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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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俊恒那边思潮起伏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陈殷倒好，回到家连衣服也不脱，就倒床上没心没肺地一觉睡到天亮。醒了才想起来把干脆面忘樊俊恒家了，估计它跟芝麻糊挤了一晚上。
昨儿晚上发生了什么，其实陈殷都记得，酒后吐真言那都是瞎扯，当事人往往自个儿心底明白着呢。得醉到完全失控那已经是黄裕翔那断片儿的了，不声不吭地横一晚上。陈殷只是半醉，自然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他表白了，而樊俊恒没有回应。
陈殷边刷牙边考虑樊俊恒那句“明天再谈”是什么意思，结果思考得太入神，不小心吞下了漱口水，趴马桶边上连连干呕。粗略地梳洗完他就套上鞋子蹭蹭蹭往隔壁屋跑。如今他基本没在自己家吃过饭，连早餐也是舔着脸去别人家解决的。
陈殷万年不看天气预报，随便穿件外套蹲樊俊恒家门口冻得瑟瑟发抖。天气挺糟糕的，灰蒙蒙的暗，北风唰地吹过来依然能刮下人一层皮。好在樊俊恒很快就开门了，陈殷眼睛一亮，大喊一声“新年快乐！”就急忙进屋取暖，也不等主人招呼。干脆面显然已经忘记陈殷这个人，在别人家睡了一晚上，这会儿陈殷来了，只是扭过毛茸茸的脑袋瞅他一眼，便无动于衷地回过头去继续骚扰芝麻糊。
陈殷觉得自己□□脆面伤着伤着都伤心成习惯了。
樊俊恒通宵过后神色有点累，眼眶略略发青。他本以为男生会尴尬，不料陈殷生龙活虎，大大咧咧地就过来了，仿佛不记得昨晚的事一样。这会儿正扒着餐椅在看有什么吃的，却不时假装不在意地回头看樊俊恒。
樊俊恒朝他点点头：“新年快乐。先吃早饭吧。”
早餐是陈殷前两天点名要吃的煎年糕。年糕是之前在华人超市买的，棕红色的红糖年糕切片，两面裹上盐和绵糖调的蛋液，下油煎软，鸡蛋稍微有点焦。吃进嘴里，外面那层蛋液非常脆，轻轻地咔嚓一声，而年糕甜腻、粘稠，樊俊恒还下了一点椰汁稍微焖了一下，有椰子清甜的味道。
方子是陈殷给的，据陈殷说这是问他哥的，樊家更常吃白年糕，咸炒或汤煮，不过陈殷偏爱吃甜的。
年糕很美味，但陈殷吃得不多，话却格外多，胡天海地地瞎扯，连年糕也粘不住他的嘴。樊俊恒也在听，不时应上几句，可两人之间的氛围依然十分怪异。
有种说不明白的心知肚明。
陈殷吃完也不收拾，在屋子里穷转。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装出一副开心兴奋的模样，事实上他却是很紧张。正因为紧张，反而停不下来，必须时刻不停地说话、聊天，到处转悠，才能掩盖他的慌张，像个时刻等待庭上判刑的犯人。
樊俊恒收拾好餐盘，拉四处折腾的陈殷到沙发边坐好，表情略疲惫。他先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陈殷，我们谈谈吧。”
陈殷想，来了。
被架上行刑台，陈殷反而镇定下来。他这副懒骨头难得正襟危坐，奉行被陈庆忠打出来的坦白从宽：“我知道你想谈什么，我昨晚喝醉了。”
樊俊恒仿佛刹那间松了口气，神情里却似乎仍带着些不清不楚的失落，他刚想开口将事情不着痕迹地带过去，陈殷没给他机会：“不过我当时很清楚自己在讲什么，而且我也是认真的。”
陈殷这个人，好吃、懒做，还相当没用。但是他有一点很坚持，吃进嘴的肉不能吐出来，说出口的话也不能收回去。
所以，也就豁出去吧。
“对不起。”樊俊恒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格外的沉，一路沉到陈殷的心底去。短短三个字砸出个大窟窿。
陈殷有点愣。他对事情总是盲目到近乎愚蠢地抱着乐观的态度。他想吧，哪怕樊俊恒现在还不喜欢他，那起码也是有好感的。人都不会是傻子，对方是否真心待自己，总能感觉得到。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毫无回转余地的答案。
“……为什么？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樊俊恒只是用一种陈殷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陈殷誓要死个明白：“是因为我是男的，还是因为我是陈殷？”
樊俊恒渐渐握紧了沙发的扶手，手筋浮现出来，皮质沙发被他握到变形。他没答话。过了很久，才听他轻轻说：“我们以后……总得结婚生子的不是。”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静得可怕。
樊建国时常说，樊俊恒什么都好，就是思虑太重。连樊海桐在抉择的时候，都能比他更果断利落。并不是说樊俊恒瞻前顾后，只是由着他是家中长子，来自长辈和家庭的压力和期望自然首先会压在他身上。要优秀，要稳重，要负得起责任，担负得起这个家。而他一直以来，也都做到了。哪怕樊建国未曾明说，但聪明如樊俊恒，又哪能意识不到这落在他肩上的担子。
像婚姻、前途、家庭、舆论、生儿育女，这些世人皆要考量的事情，陈殷大概尚未彻底意识到，樊俊恒却是一晚上没睡，始终在想这些事。
他不怕世俗眼光，也不怕流言和偏见。可是他怕会伤害到家人。
这是他唯一的负担。
樊俊恒出声打破沉默，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涩：“我爷爷今年已经七十了，这次回去，我爸也在催我早点成家，趁爷爷……之前，了他抱曾孙的心愿。”
“我明白了。”陈殷突然打断他，他不能再听下去，“你不用再说了。”
当然是这样的。他理应知道。只是……这个人这么好，当时的气氛这么好，怎么忍得住。
