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72、只是当时已惘然（3）

　　李世民双眉一扬，看向初辰。
　　初辰叹道：“我与义成公主生了嫌隙，凭公主的个性，暗中派兵截杀，让我回不了中原，也是有的。只怕率兵的将领得到的命令是追杀一个穿白衣的汉人少年，却错找上了李公子。”
　　李世民是何等机灵的人物，对于初辰在□□王室这一场风波中扮演的角色也知晓一二，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微一沉吟，笑道：“章姑娘不必为此事介怀。义成公主固然是个狠辣角色，可是这些王室的人，哪个又不是如此呢？这便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他继续道：“不过据我看来，这支兵马也不见得一定是义成公主派出来的，有嫌疑的还大有人在哩。且不说那俟利弗设深藏不露，想将与此事相关的人都灭口，也不是不可能。保不齐是咄苾因为姑娘坏了他的谋算，暗中窥探姑娘行踪，想报仇雪恨。咄苾之子谷涉因为英云公主而暗恨姑娘，也是有的。就连英云公主，”他看着初辰，笑了一笑：“英云公主固然对姑娘男装打扮时倾心，可现在发现真相，难保她一时哀伤过后不怒火中烧，一个女子感觉受了愚弄，发起怒来可是可怕得很呢。”
　　初辰瞧了他一眼，暗道你这样的浮华浪子当然是经验丰富，这话却忍住没说。
　　李世民当然明白她没说出来的话，大笑道：“我确实曾经遇见过几个这样的女子，所以猜猜英云公主的心意也不难。”
　　他大笑牵动胸前的伤口，虽然忍着没哼出声，但是眉头微皱，初辰如何瞧不出来？她想伸手去扶他，可是他毕竟是个少年男子，上身虽然缠满绷带，却也衣衫不整，该扶哪里？如何扶？心下不免踌躇。
　　李世民冰雪聪明，笑道：“不妨事，不疼。”
　　初辰忽然觉得，这少年原来也不是那般令人厌恶。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天塌下来只当被子盖，这固然是他天性如此，可是在任性不羁之外，这一份细心体贴，只怕才是诸多女子，包括洛如在内，对他倾心的原因吧？
　　初辰心中虽然这样想，脸上却丝毫没流露出来，只道：“依你这么说，王营里那些亲贵，除了突利王子之外，竟是个个都洗不清嫌疑的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突利王子也一样洗不清嫌疑。”他瞧了瞧初辰，道：“现在我说了也无妨。我这次到草原来，实是和突利王子有事相商。我想买五百匹好马，突利王子恰好也需要大笔银钱、绸缎、香料等物，笼络麾下诸将。”
　　初辰想起有一段时日突利行踪诡秘，恍然道：“怪不得就连英云公主有时候去寻突利王子都寻不到，随从们只是说王子去狩猎了。”
　　“有几日王子陪我去远些的马场挑马，对外只能以狩猎为借口，掩人耳目。”
　　初辰点了点头：“那日我离开王营时，还遇到突利王子。现在想来，他一定是出营送你离开了。难怪你对王营中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原来你也一直身在王营。”
　　李世民笑道：“很多事我虽没亲眼见，但是也都听突利王子说了。他对你也是佩服得紧呢，称赞汉人女子比草原上的男儿都要厉害。”
　　初辰瞥他一眼：“你和突利王子很有交情啊。”
　　李世民道：“我们要进行的交易，都牵系着身家性命，若是泛泛之交，倒不敢了。不瞒你说，我已经和突利王子结为了兄弟，就是为了相互之间能多些信任。”
　　“突利王子是你的兄弟，你还说他洗脱不了这一次的嫌疑？”
　　李世民唇角一扬，脸上又出现他那招牌似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兄弟又怎么样？身在皇家，有时父母兄弟之间也难免刀兵相见。古往今来见得还少吗？当今皇上是怎么登上皇位的？这突厥的王室又能高明多少？”
　　他笑着侧了侧头，又抬起头来道：“我和突利的这些交易干系实在太大，保不齐他见风头不对，亦或反悔了，干脆杀人灭口岂不干净？事后那就绝无对证了。”
　　初辰秀眉微微一蹙，问道：“你们如何交易？”
　　“我带了一笔定金，约定三个月后突利派人送马入关，钱马两讫。”
　　初辰转过头去，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李公子现在可还是在云老将军麾下效力？”
　　李世民带笑答道：“我已经不在云将军麾下了。家父本来任着山西河东慰抚大使，新近又升了太原留守，也正是要用人之时，因此在出征雁门关之前，云将军已经准我班师之后就回晋阳了。
　　初辰凝视他，缓缓地道：“原来李公子出关找突厥买马是李老将军的主意。令尊志向不小啊。”
　　李世民沉默片刻，抬起眼睛看她，脸上神情甚是平静，好一会儿，慢慢现出一丝笑意，道：“今日里我既然告诉你我是出关来买马的，就没再打算瞒你。”
　　初辰秀眉一扬：“你不怕我宣扬出去？”
　　李世民坦然道：“怕。”还不等初辰说什么，他马上又道：“但是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更相信一个生死关头还对伙伴不离不弃的人，断不会是背地里告密的小人。”
　　初辰眨了眨眼：“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不好意思去当小人了。”
