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家的干脆面》木不言

17、【第十七章】

　　樊俊恒站厨房里迟疑很久，最后仍淘了两人份的米煮上。葱姜蒜炝锅时爽利地刺啦一声，瞬间食物的香气蒸腾起来，樊俊恒有条不紊地切菜切肉，下锅炝炒炖煮，三个炉灶都打着火。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刚扑到窗上便迅速化开，汩汩冒着热气的厨房温暖得犹如雪夜里最后一盏灯火。
　　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一桌饭菜很快烧好。樊俊恒解下围裙，下意识想喊陈殷来搭把手，话未出口突然反应过来已经一整天没见着他了。
　　餐厅里一片安静。
　　樊俊恒独自一人对着满桌子菜，只有芝麻糊蹲他身旁，不时缠着要点肉吃。他自己却没动筷。等到八点半仍没有男生的消息，若是以往，陈殷有事不回来吃必先打个电话跟樊俊恒报备，但今天别说是电话，连条短信都没有。樊俊恒稍作犹豫，还是以担心为由打了个电话给对方。不料却是关机。
　　其实也算是预料中的事。樊俊恒早上看着陈殷夺门而出的背影，神色复杂，但始终没有出声留他。那时便已经猜到很可能会有这样的结局。往后可预测的日子里，他和陈殷之间将变回正常的都市里邻居与邻居的关系。彼此互不关心，冷漠并且生疏，偶然碰面了，只是点头致意，道声无伤大雅的早安，又转身继续自己的事。
　　从此事不关己。
　　可如今真是这样，却会……不舍。
　　樊俊恒本是喜静，生活处处皆有规划，不喜被人掺杂过多，因而才搬出宿舍，没有与他人合住。他看起来是一个特别容易亲近，特别温柔的人。可若有人想再近一步，更亲近一些，却会被不动声色地拒之于外。结果有天莫名地放陈殷进到家里来，尚未反应过来已破了例，从此吵吵嚷嚷，乱七八糟，成日在满足陈殷的口腹之欲和收拾干脆面的烂摊子，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他却逐渐喜欢上这样的日子。
　　菜已经放凉了，上面浮着一层乳白色的油脂，蜡片似的，筷子轻轻一戳便碎开。樊俊恒没有重新加热，直接就着一桌子冷菜随便扒了几口饭了事。
　　一直到深夜，隔壁的灯也没有亮起过。
　　桌上的饭菜也一直没有收拾起来，就这么放着，仿佛还在等什么人过来。
　　情况持续到第二天晚上，依然不见陈殷的影子，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隔壁屋子空无一人，干脆面破天荒地没有出现过，而手机至今仍是关机。樊俊恒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把通讯录翻到了底，樊俊恒无奈地发现除了陈杰森外，他的确没有其他可以联系上陈殷的办法。他和陈殷的交友圈有交集的地方其实非常窄，专业相差了个十万八千，院系也就隔得远，只有陈杰森和黄裕翔可以算是共同的朋友，其余的，连混个面熟的都少。
　　通话响了很久，还是接通了。樊俊恒甚至没有客套寒暄，语气非常急促：“这两天你有没有见到陈殷？”
　　陈杰森“啊”一声，电话那头还有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估计正边忙活其他事边接的电话。他漫不经心地应道：“原来是你啊。没见到啊，怎么，你在找他？”
　　樊俊恒顿了顿：“他手机关机了，至今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
　　陈杰森似乎笑了下，是那种用鼻腔哼笑的笑法，呼出来的气打在话筒上，刺啦响，话却说得很客气：“哦，这样。陈殷这么大个人了，做什么事自己有分寸。”
　　樊俊恒登时沉默下来。陈殷当他的助教是天大的傻逼，樊俊恒却比他清楚得多，陈杰森从来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没脸没皮大大咧咧的人。圆滑，世故，一句话可以绕出三个意思，典型的绵里藏千支针。上一次来吃年夜饭，已是处处试探。此时这么明显的弦外之音，樊俊恒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陈杰森等得不耐：“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你知道了。”樊俊恒突然低声说。
　　陈杰森那头突然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还伴着他毫不避讳的咒骂。乱糟糟地吵了好一会儿，樊俊恒不急，耐心地等背景音全停下来，才听陈杰森状似简单随意、却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晰地说道：“如果你真对他没意思，那就别招他了。对你，对陈殷，都是好事。”
　　许久，樊俊恒轻声应道：“……我明白了。”

　　陈杰森气气哼哼地盖掉通话，刚被樊俊恒一打断思绪一飘忽，立刻被BOSS三两下抽死，还他妈忘了存盘。
　　作为高调基佬，陈杰森对直男向来很有偏见。尤其像樊俊恒这种，看着人五人六温和好说话，底子里却比常人更为疏离防备。他仍记得当时辩论赛上的樊俊恒，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却是步步为营，句句紧逼，褪去平日里居家好男人的表象，露出锋利的内里。
　　掰弯直男这事说是战争都不为过。更何况是樊俊恒。他不想去淌这趟浑水，但更不希望陈殷跳进泥堆里打滚。
　　念头转了一圈陈杰森抓起手机打给陈殷，结果传来冷漠机械的女声提示，当即愤愤地骂句脏话，陈殷那货竟然怂到真关机了。

