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家的干脆面》木不言

7、【第七章】

　　睡得迷迷糊糊的，陈殷觉得脸上有种毛茸茸却质感粗糙的触感。甚至不用睁开眼睛就能确定是干脆面在捣乱。果不其然，浣熊坐在他枕头旁，边拿小眼神儿偷瞟在床尾团成一团的芝麻糊，边用爪子推他的脸。推得起兴，还两只前爪一起上。
　　陈殷装死不动，但干脆面已经发现他醒来，摇着屁股要坐到陈殷胸口上去。
　　他赶紧拦住近八公斤重的宠物对自己行凶：“好了好了，我这就起来给你拿吃的。”干脆面听懂吃的二字，于是摇摇大尾巴，踩过他的肚子去找芝麻糊。
　　“我靠，隔夜饭……”陈殷有气无力地呻吟。
　　窗帘没有拉紧，落下一线缝儿大的光。初冬的天只剩下灰蒙蒙的亮，分不清时候。陈殷扭脑袋在房间里望了一圈，终于留意到头顶的床头柜上有个闹钟，竟已近十二点。冬天要起床实在是一件太艰难的任务。陈殷在温暖的被窝里赖着不想动，虽然有暖气，但一想外面仍在飘雪就更舍不得起来。也不知道昨儿晚上樊俊恒睡哪儿，他吃过药很快便睡死过去，对之后的事无知无觉。
　　想起麻烦了樊俊恒一晚上，陈殷缩别人床上禁不住有点愧疚，忍不住感叹，他到底得多幸运才能遇到樊俊恒这么好的邻居啊。回头病好了，一定要请他去外面吃顿好的。
　　至于那一下心动，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陈殷边裹着被子打滚边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等大脑清醒点再想这么复杂的事。
　　毕竟他现在委实分不清，那瞬间到底是真的喜欢上樊俊恒，还是那碗粥着实太好吃。
　　一直赖到干脆面真要坐上来，陈殷恋恋不舍地爬起床。到底是年轻人，体质比较好，睡一觉起来已退烧。吸吸鼻子，不通气，嗯，发烧变重感冒，可喜可贺。
　　陈殷慢吞吞地下楼，喊了几声樊俊恒，没人回应。看来是出去了。也真够放心的，留他一个人在自己屋内，就不怕他干些偷鸡摸狗的事。陈殷蓬头垢面地站餐厅里思索接下来要做什么，忽然留意到冰箱上有张黄色便签条。
　　是樊俊恒临出门前给他留的条儿，告知他洗漱用品已经放在一楼的卫生间，锅里有粥，特别嘱咐热过再吃。字体方正温润，非常漂亮。
　　陈殷没来得及看完，突然有东西揪着他的裤腿往他身上爬。差点没扯掉裤头。
　　他一拍脑袋，赶紧将干脆面揪下去。得，忘了干脆面和芝麻糊的早餐了。

　　名正言顺地翘掉今天的课，陈殷也不回自个儿屋里，大喇喇地在别人家蹲了大半天，直至樊俊恒回来。
　　樊俊恒带进一身冷飕飕的寒气，夹杂些许雪花往门里扑。陈殷光着脚去接他手里的塑料袋：“回来了？哇，好凉。”
　　樊俊恒瞟一眼陈殷光溜溜的脚丫子，略不赞同地皱眉：“先穿鞋，鞋柜里有。”
　　陈殷缩缩脖子，哦一声，乖乖翻出对拖鞋套上。
　　芝麻糊优雅而矜持地踱过来，万分缠绵地蹭樊俊恒的小腿，不时用长长的尾巴轻轻拍打他。干脆面也屁颠屁颠地跟来，直奔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扒拉。瞅着芝麻糊扬着小脑袋享受樊俊恒挠下巴，偶尔轻柔地喵一声，陈殷挺眼红的。每次他回家，干脆面只会自顾自地去翻看袋子里有没有吃的，从来不会欢迎他。
　　还真是那句万变不离其宗的“别人家的孩子”。
　　“好些了么？”安抚完芝麻糊，樊俊恒问陈殷。
