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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樊母打过电话来,嘱咐樊俊恒叫人来扫扫尘方好过年,屋子打扫干净了,厄运不会带到来年去。多少有点迷信的意味。樊俊恒是不怎么在意的,不过年廿九还是叫了熟识的保洁大扫除,平日扫不到的边边角角全彻底清了一遍。总不会是件坏事。陈殷的屋子也让人一并扫了,结果保洁一挪开沙发,底下藏了一堆风干的果核。简直不用想也知道罪魁祸首是哪个,干脆面早麻溜地逃了。
      第二天年三十,是个难得的好天。陈殷只有一堂早课,早早上完就立即回家。陈杰森要在办公室里坐台,晚点再过来。
      好巧不巧的,樊俊恒也被他老板叫到学校里,不过说了午饭前能回来。陈殷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地转了两圈,对联打算等樊俊恒回来再贴,他决定先将福字和红包全挂起来。福字买了很多,陈殷更不会省着,大门上倒贴一张,房门各拍一张,厨房、车库、阳台、洗手间全没放过。澄亮的阳光透进来,映得整间屋子暖红暖红的。还有两对招财童子,笑容可掬的大胖娃娃拱手恭贺,扎着冲天小髻儿,穿着大红袄,手上挂个大红灯笼,右边的写发,左边的写财,看着特喜乐。陈殷往自己屋里粘一对,往樊俊恒屋里粘一对,完事儿了站前头端详半天,自个儿还挺乐。
      一早上便忙乎过去了,陈殷都忘了春晚这回事儿。等想起来国内已将近零点,他赶紧踩着点打电话回家,这时候的通话异常堵塞,试了好几次才拨通。
      陈庆忠一早候着幺儿子的来电,刚打通便接了起来,却先哼了一声:“我以为你早把你爸给忘了。”
      陈殷干笑,张口就信口雌黄:“哪能啊爸,我这不刚下课就立即打给你了。”顿了顿,“爸,新年快乐啊!”
      老头子继续哼哼:“过完年又大一岁了,生性点,别再吊儿郎当地胡闹,你这个专业既然想念就摆点心思好好念,不要整天就知道玩……”
      大过年的,陈殷难得乖顺一回,任陈庆忠在电话里叨了他半个小时也没有还嘴,好的坏的,一概应下来。等电话转到陈盛手上,他才长吁一口气:“我擦,老头子是更年期到了吗,我耳朵里都快被他磨起茧了。”
      陈盛那边的背景音挺嘈杂,他讲了句什么,陈殷没听清。不过大概猜得到是叫他乖一些听老头子的话之类的。陈盛估计也被吵着了,跟老幺说声等一下,片刻后电话里的杂音少了些,可能是去了阳台,这回才听清陈盛的声音:“你今晚怎么过?”
      陈殷弯着眼,嘿嘿嘿地笑得非常荡漾:“去邻居家吃大餐。”
      陈盛知道这个成日被老弟挂口头上念叨的邻居,不忘提醒不通人情世故的陈殷:“那你记得送点东西给人家。”
      陈殷应付道:“知啦知啦。”
      随后兄弟俩又闲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陈殷在指使他哥过完年给他寄哪些东西,还有收来的利是帮他存进卡里不能私吞云云。交代到一半,趴窗户前的陈殷远远看到樊俊恒的车,急急忙忙要挂掉通话:“行了哥,邻居回来了我得去帮忙。新年快乐啊,看着点老头子别让他喝太多酒。”
      樊俊恒今天穿的是浅棕色长风衣,面料挺括。长风衣难穿,不是谁都衬得出气势,一不小心得穿成个矮墩子。但在樊俊恒身上,却让人觉得一切刚刚好。周整,且风度翩翩,一派温文尔雅,颇有些旧日的绅士风范。他进屋外衣尚未脱下,先看到窗玻璃上那俩娃娃,笑了:“要不在你额头上写个钱字,刚好凑一套。”
