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70、只是当时已惘然（1）

　　初辰倚着一段断墙，抬头望向星空。今夜天空中有薄云，点点星子时明时暗，仿佛她此刻的心境。
　　她拒绝与李世民一路同行，独自策马往关内的方向。眼看天色暗下来，恰好遇到这一片残破屋子。草原上的人多以帐篷为家，但是与多年来与关内都有往来，是以也有人仿照汉人居所，建造些房子居住。只是眼前这些房子都残破不堪，看来已废弃多年。
　　初辰挑了间较为干净的屋子，将御风拴在屋后避风之处，周围也有青草可吃。她又从附近捡了些干草树叶铺在地上，坐下来随便吃了些干粮清水。她自幼随师父行走江湖，风餐露宿的情形经历得多了，原也不大在意这些。这房子屋顶上破了个大洞，月光星辉从洞中倾泻下来，落在地面上。
　　初辰想起白日里和李世民相遇的情形。
　　按理说，她和洛如情同姐妹，李世民又是洛如未来的夫婿，她原该对李世民客气些才是。可是不知怎地，看着李世民凡事似乎都满不在乎的神气，看着他笑容里的那一分随性不羁，她就总是不如平日里那般心平气和。或许是她一直不大喜欢这一类自命风流的人物罢？
　　初辰不由得又想起李建成来。他也一样是经常含着笑意，可是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浮华孟浪，而是温润清朗如明珠美玉一般，教人只是想起，就觉得心里面温暖舒畅。
　　初辰又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如明珠美玉一般的人物现在又在哪里呢？他可会如她一般，时时记挂着她？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不知下一次相见要到何年何月了。
　　初辰正在出神，忽然间眉头微微一皱。她耳目远比平常人明敏，隐隐已经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响。她凝神细辨，听得出当先一匹马的蹄声，和后面的马队颇有些距离，这一行马队人马数量不下数百，而且正向着这个废旧村落而来，来势甚快。
　　初辰再不犹疑，跃起身，反手抓起放在身侧的灭魂剑，掠向屋后拴马的所在，迅速将马的缰绳解开。她却没有上马，只是拍了拍御风的马背。御风跟随她时日已久，与主人心意相通，低低一声嘶鸣。
　　初辰左手握着灭魂剑的剑鞘，又向外走去。她脚步放得极轻。刚才所听到的马蹄声响，已经停了下来，可是她并没有宁静的感觉，周遭万籁俱寂的安静反而令她更是警觉。
　　刚绕过一间破屋，那种危机的感觉陡然间迫在眉睫，眼前白光一闪，初辰来不及细想，反手已经拔剑。“叮”的一声，灭魂剑与飞来的这事物相触，初辰已经发觉这是一支箭，箭尖被灭魂剑斩断，斜飞出去，“夺”地一声钉入旁边的墙上，箭杆脱力，落在地上。
　　初辰心中暗暗吃了一惊，射箭的人箭法奇准，箭上力道强劲，若不是她灭魂剑正在手边，在夜里这样陡然遇袭，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饶是如此，她劈开这一箭仍然觉得手上震得微微一麻。
　　在暗处射箭那人更是惊异，他只道来的是敌人，未及看清就射出这一箭。他本来对自己的箭法有足够的信心，却未料到并未命中目标，反而被劈成两截。
　　可是不待射箭那人再看清楚，凭借着这支箭的方向角度，初辰已经判断出暗中放箭的人的所在。白衫微晃，射箭那人已经发现眼前多了一人，一道森寒的剑气直逼眉睫。
　　初辰忍不住低低地“咦”了一声：“是你？”
　　眼前的正是白日里就在湖畔遇到的李世民，此时他背靠在一堵残墙上，手中拎着一张弓，身侧是一壶箭。他的白衣上沾满了灰土草屑，还有几处被树枝勾破了，可是却并不见怎么慌张狼狈，唇边还带着那一丝招牌的不羁笑容，眼睛里也是笑意：“果然是章姑娘。在下又得罪了。”
　　初辰皱眉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外面的人马又是什么来历？”
　　李世民摊了摊手，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在路上遇到的这些人，见了我就意图置我于死地，幸好我见着势头不妙就先逃了，要不怕是已经丧命在这草原之上了。”
　　初辰心中一动，忙问道：“这些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李世民道：“看方向，应该是从王营那边过来，不知是哪个亲贵的属下。奇就奇在这些人训练有素，显然是突厥兵士中的精锐，却在这里出现。”
　　初辰暗中沉吟，只怕自己猜测得不错。她不由得又瞧了李世民一眼，这么多突厥精锐都追他不上，看来此人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初辰向李世民问道：“这些人一路一直追着你？”
　　“对，刚才我逃进这里，他们大概是看地形复杂，不敢擅入，因此停留在外面。依我看，他们现在已经包围了这里，正在择机冲进来。”
