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
“开饭了。”樊俊恒解下围裙，招呼陈殷来搭把手。
陈殷在客厅里应了声，乐颠颠地拖着鞋子到厨房来，拿起两副碗筷去摆桌。干脆面在他身后，颠着小屁股蛋跟进餐厅，三两下就沿着椅腿爬了上去。这娴熟得，都练成条件反射了。它自动自觉地占了张椅子，扒着餐桌伸长鼻子嗅得悉悉索索。芝麻糊有样学样地跳上餐椅，不过它还稍微矜持一些，只是用长尾巴一下下敲打椅面，嗒嗒嗒响。樊海桐瞧着两只小东西一点儿也不客气的模样，叹出一口气，学坏容易学好难，不到半年的时间，自家的狸花猫已经被那只浣熊带坏了。
连他身边这只都不规矩，伸手就想去拈片腊肠偷吃。樊俊恒轻轻拍了下陈殷的手，无奈道：“用筷子。”
陈殷弯着眼嘿嘿一笑，乖乖挨着人坐下。
等人西里呼噜地喝完一碗汤，樊俊恒将红烧肉推到陈殷面前：“今天的红烧肉试了新方子，你试试怎样。”
“你做的肯定好吃。”陈殷毫不犹豫地应道。这还真不是恭维，是陈殷心底的大实话。
樊俊恒笑：“那多吃点。”
新方子是先前陈杰森教的，他说这是他妈的祖传秘方。先将五花肉用白酒腌过，再合着姜片用大火快炒至出油，随后便可按常规的方法小火慢炖。这样烧出来的红烧肉，不仅软烂浓郁，入口即化，而且腴而不腻，不会吃得满嘴是油。醇厚的肉味里隐隐透着一股酒香。炒出来的猪油还能用来炒腊味唐芥兰，色泽鲜丽，油汪发亮，便又是一道菜。
陈殷显然非常满意，头埋进饭碗里就忘了要抬起来。吃到一半他才想起干脆面怎么没声了，一望过去，好家伙，它的鼻尖已经快粘在红烧肉的碟子上。
陈殷赶紧喝住它：“干脆面！”
唰地一下，浣熊立即缩回脑袋，眨巴眨巴水灵的小眼睛，一脸无辜地望向陈殷。仿佛它刚才什么坏事都没干。
这招陈殷见得多了，抓住它的小圆脸一顿揉搓：“装，还跟我装。”
浣熊任他搓成圆的方的，小眼神儿仍不住往红烧肉瞟。
樊俊恒失笑，舀出一块煮汤的瘦肉放凉，等会儿可以给俩小的分了，示意陈殷放开馋得快流口水的干脆面：“行啦，好好吃饭。”
饭后洗好碗筷，陈殷靠着冰箱门看樊俊恒切水果。
樊俊恒的手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握着水果刀有条不紊地削皮去核，看他的神情仿佛是一件需要极认真去做的事。苹果红亮亮的果皮绕成一圈圈掉入洗碗池里，从头到尾没有断过。
陈殷在心里长叹，怎么就这么好运，能遇上这个人。好到让他觉得，不紧紧抓住对方都是对不起自己的事。
樊俊恒端着果盘把人赶到客厅里，陈殷盘着腿坐沙发上磨磨唧唧，显然有话想说。自从樊海桐走了之后，他已经连续好几天都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了。
樊俊恒也不点破，任他心不在焉的，苹果戳起来又掉下去，戳起来又掉下去，全便宜了在底下守着的干脆面。
憋了半晌，陈殷终究藏不住事：“那啥，樊俊恒你今年打算咋过年？”问这话时，他就跟想跟樊俊恒搭伙吃饭那会儿是一个表情。
樊俊恒温和地应道：“没想好呢，你有什么安排？”
陈殷眼睛一亮：“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过？”
樊俊恒笑：“我还在想你要憋到哪天才憋不住。要不年三十晚一块儿在家吃吧。”
陈殷顿时眉开眼笑：“说话算数啊，我要点菜！”
这座城市并不算太繁华，华人不多，聚不起中国城，年味儿也就淡，几乎看不到过年的痕迹。学校附近的几家中餐馆倒挂上了颜色热烈的春联倒福。乍一望过去，整条街上只有三两间铺面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四周却是白茫沉寂一片。几个风雪里摇摇欲坠的大灯笼显得格外孤零，反而像在逢场作戏罢了。更是无心过这个年。
留学生们的年三十晚很简易。大伙儿聚在一块吃顿好的，喝点小酒聊聊天儿，这个年算过完了。第二天该上课的上课，该赶论文的赶论文，也就是热闹一晚上的事。往年樊俊恒是不会在自己家操持年夜饭，事儿多，人也杂，不如约在外头吃来得干脆爽快。今年多了个陈殷，不料却因此破了例。
打从樊俊恒答应了陈殷一块儿过年，他打了三管鸡血似的高兴得停不下来，整天问樊俊恒什么时候一起去备办年货。樊俊恒缠不过他，捡了年廿八的下午，两人一道去华人超市。
超市里罕见的一派熙攘喧闹，四处贴着大红色的“大吉大利”“年年有余”之类的吉利话，讨个好兆头。多是已在此定居的华人，这时候留学生反倒少见。四五十岁的大叔大妈领着一家子老的小的来备年货，小孩儿高声尖叫笑闹，大人们边挑选瓜果鱼肉，边絮絮地聊着家长里短。全是听不大懂、但听着也心生熟悉的各地方言。哪怕在北美，也难免落俗地放着那首传唱大江南北的《恭喜恭喜》，一叠声的“恭喜恭喜恭喜你”，终于添了些过年的气息。