      陈殷蹦过来,啪一声把一叠红包拍樊俊恒手上:“那棵树太高了,树顶我贴不到,交给你了。”这两天他到处转了转,委实没有地方会卖柑橘树,他倒干脆,直接拖了一株小松树回来,整得跟过平安夜似的。樊俊恒入门时就留意到了,好好一棵松树硬是被陈殷挂了一溜红包,唯有顶端陈殷够不着的地方仍空着。连瓦盆上也煞有介事地粘了张倒福。看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樊俊恒接过,笑道:“你就不会搬个梯子。”
      “太麻烦了。”陈殷嘀咕。梯子在车库里,还得搬,不如等樊俊恒回来。
      樊俊恒比陈殷高大半个头,腿长胳膊也长,陈殷跳半天没摸到的树顶人气定神闲地一伸手,把红包挂上了。但最终在车库里落灰的木梯还是搬了出来,得以重见天日,不然门口的对联着实贴不上去。陈殷占着自己个头矮,把梯子让给樊俊恒爬,他在下面边递春联递胶水,边指挥樊俊恒往左往左再往左啊不行太过了往右挪回去点。
      樊俊恒也好脾气,任陈殷瞎指挥,折腾半天才将两间屋子的春联贴得周周正正。
      陈殷踩着前院里的积雪跑马路对面去,乐滋滋地抱着胳膊打量自己的杰作。在这银装素裹红瓦白墙的住宅区里,只有他们两间屋子装扮得热热闹闹,特别显眼。感觉像是这两家人结彩联姻一样。
      樊俊恒将梯子收回车库,也出来看。陈殷颠颠地凑上去:“怎样?”语气里颇有点讨巧的意味。
      樊俊恒看着由内红到外的屋子,生怕大老远别人看不出这是在欢庆似的,轻轻笑了一声,点头赞许道:“嗯,很有过年气氛。”
      陈殷顿时笑得要开出朵花来。
      中午时分,樊俊恒下了把面条应付午饭。虽说是应付,但他端出来的海碗里埋着虾子、香菇、胡萝卜、青菜,和昨天吃剩的卤牛肉,还卧了个蛋在汤底。辅料极为丰盛,陈殷被应付得心满意足。
      吃完午饭樊俊恒就进了厨房,年夜饭总要做得丰盛些,几个较为复杂的菜式需要提前炖上。陈殷转悠了一上午,这会儿懒了,抱着芝麻糊坐餐厅里看樊俊恒洗菜切肉,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几句。厨房里慢慢氤起水汽,葱姜蒜头拍散后辛辣的味道冲开来,明晃晃的菜刀踩着点儿落砧板上,嗒嗒嗒地响。洗好的蔬菜在一旁滴滴答答地沥水。细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两人时不时轻声交谈几句,仿若生怕惊着了什么。午后温和的阳光照进来,蓦然将时间拉得格外绵长而且柔软。
      五点出头的时候,陈杰森还没个影子,黄裕翔已经先到了。人尚未进来,先听见他咋呼开的声音:“隔着三条街都能认出你的房子,用不用这么夸张啊?”
      陈殷去替他开门,听这话不乐意了:“有意见?”
      “我觉得挺好看的。”樊俊恒擦干手从厨房里出来,温和地笑道,“等晚点陈殷的朋友到了就差不多能吃了。”
      “那敢情好。”黄裕翔笑着应道,他自然不会是什么客气的主,自个儿到茶几上摸了把瓜子啃起来:“咦,陈殷,上次来见到的你家那只小东西呢?”
      陈殷朝猫窝的方向努努嘴,干脆面正抱着芝麻糊睡得呼呼响。
      黄裕翔为人爽朗,健气,热情似火,陈殷放下成见之后也开始觉得这人还不错。片刻后陈殷就萎了。这也热情过头了吧,樊俊恒进厨房后黄裕翔就拉着陈殷一刻不停地聊,而且聊的净是冷笑话,陈殷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先把笑点解释了,然后自顾自笑得震天响。
      陈殷很痛苦,非常痛苦,趁黄裕翔想喝水的机会溜进厨房里,瞅着外头那张让人不寒而栗的笑脸,十分挣扎地问樊俊恒:“……他这真的是失恋了?”
