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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终究陈殷还是跟着去了。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好一些。
      平安夜仍然营业的餐馆不多,外出就餐的人更少。街上也冷清。本地人大多一早回家和家人团聚,才有节日的氛围。陈杰森领着陈殷去一家中餐馆,仅有的四五桌人也全是亚洲人。仔细一听,净是国语。陈杰森带着陈殷往其中一桌走去,坐了十几个人,陈殷一眼扫过去,都见过,只是有几个叫不上名字。他们学校的营养学系不是大系,基本上专业内的中国人彼此全认识。连陈殷这种并不热衷于交际的,也能拜陈杰森所赐,在系里混个脸熟。而陈杰森作为一个助教,能和一帮子学生混到一块去,本身就是挺奇葩的一件事。
      有认识的人笑嘻嘻地问陈殷最近哪乐不思蜀去了,陈殷苦着脸说还不是在家里伺候魔王。大伙儿都知道陈殷家的破坏狂干脆面,这是营养学系里永恒不变的经典话题之一,连教授都知道,他们有个学生十分神奇并且不要房子地养了只浣熊。
      这种聚会说到底,不过是聚了一堆空虚寂寞冷的人闲聊瞎扯。以免落单,显得孤苦可怜的。好像一群人在一块了,就能有了底气。话题说来说去依然是那几个。
      陈殷在国内就挺嫌人太多的饭局,麻烦事儿多。有时陈庆忠生意上的朋友设宴,他全推给陈盛去应付,陈庆忠叫他也不愿意去。
      这次来,只是想图个热闹劲,免得在家里□□脆面和芝麻糊联手气死。
      一桌子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很快上了菜。陈殷的舌头原本就刁,被樊俊恒养了一学期之后更看不上饭馆里尽是猪油和味精的菜肴。店家为了盖过不够新鲜的食材的味道,往往油盐下得很重。和樊俊恒烧的完全不是一个味。
      这些日子来,陈殷吃什么都觉得不对味。怪怪的,少了什么一般。他有一口没一口地随便吃着,筷子挑挑拣拣的,好在大伙聚餐的目的在于个聚字,不在餐字,倒也没人在意他这不太礼貌的做法。陈杰森早喝开了,拿着酒杯像猴子一样满桌子窜,难怪没有学生把他正经当老师。
      一伙人闹到九点多还没打算散,陈杰森正在讲笑话,一桌子人笑得东歪西倒。然后又是酒杯碰得哐啷响。陈殷借口要开车,没沾酒,勉强吃饱之后就待不下去了。
      原来在这里亦或是在家,都没什么区别。
      陈殷有一些很传统很固执的念头,节日或是重大的日子,只有和家人一起过才算得上是过节。不然都只是凑数。
      又坐了一会儿,被邻座的二手烟熏得不行,最终陈殷决定不如回家蹂躏两只小的来得舒心。
      和大伙打个招呼,陈殷果断污蔑干脆面要拆天花板为借口开溜,反正浣熊一早便恶名满满,虱多了不痒。他是开自己的车过来的,要走也方便。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才发现又下起雪来。
      行人道上有对父女牵着手慢慢地走在雪地上,金发的小女孩抬着小脑袋,拉着大人的袖子兴高采烈地说话,很雀跃的样子。那位父亲护着女儿以免滑到,也在笑。这似乎是白人的一个执念,哪怕这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近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圣诞夜能看见雪花,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他们称之为白色圣诞。大概和中国的瑞雪兆丰年有异曲同工之处。
      陈殷近来都蹭樊俊恒的车坐,手生了一个月,不敢开太快。不过这时候主干道上没多少车,难得空旷,尽是白茫茫的雪落到窗玻璃上,又迅速被雨刷刮走。市中心比陈殷住的郊区要繁华些,路旁全挂着装饰品和一闪一闪的霓虹灯。还有节奏欢快的童谣挤着车窗飘进来,一派热烈欢欣。反而衬得没什么人的街道更加寂寥。
      ……一家团圆的时候,又哪有人在意其他地方寂寥不寂寥呢。
      陈殷慢吞吞地开回了他们那片住宅区,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明亮而温暖。窗前有大人或小孩的身影在晃动。一早挂出来的霓虹灯这下也全通上电,红色和绿色的灯泡缠绕在树上、草地上,映着漫天的鹅毛大雪,一下下地交互闪着色彩斑斓的光。十分漂亮。几天前依然沉寂冷清的小区,忽然一夜之间便热闹起来,一片亮堂的灯景,四处皆是合家欢庆的人们。