　　李世民笑道：“在雁门关的时候，和西河公主还有陈将军谈起你，他们都是赞不绝口的，都说你是古往今来少见的奇女子。在王营，听突利说起你的种种事迹，更是证实西河公主和陈将军所言不差。这一次又是一起出生入死过来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初辰听李世民这话中之意，竟是早在雁门关已经暗暗留意自己了。她脸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只当听不懂他的意思。
　　李世民凝视她，目光中流露一丝温柔之意，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他脸上又现出那不羁的笑容，仿佛随口问道：“初辰，你刚才知道家父和我的意图之后，一点儿也不惊讶，可是早就心中有数？”
　　初辰摇了摇头，道：“也说不上什么有数。只不过这几年变故迭起，天下民心不稳，我曾听程咬金大哥说起，各地多有民变。当今皇上三征高丽，损兵折将不计其数，军费开支巨大，赋税更重，百姓离心离德，再所难免，和前几年相比，大势又是不同。”
　　说到此处，初辰神情微微一黯，她想起了大哥杨玄感，若是他当日能听自己的劝告，略等几年再起事，是不是情势就会完全不同？
　　李世民双目明亮，叹道：“上一次在湖边，你说起草原民族天性难改，我心中便引你为知己，今日更证明我所看不差。”
　　他略一沉吟，又道：“家父本来为天子所忌，多年来都被投闲置散，不得重用，不过这正好也给了家父潜心研读兵法，观察天下大势的机会。前几年天子二征高丽失败，又因为杨玄感兵变的事牵连了不少朝中的大将亲贵，因此家父才得天子启用。家父初握兵权之时，也曾考虑是否应该立即发难，以免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天子猜忌，夺了兵权还是小事，保不齐就落得像李浑那样满门抄斩的下场。”
　　初辰静静地听他说着。
　　李世民笑着看向她，道：“当时我大哥，还有我，都劝说家父断不能如此贸然起兵，因为当时天下还未现乱象，民心仍稳，一旦起事，必将成为众矢之的，那杨玄感就是前车之鉴。家父就是听了我们的话，这才按捺下来。前些日子我与大哥商量过，都觉得现在民变迭起，百姓对苛捐猛税、连年征战怨声载道，朝中诸将在多年征战中也伤折甚大，倒是难得的好机会。家父这才下定决心，暗中招纳贤才，招兵买马，我来突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了。”
　　听他如此坦诚，将他们父子的心思坦然道来，毫不藏私，初辰也有些感动。
　　李世民看向她，诚恳地道：“初辰，你有这样的本领，又有这样的心胸，如此乱世，不正是你一展才能的好机会吗？你和我一同回晋阳可好？”
　　初辰低头沉吟，心中实在委决不下。
　　之前天下乱象未现，她只得浪迹江湖，走到哪里就算哪里。现下民变纷起，她不就该去寻找真命天子，辅佐他平定天下吗？可是，这真命天子在哪里呢？她又该怎样去寻找？晋阳的李渊虽然未必就是真命之主，她也不妨去瞧瞧，说不定此人尚有可借鉴之处。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有子如此，那李渊想必也并非凡人，见识一下也好。可是不知怎地，她心中隐隐就有种预感，这一回不该应允李世民和他一起回晋阳。她说不出缘故，只是心头的不安，让她说不出这个“好”字。
　　李世民也看出她的踌躇，心中却不以为意，笑道：“初辰你且想想，不忙答复我，反正从这里回关内还有些时日，即使你不想去晋阳，咱们一起入关总无妨吧。”他摸了一下胸前的绷带，道：“这一路上我还要麻烦初辰你多照拂呢。”
　　初辰猛然想起一事，连忙将刚才阿史那大柰交给她的盒子取出来，放在地席边，道：“这是大柰大哥让我给你拿来的刀伤药，据说极是灵验，你且敷上试试。”
　　李世民摊了摊手，道：“我这会子有心无力，只得劳动你了。”虽然这么说着，他眼中却现出促狭笑意。
　　初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知他说的倒也是实话。她对男女之防原不像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那般看得那样重，更何况治伤救人，也在意不了那么多。
　　她小心地解开李世民胸前的绷带，一圈又一圈，心中不免嘀咕：刚才那两个侍从也真够小心的，居然缠了这么多层。
　　绷带终于全部解了下来。李世民这一次受的箭伤果然骇人，伤口血肉模糊，都能看见森森肋骨，只要再偏一寸，怕是就要伤及心脏。
　　可是令初辰震惊的，倒不是这道伤口，而是他胸口一粒殷红的朱砂痣。
　　初辰顾不得是否无礼，双目紧紧地盯着他的胸膛，耳中反复回响的是自己下山之前师傅说的那句话：“你可以辅佐的真命天子，胸口会有一粒朱砂痣。”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带着笑调侃她：“怎么？对你看到的还满意吗？”
　　初辰根本就听不到他说什么，心中反复思量的只是：
　　难道这个少年就是自己要辅佐的真命天子？
　　他父亲名叫李渊，岂不是正好应了“桃李子，洪水绕杨山”之语？
　　李世民也看出初辰神色有异，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初辰闭上双眼，长长吁出一口气，张开眼睛，道：“我和你一同去晋阳。”
　　李世民一怔，眼中立刻闪烁着点点喜悦，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