　　陈殷点头：“不烧了，就还有点感冒。”
　　“那就好。吃药没？”
　　“……啊。”陈殷顿悟状。
　　樊俊恒一听就知道陈殷肯定忘了，叹口气，把人赶去吃感冒药。他则拎开大半个身子埋入袋子里的干脆面，将今晚的食材拿进厨房。
　　幸好紧接的便是周末，不用上课。这几天陈殷过着吃饱睡睡饱看剧看完又可以吃的废材生活，只有晚上才回自己屋里睡觉。连买东西一事也由樊俊恒包办，他让陈殷先把病养好再说其他。
　　重感冒到后期反而不容易好全，陈殷咳得厉害，因而这几天的三餐樊俊恒做得很清淡，不大沾荤腥。特地去买了个砂锅回来，晚上好煮粥。樊俊恒很会熬粥，能将米粒慢慢熬成米花，融在乳白色的粥油里。因为陈殷的感冒始终没好彻底，特地下些绿豆红豆等清热败火的食材，带着豆类特有的温润口感。尤其是莲子粥，莲子是陈殷他哥从国内寄来的，冷水入锅，小火慢煮，渐渐会飘出一阵混杂着米香的奶香气。熬透的莲子入口软熟清香，配上樊俊恒摊的鸡蛋饼，还有几个小菜，一顿饭吃完，陈殷摸着肚子懒洋洋地窝沙发里，一点儿也不想动弹。
　　鸡蛋饼做起来说难不难，但也不太容易。其实只不过将鸡蛋打散加入适量面粉，匀成面糊，里面放些蔬菜配料，有菠菜火腿，或葱花胡萝卜丝，或是土豆培根，不过培根要先煎出油来方好。随后便往锅底抹层薄油，面糊一挂一转，就煎出一张外酥里嫩的蛋饼。樊俊恒煎的时候动作格外娴熟流畅，锅铲都不用，看底下那面凝固得差不多了，手腕一抖一收便迅速翻了面。陈殷看着简单，心痒痒自个儿撸袖管儿上阵。但他挂的面糊要么太厚，内里夹生，要么直接糊了底。更别说学人颠锅，一不小心把面饼糊墙上，赶忙干笑着把锅碗还回樊俊恒手上。
　　虽说清淡可口的青菜稀饭也能吃得陈殷很满足，可是太不经饿，一到晚上十点十一点他就得眼巴巴地找宵夜。别人生病时没有食欲，陈殷是一退烧食欲便加倍地涨。他说人已经很不舒服了，总得在这时候对胃特别好一些。樊俊恒无奈何，只好每天晚上给他煮甜汤，通常是润喉的冰糖雪梨或绿豆汤。还有一种红薯糖水陈殷很喜欢，下红薯块和切得细细的姜丝，陈殷强烈要求冰糖换红糖。
　　樊俊恒略为无奈：“你知道红糖姜水是谁喝的吗？”
　　“不知道，但这有什么关系？红糖吃起来比白糖生香！”陈殷抱着芝麻糊当热水袋用，振振有词。
　　樊俊恒见自家猫毫无意见地伏在陈殷肚子上，沉默了一下，如愿一大勺红糖下去。

　　这几天被樊俊恒禁止大口吃肉，陈殷吃起甜来无法无天，恨不得樊俊恒每道菜都洒下一把糖才好。只要做得好吃，陈殷在饮食上完全不挑。不过更好酸甜口，一碟糖醋里脊总比一碗酸汤肥牛来得让他高兴。生病的这几天嗜甜的性子愈发不受禁锢。等陈殷终于痊愈，就缠着樊俊恒要吃甜猪肉，表情跟干脆面缠他要苹果时一个样儿。
　　“什么？”樊俊恒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吃甜猪肉。”
　　“你指红烧肉？”
　　陈殷笑得分外讨好：“不是，和红烧肉不一样的。我告诉你怎么做，好不？”
　　由陈殷口头提供菜谱，樊俊恒有点没谱。其实听着很简单。五花肉略略用水汆过，不用去皮，直接切块。莲藕洗净切片，红枣不用去核。然后合着一块儿入砂锅，加三四块两指宽十公分长的厚红糖饼，冷水将没过食材，随后用文火慢慢熬上一个多小时即可。
　　正因为简单到惊世骇俗的地步，除了红糖饼不用油盐酱醋酒，樊俊恒第一次下厨煮鸡蛋挂面时也没有这么踌躇过。但面对陈殷无比期望的眼神，他叹口气，还是接过陈殷递过来的一大包糖饼。
