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71、只是当时已惘然（2）

　　初辰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催动御风，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可是前面抬眼望去，远远又起了一阵尘烟，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马正在迎面奔来。
　　初辰不由得苦笑，后有追兵，前有拦截，看来今天真是逃无可逃了。
　　她微微侧头，瞧了一眼李世民的脸，心中暗道，没想到，此时此刻，和自己在一起的竟然是他。这一刻，她心中忽然浮起的是那一道青衫磊落的身影，温雅和煦的笑意。
　　初辰正下定鱼死网破的决心，抬头一望，忽地又是一怔。此时距离又近了些，能看到前面迎面奔来的这一队人马，当先的是一条突厥大汉，身量高大，形容粗豪，不是旁人，原来却是她刚入草原时就认下的大哥，西突厥的阿史那大柰。
　　这一个惊喜非同寻常，初辰高声叫道：“大柰大哥，大柰大哥。”
　　此时又奔得近了些，阿史那大柰当先一骑，满脸笑容，喜悦异常：“初辰妹子，原来是你啊。怎么？这又是谁？你们惹上了什么麻烦？”
　　“大柰大哥，一言难尽。现在有人在后面追我们。”
　　阿史那大柰一拍胸膛：“妹子放心，包在我身上。什么人胆子这么大，连我妹子都敢欺负，我今天必然要给他们个教训。”
　　说着，阿史那大柰一挥手，他身后跟随着的西突厥精锐子弟一齐纵马向前迎了过去。

　　“大柰大哥，这一次多亏了你。”初辰一边走一边向身边的阿史那大柰道。
　　阿史那大柰哈哈笑道：“这有什么？妹子的事，就是我的事。况且我们也没费什么力，那些人远远看着我们来了，就都撤走了，连打都没打起来。”
　　他又侧头看了看初辰，道：“不过啊，妹子，这些人行动有素，又有决断，绝不拖泥带水，看来很是有些来历呢，领兵的那位，只怕还是久经沙场的大将。”
　　初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妹子，那一日你去追那个叫英云的小姑娘，她究竟是什么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你这是得罪了谁来？”
　　初辰知道阿史那大柰是关切自己的一片好意，只是这中间牵涉甚广，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只得含混地道：“英云确是始毕可汗的女儿，我和她后来结为朋友，在王营住了些日子。后来可贺敦和咄苾王爷之间又出了些纠纷，王营乱成一团，我就离开了。追杀我们的这些人我确实不知道究竟是谁派来的，或许是有人看我和英云交好气不过吧。”
　　阿史那大柰信以为真，点头道：“你这么离开也好，本来这些王室亲贵之间的恩怨就多，平白无故牵涉到其中，莫名其妙就会不知道得罪了谁。”
　　初辰又问道：“大柰大哥，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程大哥呢？”
　　“你离开之后，程大哥又住了几日，因为惦记家里患病的娘亲，就回关里去了，临走时还再三嘱咐我呢，一定要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别让你出了什么意外。”
　　初辰想到从雁门关到草原这一路上程咬金对自己的照拂，心中感激，道：“程大哥实在是个热心人。”
　　“至于我们这一族为什么来到这里，唉，妹子，你在□□王营可听说了吗？不知为何，最近总有莫名其妙的人往来我们族里窥视，我们族人也有流落在□□军中效力的，其中有几个辗转托人带信来，说□□可能要对我们这一族不利。”
　　听了阿史那大柰这话，初辰陡然想起俟利弗设在始毕可汗面前所说的铁勒部意图和西突厥谋夺□□的领地，那原是义成公主和俟利弗设为了扳倒咄苾而下的说辞，难不成真因为这一句捏造的言语，给阿史那大柰一族招来灭族之祸？
　　阿史那大柰苦笑道：“我们这一族虽然勇猛，但是毕竟无法和□□大军相抗，之前又曾因为西突厥汗位传承之事与射匮反目，也无法向西突厥求助。因此和父亲商议过，我们准备举族迁入雁门关内，去投奔处罗可汗。听说处罗可汗归隋后甚得大业天子器重，还娶了信义公主，我们在他治下安顿下来，想必是无妨的吧。”
　　说到后来，阿史那大柰不胜唏嘘。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汉子，生于草原长于草原，本来是宁死都不愿意离开家乡的。但是为了一族中人的性命安危，他也不得不带着大家背井离乡。
　　初辰心知他的感慨，连忙引开话题，道：“也是这么巧，大柰大哥带着族人经过，刚好解了我这次的危急。”