“谢谢你的早餐，我去上课了。”陈殷慌里慌张地站起来往外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迫切地想离开。不能再待在这里。
“陈殷……”身后的人忽然喊住他，陈殷听不出樊俊恒的语气，仍顿住脚步。双方沉默半晌，最终只传来了一句：“我很抱歉。”
眨眼之间，一切全变回了那个生疏并且客套的样子。
这才是他们之间本应有的距离。
“什么啊。”陈殷在门口定了定神，回过头来，对樊俊恒笑得很勉强，“是我让你困扰了，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语毕，他叫上干脆面头也不回地走了。匆忙间连鞋子都没穿好，踩着鞋帮，在及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急急地赶回自己家。
看起来，竟像落荒而逃。
陈殷完完全全是凭借本能逃回家的。进了玄关才发现，鞋子里全是雪水。他随便踢开报废掉的短靴，扶着墙慢慢坐沙发上，好像也不太难过，只是觉得脑子空，手脚没什么力气。心底也是空的。
方才他费了多大的劲才能笑出来，几乎抽空全身的力气，以前从不知道是这么难的一件事。但陈殷估计自己的表情大概还是挺难看的，不然最后樊俊恒也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望着他。
他敢豁出去，可以什么都不顾，但总不能要求别人和自己一样，一点儿责任心也没有。
真是……太难看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有团毛茸茸的东西靠了过来，挥着四只小爪子硬挤到陈殷大腿上。安分没几分钟，小东西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陈殷的手。手背上湿湿的一道水痕，温热而略粗糙的质感。
浣熊不是十分爱亲近人的动物，它更偏好自己玩自己。但小动物往往都是很神奇的存在。尽管它不一定喜欢粘着人，却总能敏锐地感知到对方是难过还是欢喜。上一次干脆面向他表示亲昵，还是几年前陈殷和陈庆忠大吵一架之后的事了。
陈殷轻轻摸了摸干脆面的脑袋，小家伙又舔了他一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难得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陈殷突然把干脆面抱起来，双臂环住这份小小的暖意：“干脆面，我们去看湖吧。”
陈殷难得雷厉风行一回，随便收拾几件衣服，带上平板电脑和干脆面的东西就出发。邻市有一个全美排名前十的淡水湖，不远，一个来小时的车程。湖边就有旅馆。陈殷听陈杰森吹嘘过好几遍，但他始终懒得去。此刻直接上车用导航查好路线，开着帕拉梅拉上路。经过樊俊恒家门口时，陈殷强迫自己继续往前开，头也不敢回。
开到一半手机响了起来。陈殷接了，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地骂起来：“你这堂课真不想过了啊我的课你也敢翘？”
“啊……我忘了。对不起啊。”……一时打击太大，陈殷完全忘了今天有陈杰森的实验课。这会儿开上高速好半天了，玩儿完。
陈杰森什么时候听过陈殷乖乖道歉，当即察觉出不妥：“你怎么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殷没有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久到陈杰森开始怀疑陈殷是不是把手机扔给干脆面了，才听对方简单地说道：“没忍住，表白了，然后被拒了。”
陈杰森被他的效率震惊到：“我操！我昨晚才跟你讲完，樊俊恒那货直成标杆了天安（）门升国旗的柱子都没他直好吗！你今天就直接上了！”
陈殷也很诧异：“我操（）你还去天安（）门看升旗啊？”
陈杰森没心思跟他贫：“少废话，你现在在哪？”
“哦，我打算找个湖静悄悄地沉下去。”
陈杰森急了：“陈殷？！”
“哈哈哈开玩笑的。”陈殷笑了下，但声音又干又涩，他都嫌刮耳。想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力不从心了些，他慢慢地吁出一口长气，“我去一个人待几天，过几天就回来。放心，真没什么事。”
话已至此，陈杰森也不好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
挂掉通话没多久，天开始下小雪。很快越下越大，越下越凶，灰蒙蒙的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犹如凶兽迎面扑来。陈殷当然不敢开太快，不然在这荒郊野岭发生意外，那可真得埋到来年开春了。他一路磨蹭到陈杰森推荐的旅馆，时间已将近五点。
此时正值旅游的淡季，旅馆也是小小一间，客人加店员统共两只手就掰得清。陈殷踩着一地风雪进来，前台处冷冷清清。人少了，连暖气都留不住。
办好入住手续，陈殷一手提背包一手抱住干脆面跟店员去房间。他对房间没什么要求，反正也只是来散心顺便躲躲人。刚放干脆面下来，它立即一溜烟地跑厕所里去勘测地形了。
东西随便扔地板上，陈殷掏了半天掏出手机才发现已经没电了。车上就有充电器，但他攒着手机站在原地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没去拿。屏幕依然黑乎乎一片。他不知道该不该打个电话给樊俊恒，也不确定就算樊俊恒打过来了他该不该接，索性，就别给自己这个机会了吧。
刚订房时顺便叫了晚餐，很快就送到了，陈殷随手放上茶几，闻起来挺香的，他却没有想吃的意思。
陈殷大字型躺双人大床上发呆，雪还在下，扑扑地打着窗玻璃，衬得空荡荡的房间更为清冷。干脆面窸窸窣窣地跑到陈殷身旁，挨着他团成一团睡下。
陈殷苦中作乐地想，这饭估计就不能再蹭下去了，幸好他还有干脆面。
不至于一个人。
而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