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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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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痊愈没几天,便临近期末。
陈殷的复习资料占领了樊俊恒的餐桌,他说在自己家看不下去,东摸西摸的,不如让樊俊恒看着。
很快樊俊恒理解了陈殷口中的“东摸西摸”是什么个情况。
往往没坐定一个钟头,陈殷就开始左盼右盼地找东西吃。等他存在樊俊恒这儿的零食差不多全被翻出来消耗殆尽,便打上樊俊恒的主意。
“你明天早上不是要交论文,还不快点写?”樊俊恒被守在书桌旁双眼亮晶晶的陈殷盯得没办法,百般无奈地问道。
陈殷理直气壮:“太饿了,集中不了精力。”
“两个半小时前不是刚吃过晚饭?”
“脑力劳动很消耗能量的。”
樊俊恒被折服,只好起身去煮宵夜:“我快怀疑你是在用胃复习而不是用大脑了。”
陈殷微微眯起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没脸没皮地缠上去:“我要吃汤圆。”
这座城市位于美国北部,冬天寒冷并且漫长,素有冰城之称。十月下旬到来年三月,气温都在零度以下,最冷的十二月一月甚至会降到零下二十度开外。陈殷生于南方长于南方,极怕冷,在室内暖气都要始终保持在二十五度上下,然后穿背心短裤光着脚。因而每次去上课都像一场战斗,要花好一段时间来一件件把衣服穿上,戴上护耳的飞行帽和厚厚的围巾,裹成个粽子方敢踏出门。回到室内,又是一轮奋斗。
从上到下,帽子,羊毛围巾,羽绒服,厚毛衣,开襟毛衣,视天气情况可能还会加件马甲背心,最后才剩一件长袖衬衫或恤衫。这还仅是上身的衣物。
“剥粽子大概也没你这么累。”樊俊恒在陈殷身后,关上门,带着笑意说道。每次见他这么折腾,樊俊恒都忍不住要笑。
陈殷踩着鞋帮蹭掉鞋子,刚回来已经惦记上吃的了:“我好久没吃粽子了。哎,今晚我们吃什么?”
“今晚煲冬瓜排骨汤。”樊俊恒温声道。
陈殷欢呼一声,乐滋滋地去蹂躏干脆面。
这个人啊,实在太好满足。樊俊恒看陈殷心情大好地拿个苹果逗得浣熊跳来跳去,摇头笑了笑。
冬天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回家能有一碗热汤喝。
樊俊恒熬的胡萝卜玉米排骨汤最近是陈殷的至爱,三天两头眼巴巴地想喝。樊俊恒干脆买了不少胡萝卜囤着,没料到浣熊竟也爱吃,自个儿偷偷摸了根出来,抱着啃得咔嚓咔嚓响。陈殷恍惚间以为自己养的是兔子。
煲汤最讲究火候和用料。这方面陈殷倒算半个行家,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不是。何况他还积着一大堆陈盛硬让他带上的麦冬、薏米、生地、党参等药材。一股脑全给了樊俊恒。
空闲的时候,樊俊恒尚且可以用砂锅慢慢炖一锅排骨汤,但期末周大家都忙,事情也多,有时的确抽不出两个小时去看着火。陈殷将自己从国内带来的电高压锅拿给樊俊恒用,反正他没怎么用过。陈殷的厨房用品齐全到近乎夸张,光菜刀就有分门别类的好几把。崭新得跟刚买回来似的。这些他一时兴起买回来后基本尘封的厨具陆陆续续地搬到隔壁屋里,总算适得其所。
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个星期,没有要放晴的意思。路上覆着薄薄一层积雪,被来往的车辆碾得发黑,站路边的行人不时会给溅一鞋子脏兮兮的雪水。雪天的路面车尤其不好开,方向盘容易打滑。陈殷的车牌是两年前才拿下来的,平时开开还行,一遇到比较糟糕的路况就力不从心。樊俊恒坐过一次他的车,适逢大雪,于是一台帕拉梅拉全程以三十码的最低限速在高速公路上慢慢蹭,连甲壳虫都唰唰地超过他们。以致于樊俊恒无奈地指挥陈殷开到加油站,把人赶下来自己开,才避免了花一个小时蹭完二十分钟路程的悲剧。
陈殷坐副驾驶上挺无辜:“我不会开雪地,怕撞到什么东西。”
樊俊恒开车很稳,就像他的性子。在雪面上也能稳稳当当,从容不迫。他边行云流水地打着方向盘掉头,边叹气:“你以前冬天不开车?”