      樊俊恒也往外瞟一眼,深知好友失恋后是什么模样,苦笑道:“真失恋了。你就陪他聊会儿吧。”陈殷无奈何,只好拿瓶矿泉水苦着脸磨磨蹭蹭地去继续当陪聊。
      陈杰森好歹赶在六点前来了。进门一看,嚯,一屋子倒福。他差点要问陈殷这是闹鬼了吗贴这么多符干嘛,转念一想,大过年的还是积点口德,被人赶出去就不好了。
      陈殷见他犹如见救星,头一回打从心底地欢迎这个助教。把黄裕翔往陈杰森面前一塞,随便介绍两句,赶紧溜进厨房里。
      当陈杰森听到第五十个冷笑话,算是明白为什么贴这么多福了,镇的就是黄裕翔这货吧。还没镇住。黄裕翔一进洗手间他立即去找陈殷出来:“我草,有你这么报复人的吗?我跟你多大仇?”
      陈殷沉痛地拍拍陈杰森的肩:“他刚失恋,心情不好,这是你展现师德表现爱心的时候了。”随后扯开嗓子朝还在洗手间里的黄裕翔喊道,“黄裕翔,陈杰森说还想听你讲笑话。”
      黄裕翔乐了,在里面回喊:“哥还有很多笑话呢,等我出来继续给你说。”
      陈杰森应得很勉强,回过头压低声音阴森森地告诉陈殷:“你这学期实验课挂定了。”
      陈殷是正儿八经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大难临头他先飞,把助教推进火坑里就跑了,哪还顾得上期末的事儿。

      陈杰森熬得脸都快绿了,发了无数个毒誓这辈子再也不听笑话,才好不容易熬到樊俊恒一句“开饭”。
      年夜饭自然非常丰盛,并且要讲究好意头。荤菜有豆豉蒸排骨、栗子烧鸡、红烧福寿鱼,素菜是虾米炒冬瓜和蒜蒸粉丝娃娃菜,汤是清淡解腻的白菜干猪骨汤。四个人吃,五菜一汤,饭后还有年糕和酒酿丸子,也够喂饱陈殷和陈杰森两个大胃王。
      陈杰森和黄裕翔都没空手来。东西掏出来一看,一人带两支酒。
      黄裕翔豪气冲天地把老白干往桌上一拍:“过年喝什么洋酒!要喝就喝白的!”
      樊俊恒并不嗜酒,家里没有置办专门喝白酒用的小酒盅。最后只翻出四个圆肚的红酒杯。黄裕翔更为豪爽:“全满上!”
      陈殷假装没听到,埋头吃菜。
      黄裕翔可不管别人愿不愿意,立即把酒分了,率先站起来敬酒道:“来,这大好的日子我们能聚在一起过年,便是缘分!这还得感谢樊俊恒的招待!不管以前认不认识,干了这杯酒以后就是朋友!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再让他说下去就得唱起来。
      见樊俊恒和陈杰森也端着酒杯起身,陈殷不情不愿地同样举起红酒杯。他稍稍舔了口杯里的白酒,辣得他龇牙咧嘴,抿了一小口应付了事。不是不会喝,只是他平时喝惯了啤酒红酒,不怎么喝白的,实在不习惯。
      黄裕翔不乐意了:“陈殷你怎么没干完,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
      ……妈的这么大的杯子你以为装的是白开水啊!陈殷怒,可总不能和失恋的人过不去,陈杰森又在一旁凉凉地说“还是给你换雪碧吧”,更激得他下不了台。
      正想豁出去,结果酒杯中途被樊俊恒拦下。樊俊恒劝黄裕翔道:“行了,陈殷胃不好,空腹喝这么一杯他会受不住的。意思意思就好。”说着按两人坐下,一人夹了一筷子菜,“来,尝尝今天的菜怎样。”
      陈杰森冲着陈殷别有用心地啧啧啧几声,也不拂了主人的面,起筷开吃。
      这里买的肉都不放血的,一个处理不好就一锅子腥。平时时间有限,樊俊恒稍微飞了水就下锅,今日特意留出时间来,鸡肉猪肉都先用活水小火慢慢煮了半个小时,水温保持得低,能把血水全煮出来而肉质不老。栗子烧鸡用文火炖了一整个下午,如今一揭盖,满屋子飘香。入口肉质软嫩,骨头酥烂,入味入得极透。还带着股栗子清甜爽口的味道。陈殷刚吃上,就惦念着下次还要吃了。
      菜是好菜,奈何黄裕翔今晚就冲着不醉不归来的,刚分手的确情绪不太对,吃没一会儿又撺掇着和人拼酒。
      樊俊恒喝酒很有分寸,推杯换盏之间自己没喝多少,反倒让黄裕翔灌了一大杯下去。哪像陈殷,道行太浅,被陈杰森稍微一忽悠,就一大口下了肚,受不得挑衅。樊俊恒想帮他挡都挡不住,他这是自个儿要往里跳。三两回合过去已经喝得脸开始发红。
      在座的哪一位拎出来酒量都要比陈殷强。等别人终于喝得稍微沾了些酒气,陈殷早抱着那锅鸡死也不放手了。
      饭吃到最后,陈殷半醉,趴桌子上嘟嘟囔囔地不停念菜单。黄裕翔全醉,情绪全爆发出来,对芝麻糊不停哭诉“为什么她要和我分手!”。陈杰森陪黄裕翔也喝了不少,桌上就数他们俩干掉最多,却是清清醒醒的,一点儿醉意也没有。
