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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虽然客房有定期打扫,但久无人睡的床褥被单散发着一股轻微的异味,搭上窗外漆黑的夜幕和鹅毛大的雪花,有种特别凉薄的氛围。樊俊恒终究不忍心,还是腾出主卧给陈殷休息。
      干脆面老早跟着蹿过来了,罕见地没有去缠狸花猫,此时正蹲在陈殷的脑袋旁边。也不找陈殷麻烦,就盯着他看。浣熊天生长了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白色的眉毛向下耷拉,眉头不自觉地皱成八字,特别愁人。陈殷□□脆面苦大仇深地盯了一会,快要觉得自己真不好了。
      好在干脆面在床头蹲没几分钟就没耐性继续守下去,利落地跳下床蹬蹬蹬跑个没影。
      刚还嫌干脆面烦,这下真被抛弃了,陈殷反而不怎么乐意地冲门口嘟囔道:“个没良心的。”
      “怎么?”去端了杯温开水回来的樊俊恒刚好听到这一句,温声问道。
      “干脆面它肯定抛下我去找芝麻糊了。”
      樊俊恒笑:“我刚看它在扒拉装李子的塑料袋。”
      “我靠……我都快病死了,它还有心情吃……”陈殷捶床,颇不甘心自己在宠物的心目中竟还比不上一颗李子的分量。
      话音刚落,门边就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浣熊趾甲长,走路慢时不明显,当它急起来后爪便会一下下敲木地板,发出急促而很有节奏的敲打声。干脆面挤出条门缝,拎进来俩湿淋淋的李子。它身后还跟着悄无声息的芝麻糊。
      小东西眨了眨圆滚滚的眼睛,伸长俩小短爪将还滴着水的果子放到陈殷枕头旁,顷刻便泅了一大片布料。
      陈殷顿时感动得结巴了:“干脆面这这这……是要给我的?”
      不问还好,他一出声,干脆面再次敏捷地伸出爪子,在陈殷不知所措的目光下,迅速捞走其中一颗李子。
      陈殷极为感动的表情立即垮掉。
      在一旁的樊俊恒忍不住笑出声。
      好不容易把吃得咔嚓咔嚓响的干脆面连带芝麻糊一块儿赶到客厅去,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一点四十五分。
      樊俊恒重新倒了杯温开水给陈殷:“吃退烧药没?”
      陈殷埋在被子里,只露出白惨惨的脸,愁云惨淡地答道:“吃了,发不出汗。”
      平日他都是一副精神满满的模样,能在屋子里追干脆面跑十个来回,见到吃的眼睛会发亮。如今看他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樊俊恒反而不习惯。
      樊俊恒调高室内暖气,再探了下陈殷的温度,真退不下去。
      替陈殷掖好被角,樊俊恒下楼去厨房找出一大块生姜,去皮切成小块,放碗里冲入开水,再盖上碗盖闷十分钟。等水温稍凉,便是一碗简易的姜汤。姜汤性温,驱寒解热,还能温胃止呕。这是很久以前一位老中医教他的方子,他经常煮给堂弟袪寒气。
      小心地把姜汤端给陈殷,要他一口气喝了。陈殷苦着脸,接过来一气儿灌下去。倒也立竿见影,辛辣的姜水往胃里一冲,一股暖意便迅速蔓延至四肢,开始遍体生热。不是发烧时那种皮肤烫得着火、内里却冒寒气的虚热,而是由内至外的热意。樊俊恒接过碗,将他重新塞回被窝里,又另翻出一床被子裹严实。
      陈殷裹成毛毛虫,躺床上不停蠕动。晚上迷迷瞪瞪地睡多了,现在反而没有丝毫困意。樊俊恒见他不想睡,也由他,只是稍微调暗了些房内的光线,便去拿来笔记本和资料,打算边做事边等陈殷彻底退烧了,他再休息。陈殷穷极无聊,只好视线乱瞟地打量着房内的东西。卧室里不算收拾得非常整洁,男人的房间么,终归会乱一些的。但和陈殷的相比,就显得有条理的多。起码衣服是收在衣柜里,也没有随处可见的臭袜子,只有那张书桌乱得让陈殷很有亲切感。
      樊俊恒坐在书桌旁,脊梁挺直,坐姿很正。微微伏下的脖颈拉开很好看的弧线,由下巴到肩膀,线条干净平整。非常吸引人。
      四周都是那男人的气息。平稳沉静,让人心生祥和。
      陈殷突然出声喊道:“樊俊恒。”
      “嗯?”樊俊恒回过头,从鼻腔里轻轻地应了句。他的嗓音很有质地,比陈殷的要低沉、和缓,非常动人。这样略带鼻音的一个字,尾音上扬,被他说得千回百转,落到人心头去都会变成柔软的棉絮。
      陈殷格外无辜格外坦白地说道:“我饿了。”
      听他这么说,樊俊恒就笑了。放下手头上的东西过来摸他的额头,确定体温稍微降了些,语气温和地问道:“好像好些了。想吃什么?”