“没,之前读的学校没像这里每天都下雪,一个冬天顶多两三场。”陈殷略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去年有次我就撞了树。”
樊俊恒顿了顿:“要不这段时间你还是跟我车吧。”
陈殷开开心心地蹭到了车,一时间和樊俊恒同出同入,索性白天将干脆面和芝麻糊放在一起,他们俩出门时它们也互相有个伴儿。好在已是学期的最后一周,大部分课程已经结课,只有考试时才需要去学校。谁有考试,另一人就去图书馆里复习着等着,随后可以一块儿去超市。
硕士生的课比本科生的要少,樊俊恒前两天考完最后一门,而陈殷今天考的则是倒数第二科专业课。樊俊恒的机票订在明天,他接上考完试一脸菜色出来的陈殷,打算一起去超市买今晚的食材。
陈殷缩着脖子钻进副驾座,衣服上的雪花立即融成一小滩水迹。樊俊恒调高暖气:“考得怎样?”
“能过,拿B就要看运气了。”能过的标准是七十分以上,陈殷不思进取,看着还挺满意。
樊俊恒待陈殷寄好安全带,慢慢驶离停车场:“那今晚想吃什么?”
大概是将近圣诞节的缘故,工作日的超市里难得挺多人。多是一家子一块儿出来买节假日用品,金发蓝眼的小孩子满地乱跑。工作人员专门辟出一片区域专售节日相关的东西,远远望去净是林立的塑料圣诞树,天花板上悬着亮闪闪的六角形雪花,很有节日氛围。
陈殷对那些东西没多大兴趣,他向来懒得过各种节日,嫌麻烦。直奔卖蔬果鱼肉的柜台,拉着樊俊恒挑挑拣拣。陈殷点名要吃好几样菜,大有吃完这顿没下顿的意思。樊俊恒顺着他,很快手推车里便堆了不少东西。陈殷则在一层层的鲜果架旁挑选。这季节的水果种类少,买来买去只有苹果橙子,最后他选了两袋子拳头大的苹果和还算新鲜的葡萄,不是他要吃的,是为了伺候家里那只麻烦得要死的浣熊。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刚放下东西就见两只小东西奔过来。干脆面对塑料袋的声音特别灵敏,急冲冲地一头扎进袋子里。
塑料袋里有生鲜肉,陈殷赶忙把干脆面拔出来,托着它俩前肢恨铁不成钢:“你别这么贪吃行不行?行不行?”
干脆面被人提到半空中仍不带搭理的,锲而不舍地伸长脑袋朝着放鲜果的袋子一顿猛嗅。
陈殷快被它气死了:“干脆面!”
樊俊恒笑:“它倒像你。有其宠必有其主。”
陈殷哼一声,不搭话,一路晃着浣熊进客厅。还能从他胳膊底下看到干脆面努力伸出来一嗅一嗅的小鼻子。
姑且算是最后一顿,樊俊恒做得很丰盛。胡萝卜玉米汤,什菜豆腐粉丝煲,炖甜猪肉,豆豉蒸排骨,排骨底下还埋了藕。全是陈殷爱吃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陈殷却没有平时的劲头,出奇的沉默。吃完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想到明天起暂时吃不到樊俊恒烧的菜了,吃剩的那些他没舍得倒,偷偷收进冰箱里。打算隔天拿出来热一热,还能吃多一顿。
樊俊恒进厨房时见陈殷惆怅地盯着洗碗机发愣,以为他是不想洗碗:“等下我来洗吧,外面有切好的水果。”
“啊?没事没事,我洗就好。”陈殷回过神来,赶紧应道。若往常在洗碗这事儿上他肯定能赖就赖,但此刻却没这个心情。总觉得心里闷,希望多少能帮上点忙。
樊俊恒瞧他眼,转身将一样小物件放进陈殷手心。
陈殷愣愣地摊开手一看,竟是一串银晃晃的钥匙。在厨房的白炽灯底下反着光。
“我家备用的,给你拿着。这个月芝麻糊就交代你了。”上周便和陈殷商量好,圣诞期间狸花猫由他代为照顾。樊俊恒考虑到芝麻糊可能会用上的物品还挺多,陈殷也有不少东西仍放在他家,索性直接给了他一套备用钥匙。
陈殷性子坦率直白,让人一眼便望得到底。尽管只认识一个学期,樊俊恒还是信得过他。
陈殷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掩不住的欢喜:“这么放心给我啊?不怕我卷了你的东西潜逃?”