      “你好像没喝多少啊,我敬你杯?”陈杰森摇晃着杯中的酒冲樊俊恒笑道。
      樊俊恒也笑,摇了摇头:“总得留个人能开车,不然等下你们怎么回去。”他的确留了神,没喝多少,全程不着痕迹地把酒都推掉,免得到最后四个全倒下了,完全没了照应。
      “回不去就不回去了,劳烦你收留一晚。”陈杰森边笑,边用手指轻轻弹着酒杯,一个“你”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也不知这是真是假。
      “没事,晚点我可以开车送你们。”樊俊恒似是不察,四两拨千斤地带过话题,起身劝那两个醉鬼:“你们去客厅里坐会儿,透透气。”

      陈殷被人挪到沙发里继续软绵绵地瘫着。他的酒品不太好,一喝多了就话多。其实没有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只是管不住嘴巴,特别吵。平日敢说的不敢说的,这下全没了栓。这会儿正笑眯眯地指着陈杰森大喊你个傻逼大傻逼。陈杰森坐他对面,皮笑肉不笑,掰着手指骨考虑要不要新仇旧恨加起来揍陈殷一顿。
      看着陈殷借酒意耍了半天疯,陈杰森突然叹出口气。虽说相识不久,但他的确喜欢陈殷这个朋友。并不是指特殊意义上的喜欢,只是作为友人的欣赏和认同。别看陈殷好像整天和他掐得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但真要有什么事,陈殷也必然会当仁不让地尽他所能。涉世太浅,从而为人行事还带着横冲直撞的莽撞和直爽。陈杰森却很欣赏。他花花肠子绕成了习惯,对于做不到的事,就格外向往。
      陈杰森踢了脚黄裕翔横地板上的尸体,没动静。樊俊恒还在厨房里,大概在做清洁。而那头陈殷已经骂到干脆面了。陈杰森趁客厅里只剩两个活人,挪到陈殷身边,难得语气正经:“陈殷。”
      陈殷摇头晃脑,觉得自己真醉了,醉到眼花的程度,不然怎么会看到那傻逼助教一脸严肃的表情:“干嘛?你怎么跟要拉出来一样。厕所在那边。”
      陈杰森差点真揍下去,好歹忍住没把陈殷扔一旁任他自生自灭:“你是不是喜欢你邻居?”
      陈殷这时是予取予求,人问什么他答什么:“嗯,喜欢啊。”
      “那你可悠着点。别一不小心把自己卖了,人可就吓跑了。”这句话,被他说得像在叹气。
      陈殷歪着脑袋努力想了会儿,慢吞吞地点两下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哦,好,那我小心点,不把人吓跑。”

      樊俊恒收拾好东西出来,黄裕翔依然是条尸体,陈殷在揉干脆面的脸,小东西不甘示弱也在它主人脸上一顿乱来。
      陈杰森正在窗前看夜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外面黑乎乎一片。听到樊俊恒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礼貌地说道:“我们叫辆车回去就好。”
      樊俊恒说:“这么晚了,怎么好让你们坐车回去。我没喝多少酒,喝下的那点也早散了。能开车的。”
      陈杰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樊俊恒便温文地笑着任他看。半晌,陈杰森点点头,慢慢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他们两个人打算你抬头我抬脚合力扛黄裕翔的尸体上车时,陈殷也凑了过来,死活要跟着去。
      樊俊恒无奈:“你都醉成这样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我没醉,我也要去,不然你等会得自己开夜车回来。”陈殷振振有词,条理还挺清晰。樊俊恒拗不过他,只好应允了。
      陈杰森全程只是抬着尸体等着,站在阴影里,没说话。神色不明不白。他们先把黄裕翔扔回他的公寓里,交代他室友照看好,随后再送陈杰森。一路上陈杰森破天荒地没找陈殷麻烦,也没怎么讲话,直到送他到宿舍底下,才道了句谢。袖子一挥,潇潇洒洒地走了。
      剩下的两人打道回府。这个时间段,除了彻夜的酒吧街,其他地方全沉静了下来。夜色如巨兽吞没了整座城市。沿着主干道往前开,也看不到多少同行的车辆。
      陈殷有点困乏,但以前陈庆忠曾一再向他强调过,千万不能让司机一个人开夜路。他强撑着找樊俊恒聊天:“樊俊恒?”