　　等那锅油光发亮的五花肉炖成剔透的深红色，樊俊恒顿时觉得牙疼。
　　陈殷喜出望外：“樊俊恒你简直就是天才！”
　　饶是樊俊恒也没敢去试那晶莹剔透的五花肉，拣些莲藕来吃。这里卖的莲藕只有脆藕，比较适合清炒凉拌，煲汤炖菜远没有面藕好吃。尝起来和糯米藕有点像，少了点清甜，多了些肉类的醇厚浓香。
　　等两碗白饭下去，陈殷终于从那锅肉里抬起头来，吃得满嘴是油。樊俊恒抽张纸巾给他，他接过来抹抹嘴，打个饱嗝，仍没舍得放下筷子。边一挑一拣地选些莲藕红枣当零嘴，边笑着说道：“我爸以前没那么忙时会抽空烧甜猪肉给我们吃。好像我认识的人里都没吃过这道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名字，一直随我爸这么叫。我哥嫌太甜，吃两口就不要了。所以那一锅五花肉都是我和我爸的。那时候家里也不常煮这个，半个月才能吃上一回。”
　　“后来他应酬多起来就很少在家吃饭了，更别提亲自下厨。所以不是逢年过节都吃不上，到后面这道菜还是我每次磕碰生病我爸才肯做。”
　　以前的白糖红糖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在父辈的那个年代，是要凭票供给。即使是樊俊恒的小时候，那时樊父尚未下海发家，也不能常吃到。像陈殷这般奢侈的吃法，纵容到普通人家压根没听说过，一看就是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出来的。
　　陈殷经常打电话回家，在樊俊恒这儿待的时间多，也不介意被他撞见。陈殷讲的是他们当地的方言，发音温软和缓，吐字绵长。语尾总是不自觉地上扬，十分动听。樊俊恒出生在北方，后来随樊父南下至沿海的特区，虽然不会讲，但多少会听。陈殷和他哥聊得比较多，讲些学校的新鲜事，抱怨下学业重天气冷，更多的时候是在要这个要那个，想吃这个想吃那个，于是下个月便会收到海外邮寄来的大硬皮纸箱，里面全是他点名要的零食肉干。等电话转到他爸手里，陈殷反而话少了。来来回回就那几句“食过”“功课还好”，偶尔应一句“知了”，没两分钟便挂掉通话。
　　樊俊恒初始以为是父子关系不好，但陈殷偶尔也会讲些家常事，接触得多了就会发现其实陈父十分疼陈殷。的确也只有这样才会用四块糖砖去熬一锅肥肉。
　　陈殷终于放下碗筷，愣愣地盯着一桌残羹剩饭，突然颇为遗憾地说：“其实我有试过自己做，不过糖总是熬不好，会发苦。算起来好像有三年多没吃到这道菜了。”
　　樊俊恒听出言外之意：“一直没回去过？”
　　“没。”
　　“这次假期呢？”
　　“家里没要我回去，就懒得跑那么远一趟了。”陈殷耸耸肩，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就像真的只是嫌麻烦一般。他反问樊俊恒：“那你回吗？”
　　“嗯，回。家里有些事得回去一下。”樊俊恒能感觉到陈殷不言明的期冀，但他早半年前已和家里说好，没办法留下来。
　　“啊……”陈殷顿时发出失望的声音，蔫蔫地趴桌子上来回晃，语调也不复先前的兴奋，“那又剩我一个人在这边了。”
　　樊俊恒见他一脸落寞的神色，心里莫名一紧。只好伸手呼噜他的头发。陈殷由樊俊恒像摸芝麻糊一样摸自己，沉默下来。脑袋支在胳膊上，侧脸盯着那锅甜腻香郁的甜猪肉发呆。
　　食物最引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