“那你以后都吃不到我炒的菜了。”樊俊恒笑着说道,正中陈殷死穴。
陈殷被噎得无话反驳,认输道:“……好吧,你赢了。”转念又想起另一件事儿,兴冲冲地问,“明天你几点的飞机?我送你去机场吧。”
樊俊恒念及陈殷隔天下午还有考试,没答应:“早上十点起飞,太早了,你也起不来。我叫辆车过去就好。”
“切,我肯定起得来。”陈殷低声嘟囔一句。但樊俊恒没听到。
早上十点起飞的国际航班,意味着七点就要到机场,那樊俊恒最晚六点半也要出发了。也就是说,陈殷怎么着都得六点起床才赶得上。
临睡前,陈殷为防睡过头,一口气校了四个闹铃。闹钟不够用,于是手机和电脑也被迫派上用场。
果不其然,设四个闹钟总不嫌多。连干脆面都被吵醒了,陈殷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又花了五分钟躺床上做心理建设,方咬着牙爬起来,去按掉塞在不同角落里的闹铃。
冬季的天亮得晚,清晨六点外面仍是透黑的。上一回陈殷醒来时天还没亮,是一年多前自个儿住的时候,太阳尚未落山他就睡下了,一口气睡到半夜两点。出国后不知有多久没这么早起床过。窗外一片漆黑,离城市远的郊区连灯光都少,只有几支路灯互相隔着十几米,孤零零地照亮一小块儿地。倒有不少写着MerryX\'mas的装饰性霓虹灯已经摆出来,红绿的灯泡一闪一闪。雪越下越大,能看到成絮的结晶体在空中浩浩汤汤地顺着寒风飘荡。偶尔屋檐上有一大团积雪栽下来,无声无息的。
这样的景色,看一眼都嫌冷,陈殷呵出口气,玻璃窗上迅速凝结了一小片白茫茫的水汽。幸好屋内有暖气,起床不至于受罪。
陈殷拉下窗帘,睡眼惺忪地刷牙洗脸,好几次差点克制不住要倒回温暖而柔软的床上去。好在干脆面已经毫不客气地占领掉两个枕头,考虑到自己也没枕头睡,才没有睡个回笼觉。
梳洗完,陈殷抱着肩膀往隔壁屋走,深一脚浅一脚踩雪地里。这一片的住宅中只有他和樊俊恒的屋子依然亮着灯。
刚推门进去,就听到樊俊恒略讶异的语气:“这么早,我以为你还没醒。”
“都说我送你去机……啊。”陈殷边打哈欠边甩掉鞋子,话说到一半,突然看清了餐桌旁还有另一个人,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当即剩下那半句话连带着哈欠一起咽回肚子里。
“这位是我朋友,黄裕翔。”樊俊恒比了比不请自来的朋友,介绍道,“这是我邻居,陈殷。”
黄裕翔笑吟吟地打招呼:“嗨,我们上次好像见过。”
陈殷笑得有点勉强:“哦,是吗。”
“陈殷,你吃了早餐没?”樊俊恒见陈殷慢吞吞地摇头,张罗着给他舀了碗燕麦片。
陈殷乖乖坐下来,瞅了眼黄裕翔那边,他面前也有一碗燕麦片,已经吃得差不多。顿时心情更加低落。
燕麦用牛奶小火煮熟,脆嫩而生香。吃进嘴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喝了小半碗,陈殷破天荒地就说饱了,好半晌盯着碗问樊俊恒:“等下他送你去机场吗?”
樊俊恒应是。
对于黄裕翔的不请自来,他略为无奈。昨儿晚上黄裕翔在附近喝酒,打电话约樊俊恒出来,才想起对方早上十点的飞机。黄裕翔是出了名的热心肠,索性和其他朋友闹个通宵,等酒醒得差不多了,一看时间刚好,便开着车来到樊俊恒家。目的是蹭顿吃的,顺带送人去机场。
樊俊恒无可奈何。但黄裕翔已经来了,总不能当真赶回去。
不料却被陈殷误解了去。昨天问起还被樊俊恒婉拒,落得他以为樊俊恒宁愿让黄裕翔千里迢迢地跑一趟,也不愿找住隔壁屋子的自己帮这个忙。
他窝沙发里抱着芝麻糊,闷闷不乐地瞧着黄裕翔主动帮樊俊恒将行李搬上搬下的。这本该是他的活。
干脆面估计睡醒找不到陈殷,自个儿跑了过来。倒把黄裕翔吓一跳,陈殷心底有点幸灾乐祸。
不过这点高兴很快就烟消云散。东西终于收拾完毕,该出发了。陈殷不说话,默默带着俩小的去送行。
芝麻糊怕冷,不像干脆面长了一身厚而密的绒毛和四个厚厚的肉垫,赖在陈殷身上不肯下来。干脆面则抱着陈殷的裤腿,眼珠子滴溜溜地瞅那两人。
樊俊恒察觉到陈殷不高兴,猜他是起太早了起床气还没消。樊俊恒轻轻揉了揉陈殷一头乱毛:“你下午还有最后一门考试吧?好好复习,等回来给你包饺子。”
陈殷恹恹的,连饺子也没提起他的兴致,低着声音应了声。
黄裕翔在一旁看樊俊恒和陈殷之间的互动,还挺新奇。他认识樊俊恒一年多,第一次见樊俊恒絮絮地叮嘱别人什么。过几分钟,黄裕翔敲敲车窗,示意该走了。
“帮我照顾好芝麻糊。”樊俊恒坐进副驾位,摇下车窗,点了下狸花猫冷冰冰的鼻子,微微笑着说道。芝麻糊伸出小舌头舔了舔。
随后陈殷只来得及说声一路顺风,车子便绝尘而去。
陈殷怔怔地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直到干脆面都受不住冷先跑回室内,他才回过神来,揽着已经钻进衣领里取暖的芝麻糊慢慢走回自己家。
樊俊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