      “嗯?”
      “你小的时候怎么过年?”
      樊俊恒笑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想听。”陈殷有点撒娇地说道。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和寻常小男孩儿一样,一到过年就到处乱跑。我们家过年都要回老家,在北方,每到这时候会下雪。我就跟着农村里的男孩儿,放炮,炸响儿,打雪仗,堆雪人,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过得跟打仗似的。不过那时的确最盼着过年。”
      陈殷忍不住笑,灰头土脸的小小个的樊俊恒。真想象不出来。
      樊俊恒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轻轻地笑,鼻尖呼出点气来:“我小时候是挺皮的。不过后来小龙来家里了,等他大一点,自己会跑了,我过年的任务就是看着他。”
      “别看他现在不声不吭,以前可比我闹腾。爬树溜冰偷瓜偷果的,什么都敢,大胆得很。我就得跟在他屁股后面,别让他磕着碰着了。”
      “村里人爱放炮。从年三十一直放到年初五,炸个不停,特别吵。白天放,晚上也放,有时吵到睡不了觉。小龙特别爱看炮,每次都凑到最前头去,我又怕他炸着,只好护在他前面。”
      “别说,那时是挺热闹的。村子小,挨家挨户都认识。见到谁都能聊上两句。”
      陈殷模模糊糊地应着,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家里不准小孩玩鞭炮。而且住在市内,没几年就禁了炮,只有远远地能听到几家人,偷偷地放。不过每逢元宵,陈庆忠会带上他和陈盛,开上一个多小时的车去海边放烟花。
      可能小孩儿都喜欢热热闹闹漂漂亮亮的东西。鞭炮,烟花,尤为甚。这时候海边的人还很少,整个海滩上只有几家人。风声就显得特别大,呜呜地吹着人跑。车子后尾箱里塞着满满一箱大礼炮。圆桶状的,上面铺着一层纸,能看到纸底下是一个个拳头大的炮孔。两个小孩合力才勉强抬得起一个,陈庆忠却是一手一个夹胳膊底下健步如飞。俩小孩儿抬没几步,就被大人喝着放回去,毕竟是危险物品,陈庆忠放心不下。
      陈盛守着他弟,站得远远的,靠着车,看着模糊的海滩上突然亮起一点火光。随后便有人快步跑了过来,示意他们捂上耳朵,那是他们爸。
      烟花炸开时,会有两声。蹦上天空时一声,炸开时又一声,非常响,炸得脚底下的沙子不住滑动。陈殷人小手掌也小,耳朵捂不严实,陈庆忠便用自己的大手罩着陈殷的双颊,霎时间那砰砰砰的巨响就仿佛离得很远了。偶尔会有碎片砸到车身上,防盗系统当即呜呜叫。
      一朵又一朵的,砰一声盛到极致,然后就迅速败了。满天亮如白昼的火树银花,连星星都遮蔽了去。
      回程路途遥远,来的时候兴奋着,回去就累了。陈殷窝在后排,枕着陈盛的大腿昏昏欲睡。海边的空气好,那时也没有太多污染,能透过车窗看到漫天繁星。车子开得飞快,星星却始终在头顶上停滞不动,好像会永远这么闪下去。到家了陈庆忠会叫他,陈殷其实没睡熟,被人一喊便醒了。却赖着不肯睁开眼,长长地唔一声,似在抱怨被人打扰了睡眠。陈盛小小声地说,弟弟睡着了。
      陈庆忠又叫了两次,陈殷还是耍赖不肯起来,陈庆忠只好脱下大衣盖在陈殷身上,半夜风大,怕着凉,随后抱起熟睡的小儿子回家。陈殷在他爸的怀里偷偷睁开眼,往下瞟,矮矮的陈盛帮忙抱着公文袋,在踢地上的小石子。有时走慢了几步,又小跑着赶上。陈殷把脑袋缩回大衣里,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在风里吹了两下,便渐渐散了。
      那时他还很小,被人抱着走,一颠一颠地往下滑几寸,又被轻轻地抬了抬。因为知道绝对不会掉下去,特别安心。裹着陈庆忠的大衣,夜风也吹不着,还没走到家,他就真的睡过去了。