超市的年货很齐全。红包对联，果盘干果，鱼干虾干，样样皆有。陈殷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准备过年了，上一回买年货还是出国前的事。他一扎进货架间的小过道里，那架势几乎想把整个超市搬回去。瓜子桃仁看着好，拿一些；包装喜庆的糖果饼干也好，也拿一些。光福字他就拿了十几张，说要回去给他们的屋子全贴上。很快推车里堆了不少有的没的，也不管最后吃不吃得完。樊俊恒本想劝他别买太多，但听陈殷很欢快地说了句“好几年没认真过年了”，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高兴就好吧。樊俊恒推着满满当当的大推车，看着前头陈殷雀跃的身影，微微地笑了。
陈殷原本想他来结账，毕竟除了菜肉其他净是他要买的，但樊俊恒坚持平分，两人在收银台前僵持许久，终是陈殷败下阵来。
樊俊恒掏卡的时候，陈殷瞥到钱包内侧的照片。
那张照片樊俊恒曾拿出来给陈殷看过，是他们樊家的合照。用的是老式的一次性成像相纸，比如今流行的拍立得大上一圈。相片显然有好些年头了，白框略略泛黄，被开合的钱包磨得起了毛边。照片里的樊俊恒比现在青涩许多，青春期长个儿抽空了芯，显得清俊挺拔。他望着镜头微笑，已隐隐流露出沉稳可靠的气质。樊海桐就更小了，被樊俊恒抱起来，皱着脸快要哭出来似的。樊父樊母穿戴整洁，站在儿子身旁。樊俊恒很像他的父亲。身前是两位端坐的老人。那时樊老太太尚未过世，樊老爷子精神头也足，两人交握着手，都是慈祥而安乐的老人家。
陈殷听说过一种很矫情的说法，钱包是一个人每天都要打开数次的私人用品，而钱包里的那张照片，承载的则是那个人最牵挂的面容。
他以前对此不屑一顾，觉得太酸，他钱包里放照片的那一格，放的是毛爷爷粉红的尊容。可在看到那张合照的一瞬间，陈殷才突然意识到，对樊俊恒来说他的家人有多重要。
年是中国的年，学校可不放假，不管陈殷这头怎样欢天喜地地准备过春节，第二天仍要上课。陈殷早上在被窝里赖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想起有陈杰森的课，别人逃没关系，他翘了就死了。只能满腹怨气地爬起来去上课。
前几天是这学期第一堂实验课，陈殷一进教室立即哀嚎出声：“为什么还是你！”
陈杰森抱着胳膊站讲台上，风度翩翩，一脸要笑不笑：“我就知道你没看课表。”学生申请课程时，课表上会写明教授和助教的名字。奈何陈殷犯懒，再次一头撞进陈杰森的魔爪。
混混沌沌地过完一节课，下了课陈杰森居然没找他麻烦，反而一屁股坐他旁边，叹起气来。
陈殷狐疑道：“你便秘？”
陈杰森竟没和他计较，只是非常郁卒地答道：“我爸妈抛下我回国过年去了。”
这下陈殷也无言以对：“……你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我现在也在怀疑这个问题。”
陈殷瞧着向来意气风发贱得皮痒的助教一副愁苦零丁的模样，踌躇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心软了：“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过？”
陈杰森立即换上小人得志的笑容：“可不就等着你这句话。”
……陈殷突然识到这不会是陈杰森算计好的吧。这人不是没有前科。
不过……唉，算了。“那期末给我评A吧。”
陈杰森斜眼睨他：“还好意思提，你上节课的报告交了吗？”
陈殷一愣：“啥报告？”
陈杰森皮笑肉不笑：“我上周五强调了不下五次，你、说、啥、报、告？”
“……”
回去陈殷跟樊俊恒说了下陈杰森的事，樊俊恒没什么意见：“多点人也热闹些，黄裕翔你还记得吧？他年三十晚也过来吃。”
记得，怎么不记得。陈殷愣了愣，一时有点闷闷不乐：“他也要来啊？”
樊俊恒叹口气：“前几天他女朋友和他分手了。他们俩同个系的，所以系里的年夜饭他更不想去，我就叫他过来了。”
陈殷是个没良心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黄裕翔有女朋友”而不是“有女朋友但已经分手了”这个重点上，突然解除了危机，高兴了。他大方地一挥手，没什么诚意地说道：“这么惨啊，那来就来吧，到时让陈杰森安慰他。”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