　　阿史那大柰果然将刚才因为背井离乡的黯然暂时丢在一旁，笑道：“一半是刚巧，一半也算是理所当然。这不，”阿史那大柰扬起手一指：“我们族人昨夜才在这里扎营歇息，照例都是有人巡逻放哨。那么多人马一齐奔跑起来，放哨的人如果经验丰富，伏在地上一听就听出来了。我得到信儿，还以为是来侵犯我族人的，所以才集合族里的精壮男丁，出去巡视一番。这才碰上了你。”
　　阿史那大柰又道：“对了，妹子，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是谁啊？我看他也是汉人打扮，可是你从前的旧识？”
　　初辰不能说不是，只得应道：“确是在关内就认识了的。”
　　阿史那大柰哈哈笑道：“妹子，这人对你可是爱护得紧哪。他中的那一箭，从他左后侧刺入，角度不甚常见。依大哥看来，这个人原也不是躲不过去，但是他若是躲过去了，这一箭怕是就要伤到妹子你了，所以他才硬是迎上去替妹子你挡了这一箭。”
　　初辰低声道：“我知道。”她刚才下马时察看了李世民的伤处，自然对这一箭如何来的心中有数。
　　阿史那大柰又笑道：“不过妹子你也有情有义。凭着你的汗血马和宝剑，还有妹子的身手，就算追兵再多个几倍，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可是你却不肯扔下那个身受重伤的少年，这份情义，就算在咱们草原上也不多见，和这少年也是不相上下呢。”
　　初辰刚想分辩自己不过是出于义气，就算当时在身边的换成是程咬金亦或阿史那大柰，自己也断不会抛下他们独自逃生，可是又觉得这样分辩听起来只是像在找借口掩饰而已，所以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叹了口气。
　　可落在阿史那大柰眼中，初辰也就是默认之后流露的小儿女情态。这粗豪大汉脸上笑意更浓，心里为这个行事不输男儿的妹子感到高兴，刚想再逗她几句，抬头一看，却见两个人一路说一路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安置李世民养伤的帐篷。
　　两个侍从迎上来，阿史那大柰用突厥话和他们对答了几句，转头向初辰道：“那个少年已经醒了。族里的大夫来看过，说这伤是凶险些，但是于性命无碍，也敷过了药。不过，”阿史那大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盒子，道：“这是我父亲从前在处罗可汗跟前效力时，处罗可汗赐给他的，据说是王室不外传的秘方，对于外伤有奇效。一会儿妹子你给这个少年换这个敷吧。”
　　阿史那大柰将盒子塞到初辰手中，一挥手，两个侍从跟在他身后，转身就走。
　　初辰一怔，叫道：“大柰大哥。”
　　阿史那大柰转头挥了挥手，笑道：“妹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去吧。”说着，他已经带着随从大踏步走了。
　　初辰瞧了瞧自己手中的盒子，哭笑不得，也只得硬着头皮掀开眼前的营帐帐帘，走了进去。
　　与中原使用卧榻不同，突厥惯用地席。地席之上，李世民半倚着两个靠垫，胸前衣服敞开着，上身缠了一层层的绷带，被裹了个严严实实。
　　初辰走近，细细端详他。只见他脸色虽然苍白，但是双目神光内敛，这才信了族中大夫所说的并无大碍，不由得放心地吁出一口气。
　　李世民见她侧着头打量自己，忍不住笑道：“还没死。”
　　初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世民拍了拍身侧地席的空处，唇边带着笑意瞧着初辰。
　　初辰也不客气，干脆坐下。坐下之后才想起来，这情形就和那日在明镜之海岸边石上一模一样，那日自己也是受不得激，坐在这个自己本来无甚好感的少年身边。她自幼所习的都是道家内功，本来就以平心养气为要窍，可是不知怎地，每次看见这少年，似乎就会勾起两分无名火。她心中竟然是这么讨厌这个少年吗？
　　李世民似乎也看出她心中所想，唇边笑意更深，却不说话，只是瞧着她。
　　初辰干脆不去看他，扭过脸看向别处。
　　李世民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来，收敛起脸上的笑意，道：“多谢章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自有报答。”
　　初辰心中再有气，被他这样一说也不能置之不理，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道：“李公子何必说这话？李公子为我挡了这一箭，原该是我道谢才是。”
　　李世民摇了摇头：“一开始姑娘本来可以独自突围，若不是姑娘的义气，也不必有这般危险。这一箭本来就该是我来受。”
　　初辰心下微一踌躇，终于还是道：“这件事，只怕是我连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