      酒意上了头,陈殷晕晕乎乎的,侧过头,眯着眼看邻居的侧脸。樊俊恒的轮廓很挺立,鼻子挺,眼窝深,车窗外一晃一晃过去的光线落到他脸上,曲曲折折地跌宕好几回。英俊但又不带侵略性的面容。陈殷无由来地觉得很安心。仿佛这条路和小时候回家的路一样长,能永远走下去,能永远待在这个人身旁。
      樊俊恒讲着讲着,旁边的人突然没了声。他看过去,陈殷似乎是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樊俊恒忍不住笑,微微弯起眼,神色温和。他轻轻地将后座上的大衣拿过来,给陈殷披上。对方似有所察,脸在衣料上蹭了蹭。樊俊恒调高暖气,车子开得很平稳,慢慢地驶回万家灯火。
      开到家门口陈殷还在睡。樊俊恒轻轻拍了下他睡得暖呼呼的脸蛋:“陈殷?陈殷,到了,回家去睡。”
      “唔?”陈殷迷迷瞪瞪。
      樊俊恒瞅着他一脸不知身在何处的迷糊样,失笑道:“赶紧回去洗一下就睡吧。”
      “……哦。”他愣愣地点了下头,又呆坐了好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低下头看见身上仍披着樊俊恒的大衣,他把衣服还回去,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
      樊俊恒温声道:“还没醒?”
      “嗯。”也不清楚他的这声“嗯”是醒了还是没醒,陈殷突然开口说:“樊俊恒,我能不能这辈子都赖你那吃你做的菜。”
      樊俊恒当他是玩笑,没在意,同样说笑道:“我怕会被你吃穷。”
      不知陈殷到底清醒过来没有,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反正他是早把陈杰森的叮嘱抛之脑后。他皱皱眉,下意识就说道:“那就把我赔给你,买一送一,还送干脆面。”

      樊俊恒是个聪明人。他以前未曾察觉,是因为他没有往那方向想。如今陈殷说得直白,他当即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
      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近来陈殷的表现是出于什么原因,到底……到底他在他心里,是个什么位置。
      只是还隔着一层纸,朦朦胧胧的,说不确切。
      陈殷大概真的只是酒后乱语,胡说八道,自己说完开心了,也不管樊俊恒怎么想,歪歪扭扭地推门下车,差点双膝一软跪雪地上。把樊俊恒吓了一跳。
      陈殷嘿嘿嘿地傻笑,摸摸脑袋,迈着发软的双腿开始艰难跋涉。
      樊俊恒心绪被搅得一团乱,但看着陈殷一摇三摆的模样仍是不忍:“你还行吗?”
      “没事没事。”陈殷笑呵呵地冲他摆摆手,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屋走。走没几步,突然转过身来。夜幕上闪着繁星,树枝上堆着轻飘飘的积雪,屋前的路灯恰到好处地照着陈殷站的那一小块雪地,光线忽然有了实质,犹如薄薄的一张纸,温温吞吞地侵占着夜色。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一下子全散开去。陈殷整个人浸浴在暖黄色的光线里,面容的轮廓被柔化了,变得格外柔和并且温暖。这样的夜,无论是声音、光线、空气,还是站在那里的人,看上去都会容易显得温柔。
      陈殷像突然记起来,歪着脑袋笑了笑,对樊俊恒说:“我真的超——级超级喜欢你。”

      啪一声。一下子,纸戳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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