　　陈殷不是真怂到关机了，头一天是因为手机没电就索性不充了，当一回鸵鸟，后来……后来由于外面实在太冷，他连下停车库去拿充电器都嫌麻烦。干脆横床上装死装了两天。
　　从小到大，陈殷最不会亏待的人就是自己。
　　不过这几天他真挺对不起自个儿的。旅馆里的菜肴总吃着不对个味儿，又懒得出门，索性窝旅店里吃了三天泡面，连被子都浸透了方便面的红烧味，陈殷自觉快变成干蔬包里的牛肉丁。
　　好在房间的朝向很不错，窗子恰好对着那个久负盛名的淡水湖。冬季的湖有种别样的美。水面结成厚实的冰层，这两天的雪没有停过，铺上白皑皑的积雪，如同一床洁白并且柔软的厚鹅毛褥子。铁灰色的云层遮蔽了太阳，但依然有散漫柔和的光线洒下来，白也能白得深深浅浅层次分明。
　　铺天盖地的大雪像在天地间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白纱，万物皆显得空渺孤零起来。偶尔有三两只鸟雀猛地惊飞而过。看不到人的踪迹。湖对岸是一片密林，中间有一幢孤零零的红瓦白墙的小屋。周遭的枯败枝桠直愣愣地直指着天空，飘雪落在枝头，竟像开满了白花。
　　陈殷有一回心血来潮开了窗，北风穿进来冻得他一个激灵，忙不迭把窗户关得死紧，再也没打开过。景色太过荒凉空旷，隔着一层玻璃看，还是觉得冷。
　　他站窗前煞有介事地抖了两抖，抱着胳膊踩过一地垃圾，又赖床上去，直接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
　　陈殷有个让人望尘莫及的本领。再干净整洁的房子，给他住上两天，都能迅速捣鼓成狗窝。
　　樊俊恒那儿也不会跟洁癖似的一尘不染整整齐齐，但终归东西该放哪还是会在哪，起码电视机的遥控器不会在厨房里，茶几上常年摆着水果糕点，上下都收拾得像个家，有过日子的味道。陈殷那屋，若不是定期有保洁过来，说是狗窝都抬举他和干脆面。
　　陈殷抱着被子来回打滚，底下的东西被他压得嘎吱嘎吱响。这是他二十几年来头一次表白加头一次被拒，全被樊俊恒赶上了，多少有点举手无措。几天下来，脑子是冷静了些，可是以后该怎样，依然一筹莫展。他想了半天，突然扒出平板电脑来，也不管国内是不是三更半夜，一个电话打到陈盛那儿去。
　　陈盛估计还没睡，嗓音很清醒：“喂？”
　　“哥。”陈殷很少管陈盛叫哥，从来都是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唯有受了欺负或有事相求，才肯老老实实地喊一声。
　　陈大少爷一听，知道这回肯定麻烦大了：“你又惹什么事了？”
　　“我表白被拒了。”
　　陈盛明显受到惊吓，愣了片刻，他清了清喉咙：“是嫌你太懒还是太贪吃？”
　　“他嫌我是个男的。”陈殷对着他哥非常坦白。
　　陈大少直接把电话挂了。
　　陈殷一怔，拿着嘟嘟响的手机站了好一会儿，咬牙切齿地反应过来陈盛什么意思竟然盖他电话，气势汹汹地又打过去：“陈盛你干毛呢！”
　　陈盛只字不提方才惊吓过度手一抖按到结束通话的事，语气镇定地问道：“是不是你那个邻居？”
　　陈殷一下被戳中死穴，拖拖拉拉地承认了。
　　“……你先别跟爸说。”
　　“我还不想死。”
　　陈盛严肃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殷低低地说：“我不知道。”
　　陈盛没有挂掉通话，但也没有说话。

　　曾有一次，陈殷和同学打架，把对方揍得够呛，还梗着脖子死不认错。班主任一怒之下让他回去叫家长来，他这下才知道怕了，没敢跟陈庆忠说，硬缠着陈盛去见了老师。虽然陈盛比陈殷大了五岁，但尚未成年的少年仍褪不去骨子里的青涩。站在班主任面前，陈盛握着弟弟的小手，手心里全是汗，依然拼了命装出成年人应有的成熟姿态，强作镇定地说，我爸没空过来，我是陈殷他哥，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最后这件事依然没瞒过陈庆忠，两个人一起挨了顿打。半夜一大一小爬起来，就着小台灯给彼此上药的时候，陈盛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对同样鼻青脸肿的陈殷说，下次再找家长我就有经验了，肯定不会被你们老师看出来。
　　可是终究有些事，是要陈殷自己去走一趟，才会懂。哪怕陈盛再怎么想护着这个弟弟，终究护不得周全。
　　世上那么多条路，偏偏陈殷选了最难的那一条。

　　一片沉默之中，那头传来嗒嗒嗒的声响。陈殷知道是陈盛在拿笔杆子敲桌，这是他哥心烦时的习惯，一下一下，隔着听筒，依然仿若是敲在他的心脏上。陈盛突然叹了口气，嗓音压得极低，沉甸甸的：“阿殷，哥就问你几个问题。退一万步，就算他最后真答应你了，爸那边你怎么交代？他的家里呢，让别人跟着你一起断子绝孙？而且不仅是家人的，亲戚朋友同事，全都会有流言蜚语，到最后很可能你们还走不了太长远，这些压力你都担得起吗？”
　　“我……”如同当头一棒，陈殷顿时哑然无声。
　　陈盛狠下心，强硬地说道：“别怪哥把话说得难听。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先自己好好想清楚，别一时冲动，以后却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