      万家灯火里只有他和樊俊恒两座小屋黑魆魆的,扎眼得不行。
      冬季夜里的空气格外瘆人,薄,并且脆。仿佛轻声说一句话,就会结成冰碎掉。不时有树枝承不住积雪的重量,咔嚓一声脆响,一小段枯枝混着一大团雪花簌簌地砸下来。不知是不是幻听,陈殷总觉得自己听到隔壁人家谈笑的声音,夹杂着孩童肆无忌惮的笑声和尖叫声。
      真好。陈殷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不敢再看别人家的灯火,开始有点后悔先行回家的决定了。
      他哆嗦着伸手进兜里准备掏钥匙,愣了下,裤袋里有两串。才想起另一串是樊俊恒家的,大概上次去拿逗猫棒之后就没拿出来。
      陈殷原地琢磨了一会,没进门,反而缩着脖子跑到樊俊恒家去。把樊家的灯全点亮了,伪装出一幅有人在家的景象,又跑回自己家同样搞得亮堂堂的,才停下来歇口气。
      狠狠地摔进沙发里,陈殷边苦笑边抬起胳膊挡着眼。
      好像是太苦逼了点。
      两只小东西早抱一块儿睡了,浣熊的小爪子还搭狸花猫的肚子上,睡得呼呼响。见它们睡得熟稔,陈殷没舍得吵它们起来,虽然这俩小玩意儿势必三更半夜起来捣乱,压根不会和他客气。
      磨蹭着洗完热水澡,陈殷穿个背心裤衩就跑出来。立刻干脆利落地打两个喷嚏。于是赶紧赤着脚丫跑床上去裹被子。
      陈殷还是没忍住,拿起被陈杰森重新扒拉出来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回家,这时候能听听陈庆忠啰嗦也好。奈何国内圣诞节不放假,又是上班的时间段,陈老板正忙着训人,陈大少在给陈老板作规划书,聊没一会儿就挂了通话。
      孤苦伶仃的陈二少负气把电话扔角落去,嫌不解气,又恨恨地蹬了几下床。
      以前一个人惯了,总没把这些节日当回事。可是习惯竟然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不过短短四个月,事情就全不一样了。
      回来没有热开水,没有软糯的饭香和水蒸气,没有一口热气腾腾的汤,更没有人略略皱着眉但仍温声地叫自己穿拖鞋。只是少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朋友而已。陈殷却觉得像突然缺了那个重要并且无可取代的人。
      樊俊恒临走时不是没有给他留国内的电话,还特别嘱咐有什么事尽管打给他。
      陈殷好几次已经按好号码,分明连那串数字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却仍没有拨出去。
      他总忍不住回想起那日自己兴致勃勃地一大早爬起来,然后迅速被黄裕翔的出现兜了一盆子冷水。
      压下不愉快的回忆,陈殷探手取来床头的平板电脑,随便点开一部血肉横飞的cult片。
      音量开到最大,满屋子净是连连的惨叫声,屏幕里充斥着断手断脚的画面,再配合隔壁无限温情的圣诞歌谣,陈殷隐隐有种报社的快感。
      闷闷不乐地看到一半,角落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这时间打过来的不是陈盛就是陈杰森了。陈殷捡回手机一瞅,显示未知号码。估计是他哥忙完想起还有他这个弟弟,打回来的,于是他也不暂停电影,直接按下接听。
      结果对方好像吓了一跳:“陈殷?你那边怎么了?”
      陈殷也被话筒那边的声音吓了一跳,竟是樊俊恒。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电影,干笑两声:“没,刚在看电影。”
      樊俊恒似乎笑了,能听出他的语调微微扬高,像带着笑意:“我说呢,背景音这么惨烈。平安夜看这个,你也太重口味了点。”
      陈殷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听到樊俊恒的声音那一瞬,大脑就死机了,只能诺诺地应一声,全凭条件反射。
      “今晚没出去?”
      “去了,没意思就先回来了。”
      “东西不好吃?”
      这一句话像按到哪个开关,陈殷突然红了眼眶。“难吃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哑着嗓子低声问道。连日来的郁结和委屈犹如终于找到突破口,一下子汹涌而出,止也止不住。鼻腔眼眶全是埋怨的酸涩之意。
      “一月十五号的航班,当天到。”樊俊恒听出陈殷说话的腔调里带着鼻音,问道:“又感冒了?”
