像我；倒是你，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比亲生女儿还贴我的心。记住啦，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爱情，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相守一生，就是幸福啦……”

　　言犹在耳，但是母亲，已经“相从”父亲与地下。

　　纯狐望舒！除了出身血脉，论相貌，论才智，论品性，我哪里不如你？为什么你能当族长，得到大家的敬重，我却受到所有人的排挤，孤零零的在这里守灵！

　　终有一天，我一定会赢过你，一定会的。

　　冷风灌入，胡望夷不觉一个哆嗦，抬眼见到来人，却是纯狐望舒。绯衣黑发的少女自成一股威压，震慑得连这一室灯光，都不免黯淡了三分。

　　“你来做什么？”胡望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有觉得不能向她示弱，又向前踏了两步。

　　“将碎月与父亲母亲随葬。”纯狐望舒的声音略带沙哑，但不仔细听根本不会被人发觉。

　　“你杀了母亲，以为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会原谅你吗？”胡望夷厉声叱责。

　　纯狐望舒将脸一扬，原先脸上还有的那点淡淡的哀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寻常傲视天下的模样，道：“纯狐望舒几时需要他人的原谅？”

　　她上前，将碎月供在灵堂中央，头也不回的走了。

　　心头的痛，何必告诉这个外人？就是逢蒙，她也不想倾诉。可是为什么在踏出灵堂的那一刹那，她的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姐姐！”守在灵堂外等姐姐出来的逢蒙忙扶住纯狐望舒，刚要说什么，却见她轻轻摇头，便乖觉地不再说话。

　　姐姐，至少我会一直支持你的。这也是父亲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