      陈殷难受了一晚上,他本来就是被惯大的人,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撒娇的语气:“我想喝粥,好不好?”
      樊俊恒望到陈殷亮晶晶的双眼,声音里多了些笑意:“好。”

      陈殷躺床上等吃,忽然记起几年前,初来美国时,他病倒过一回。有一天睡醒整个人处处不得力,身体尤其重,拿了温度计才知道已经烧到三十八度几。迷迷糊糊的,下意识便喊了几声“爸,我想吃粥”。片刻后才想起这是在美国。那时是和人合租一套公寓,屋内早走空了人,也没有人回应。
      他爬起来裹上厚重的羽绒服,摸索进厨房。没煮过稀饭,只能稀里糊涂地淘了淘米,也不知道水和米的比例是多少,胡放一气就扔炉灶上去。这里的厨房大多是开放式,房子里没人气,哪怕开着暖气也是冷冰冰的。陈殷坐不住,只好去客厅里裹空调被。等他想起来粥已经糊成一锅半软不硬的米糊。
      尚在国内时,只要陈殷一生病全家都围着他转。陈庆忠平素严是严了些,对小儿子大有爱之深责之切的意味在,谈起陈殷总是批评居多。可一旦陈殷哪里不舒服,磕着碰着了,最着急的也一定是他。陈殷读高中时,陈庆忠曾接到过一通欺诈电话,说他儿子在学校打球撞破头,现在在医院抢救急需转账。若不是大儿子陈盛察觉不对拦住了父亲,这笔钱肯定已经转过去了。在商场上精明了一辈子的陈老板甚至惊得记不起陈殷压根不会打球,差点栽在一个低级骗子手上。气得陈老板打回去咒骂那骗子拿他儿子的安全来行骗以后生孩子没□□云云,还不解气,要全公司的保安全都往死里打那个电话。
      陈庆忠有时相当狠心,从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陈殷赶到国外读大学便可见一斑。在陈家往往是陈庆忠唱黑脸,而陈盛唱白脸。但实里他最疼陈殷。以前发烧的时候,别说陈殷只是想喝碗稀饭,就算说要吃龙肝豹胆陈庆忠也要去给他找来。
      哪像现在,一个人吃那锅不是粥也不是饭的玩意儿,扒进嘴里还有一股焦味。陈殷吃了两口这辈子他尝过的最难吃的东西,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蓦地心里有股压不住的委屈和埋怨,锅碗米饭一股脑全扔垃圾桶去。
      随后陈殷的眼泪就倏地砸到地面。锅里的米糊还缓缓散发着热气,却显得厨房特别冷。整间公寓都特别冷。
      他只是生病想吃一碗稀饭,也吃不上。
      陈殷突然想他为什么他妈要来这种鸟不生蛋的破地方受这种罪。转念又记起,这他妈又不是自己要来,是陈庆忠逼他出国的。于是憋着一口气,死也不肯往家里打电话,自己翻出消炎药就着水龙头的自来水咽下去。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晚上,躺不踏实,净做噩梦,第二天醒来反而奇迹地退烧了。病好之后陈殷没跟家里提过自己生病的事,只是经由这一次,他才彻底地意识到,这里真的只有他孤身一人。
      可此刻却有个人在厨房里,凌晨两点为他熬一锅明火白粥。
      好像也没有等很久,樊俊恒已经端着一碗滴了香油飘着米香的白粥进来,上面放了些切得细碎的小菜。陈殷晚上胃口不大好,没吃多,现在身体稍微好些,顿时饿得前胸贴后背,望眼欲穿地盯着那碗稀饭。
      樊俊恒见他终于恢复了点精神气,笑道:“时间不够,你先将就点垫下胃,等下再吃次药。”又温声嘱咐陈殷,“小心烫。”
      陈殷正兴冲冲地舀着勺子往嘴里送粥,听到樊俊恒叮嘱,忽然怔了一下。虽然樊俊恒说熬不够火候,但白瓷碗里的米粒已半融在乳白色的米浆里,有一股稻谷物特有的清润的味道。配菜是陈殷到华人超市里买的咸菜和萝卜干,一直放在樊俊恒的厨房里。打从出来后,陈殷始终没有回过国,不知是有多久没再尝到这种家里细火慢煲出来的滋味。也忘了上一次生病时还有人在身旁照顾着,嘱咐他小心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突然眼眶一酸,赶紧低下头去认真喝粥。
      陈殷发现,事情好像大条了。他有点想赖樊俊恒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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