      陈殷没好意思说出实情,故意抽了下鼻子,低低地用鼻音嗯了声。仿佛能看到对方皱起眉的模样。
      樊俊恒叹气:“也猜到了。肯定又不穿拖鞋了不是。”
      陈殷忽然就笑了,小人得志似的,笑得眉眼弯起来。原来陈庆忠以前说的那句能被人念叨是福气,是真这么一回事。陈殷的兴致终于回来了,语气也明显昂扬起来:“你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你吧。”
      那头停了停,随后爽快地应道:“好,那我等下把时间表传你。”
      陈殷向来觉得樊俊恒的声音很好听,怎么说,很有质感。虽然在南方待了许多年,但他说话时依然残留点北方人特有的腔调,字正腔圆的。再平凡无奇的语句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得温和、沉静,让人心定下来。差个三四岁而已,怎么两个人的感觉就差这么多呢。
      陈殷裹着被子蠕动几下,嗫嚅道:“樊俊恒……先别挂好不。陪我聊一会好不好。”
      “嗯?”樊俊恒当他是想家,应承下来,“那想聊什么?”
      “原来芝麻糊真的比干脆面还烦……”
      樊俊恒顿时笑了出声。
      隔着广阔无边的太平洋,陈殷开始一件件地讲,干脆面又干什么坏事了,芝麻糊每天大清早地跳他肚子上砸醒他,最近吃的都是快餐和外卖难吃得不行,他又找到了什么好吃的等樊俊恒回来一起去,全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樊俊恒在那头温声应着,不时插上一两句话,陈殷问起,也会讲些自己这边的情况。
      直到零点的钟声响起,邻里邻居之间忽地炸起一片连绵不绝的欢呼声,将沉静在对话中的两人都惊了一下。陈殷凑到窗边,手机贴着玻璃,给樊俊恒听外面那些人的鬼吼。干脆面和芝麻糊也被吵醒了,两只小东西一前一后蹭蹭蹭跑上楼,来扒陈殷裤腿管。陈殷用肩膀夹着手机将它们俩一一抱上窗台,揽着,一起看窗外连绵开去的灯色。
      电话那头,樊俊恒笑着温声说道:“陈殷,圣诞快乐。”
      陈殷也笑,乐得双眼亮晶晶的:“你也圣诞快乐!”
      这么个寒冷又孤独的晚上,似乎终于有了节日所应有的喜庆气氛。

      等挂掉通话,手机已握得发烫。
      陈殷捂着被子在床上扭动。脸埋在被单里,嘿嘿嘿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芝麻糊占了他一个枕头,用看愚蠢的人类的眼神望着那团裹被单里发出诡异声响的东西。
      陈殷终于意识到自己想樊俊恒的次数已经比想樊俊恒做的菜还要多,陈殷打了两个滚,认命地承认:他是真的喜欢上樊俊恒了。

      像因为不想洗碗就养了只浣熊,过后才发现这养的原来是混世魔王;又或者出于对食物的热爱脑子一热就进了营养学专业,上完两堂课后才知道到这营养学他妈学的是这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什么都不能吃;又或者,打从一开始就把和樊俊恒的关系定错了位,本意是找个优质靠谱极擅厨艺的长期饭票,结果呢,被樊俊恒征服了胃就顺便把自个儿的心一并送了出去。
      这种事陈殷干得多了,经常他预想中的美好结局和最后的结果都差了个十万八千里。不是因为中途走错了路,而是他打从一开始,出发点就选错了。

      卧室门口,樊海桐探出头:“意哥,打完了?”
      “嗯,怎么?”
      “能吃午饭了。”
      樊俊恒微微一惊,显然没意料到简单的一通慰问电话竟聊了近两个小时。好在用的是网络电话,不然话费也够惊人。
      “啊,这就来。中午吃什么?”
      “炒饭。”樊海桐略一踌躇,“意哥,你是不是……”
      见堂弟伫在门口半天没说下半句,樊俊恒边推着他往饭厅走,边问道:“是不是什么?”
      樊海桐迟疑了下,终究没问出口:“没事。刚是你那个邻居?”
      “嗯,催我回去给他做饭呢。”樊俊恒笑道。
      樊海桐唔一声,瞟了他堂哥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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