　　“他们必然想着以众凌寡，你一定是逃不掉的了，顶多就是在这村子里躲躲藏藏。咱们正好趁着他们有这样轻敌之心，出其不意地冲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世民笑了笑：“我留在这里，以弓箭助姑娘一臂之力。”
　　初辰皱眉道：“怎么？你不打算突围出去？”
　　“我的马刚才中了一箭，死在村口，我弃马逃了进来。这大概也是那些突厥兵士为何不担心我会逃脱的缘故。”
　　初辰截道：“无妨，你和我合乘一马，先逃出去再说。”说着，初辰打了个唿哨，转眼间，马蹄声响，御风已经奔至面前。
　　初辰跃上马背，转头一看，李世民还站在墙边，并未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李世民微笑道：“好一匹汗血马。姑娘有这宝马代步，又有灭魂宝剑在手，一定能冲出重围。在下不连累姑娘了。”
　　初辰怒道：“好好一个大男人，怎么莫名其妙婆婆妈妈的？”
　　虽然身处险境，李世民也不由得一怔，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婆婆妈妈？”
　　“不就是你！你以为你自己留在这里就是英雄好汉了？怕什么？就算突厥有千军万马又怎么样？”初辰喝道：“冲出去！如果要死，就死在一起好了！”
　　李世民自从出生以来，还从未被女子这般骂过，可是他心中却全无半分懊恼。他凝视眼前汗血马上的白衣女子，杀气如严霜般映在她的俏脸上。他生平所见美女不知有多少，却从未有如此惊心动魄。
　　他心中一热，朗声笑道：“好，好，一起冲出去，死就死在一起。”
　　“这就对了！”
　　李世民一手握着弓箭，另一只手握住初辰伸出的手，飞身跃上汗血马。御风四蹄张开，如旋风般相似，向外飞驰而去。

　　天色已经微明。马蹄声踏破草原清晨的静谧。
　　初辰伏在马背上，心头微松。
　　刚才这一阵冲杀，果然出乎突厥兵士的意料，他们本来好整以暇，正打算一点一点收缩包围圈，将已经围住的李世民轻轻松松地捉住，却没料到横刺里冲出这样一匹马，马上的人不仅剑气凌厉，当者必杀，而且不时还有一支支箭飞出来，箭无虚发。
　　不过这些兵士毕竟也都久经沙场，领兵的也是颇有临敌经验的统领，只不过是乱了片刻，在统领的厉声呵斥指挥下，突厥兵很快又缓过神来，急忙整饬列队，准备重新形成包围。
　　可是这慌乱的片刻，对于初辰和李世民来说，已经足够了。突厥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御风带着他们，已经冲了出去。
　　御风果然是万里无一的宝马良驹，虽然驮了两个人，脚力却丝毫不逊色，奔跑起来如奔雷闪电一般，将突厥兵马远远抛在后面。
　　初辰长舒一口气，暗道已经将那些突厥人甩在后面，可以略松一口气，让御风歇息一阵，再想办法改换路线，甩开那些追兵。
　　心情轻松下来，初辰这才发觉身后的李世民一只手紧紧揽住自己的腰，身体靠在自己背后，他的呼吸吹起她耳后的秀发轻轻飘荡，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初辰从未和男子如此接近过，虽然也曾与李靖同乘一骑，李靖却一直以礼相待。她再豁达，终究还是个少女，与一个少年男子这般肌肤相接，心头一阵慌乱，俏脸涨得通红，又有几分气恼，暗道自己真没看错这李世民，他果然是个自命风流的浮华浪子，才脱身出险境，又这等轻浮，真得给他些颜色看才好。
　　她刚想发力将他甩到马下，忽然觉得又似乎有些什么不对。初辰凝力未发，只是肩膀略加了一分力，向后轻撞，可是着力处竟没有什么力量与之相抗，反而觉得身后的李世民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一下子松了，整个人都似向一侧坠去。
　　初辰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抓住李世民刚从自己腰上松开的手，让他的手仍然揽在自己腰上，不至于从马上滑落下去。她侧头向后望去，只见李世民正靠在自己背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这时她也感觉到李世民贴近自己的那一侧背心之处温温的，湿湿的。
　　初辰又惊又急。惊的是李世民看来伤势颇重，生死未卜，急的是追兵被甩下也没多远，随时可能追上来，又怎么能有时间停下来察看他的伤处？
　　正在这时，身后远处隐隐又传来马蹄声，看来追兵已经离得不远。
　　初辰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灭魂剑，在这一瞬间，她必须要做出一个抉择。是带着重伤的李世民一起逃，还是抛下他？汗血马纵然神骏异常，可是能否带着两个人长途奔驰？李世民生死未卜，自己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可能没救了的人而不顾自身的安危？
　　可是这些念头只不过是在她脑中一掠而过，她忽地笑了一笑，左手握着李世民揽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一紧，心中已经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