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69、云边雁断胡天月（3）

　　初辰微微颔首：“突利王子。”
　　突利这才认出她，招呼道：“原来是章姑娘。姑娘这样打扮，倒叫我一时认不出了。”
　　这时的初辰已经换了一身女装，不再是之前的男装打扮。
　　突利又问道：“章姑娘这是往哪里去？”
　　初辰道：“我要回中原。”
　　突利一怔：“怎么如此突然？父汗知道吗？可贺敦知道吗？还有英云，她可知道？”
　　初辰淡淡一笑，却没作答。
　　突利低头想了想，终于叹了一口气，道：“也好，现在虽然风波看似平静了，可是平静之下不知藏着多少风起云涌，不知什么时候又要起波澜。章姑娘现在离开，实在是明智之举。”
　　初辰听突利这话里，似乎颇多感慨。她心中一动，突利和英云兄妹助义成公主，不过是为了日后在选择汗位继承人上，义成公主能助突利一臂之力。可是义成公主暗中又和俟利弗设有密约，这中间窍要，突利可知道？他心中又作何感想？有何打算？
　　突利似乎满怀心事，叹了口气，抱拳道：“祝姑娘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初辰与突利别过，策马继续前行。她忽然想到，这么早，突利为何从营地出来，刚才又是去了哪里呢？看他行色匆匆，似乎又在掩饰什么，他，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呢？
　　初辰摇了摇头。无论突利有什么秘密，都和她无关。她这就要回转中原，将草原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抛在脑后。曾经经历过的，无论是好是坏，都容不得后悔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扬起头，这才策马向前奔去。
　　自从入草原以来，她一直都有心事，思前想后，无心欣赏草原风景。此时放开怀抱，这些天都看惯了的蓝天白云碧草黄花，忽然都在眼前生动起来。御风四蹄放开，真的如一阵风相似，初辰秀发在风中飘扬，衣衫也猎猎作响。在这样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驰，渐渐地，心也如这草原一般开阔起来，无论怎样的烦恼都可以丢在脑后。
　　心怀大畅之余，初辰又有些感慨。
　　像阿史那大柰那样威武雄壮的草原大汉，英云那样率真随性的草原少女，就是因为日日这样纵马奔驰，才有了那样豪爽大方的性格吧？可是，同样是在草原的马背上长大，为何又有咄苾那样阴险狡诈之徒？俟利弗设那样深藏不露之人呢？义成公主她已经在突厥生活十年，为何也还没有体会到这草原之美，进而领略坦荡磊落的真意呢？
　　初辰叹了口气。
　　明明是打定主意不再去想这些人这些事，可是在不知不觉间，心思又绕到他们身上，刻意不去想只怕适得其反，只得放开怀抱，看淡这些事罢。
　　初辰放慢御风的脚步，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仔细看了看。这还是从王庭护送义成公主来的路上，她托英云画的。当时初辰并未想到有一天要这样悄悄离开突厥时会用上这张图，只是她跟随师父研习兵法多年，每到一处总要弄清楚周遭地理形貌，已经变成了习惯。
　　因为是初辰所托，所以英云格外用心，不仅拿出身边带着的地形图，还把侍卫中擅于绘图、熟悉草原情形的都找了来，在原图上修订增补，什么迁徙了的营地、改道了的河流，都一一被描绘出来。后来到了始毕可汗驻驾的营地，英云又央突利找了可以说是全突厥最擅长绘制地图的专家再次修订了这张图。现在，初辰手上的这张，只怕是记载着最新最详细信息的草原地图了。
　　初辰看了会儿地图，又抬头瞧了瞧太阳确定了方向，再想了想从营地出来大致走的路程，对自己现在在什么方位已经心中有数。图上绘着离这里不过几里之遥有一处湖泊，现在已近中午，赶到湖边正好可以休息一阵，自己吃些干粮，也可以饮一饮御风。
　　果然，远远看到湖的时候刚好是正午时分。
　　还在营地的时候，初辰就听英云身边的侍卫说过这个湖，他们都称这个湖为“明镜之海”。要到亲眼看到，初辰才知道原来他们并没有夸张，那个极美的名字，其实还不能描述眼前美景的千分之一。
　　远远望去，这湖如同一块湛蓝的水晶，镶嵌在草原之上。
　　初辰深吸一口气。
　　离湖边还有一段距离，她已经跳下马，牵着御风一步一步向前走。眼前这般优美静谧的梦中仙境，怎能被马蹄声声惊破？
　　离湖不远，初辰松开御风的缰绳，放它自由自在地去吃些青草，饮些清水，自己又向湖边走去，想近距离观赏一下这草原上的明镜。
　　天空之蓝，湖水之蓝，虽然同样明澄，却有着细微的差别。湖水虽然极深，可是清澈得似乎见底，倒映着朵朵白云，恰如明镜里映出的光和影。
　　初辰想坐下来静静欣赏眼前美景，四顾一望，不远处恰好有一块大石。可是直到她走到近前才发觉，原来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只是这石头出奇是白色的，这人又穿了一身白衣，再被身后的树影半遮住，离得远些竟然没看出来。
　　这石上的人似乎感觉到有人走近，回转过头来。只见这人原来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双眉斜飞入鬓，目如朗星，神采飞扬。
　　初辰一怔。她再没料到，此时此刻竟然会在这里遇见李世民。
　　李世民也一怔，他扬起眉瞧了初辰几眼，大概猜出了初辰的意图。他微微一笑，侧了侧身，让出半边大石，拍了拍，又抬起头看初辰，唇边仍然带着笑意，眼睛里的神气又是邀请又是揶揄。
　　初辰双眉微蹙，刚想转身离开，可看了他这样的神情，不知怎地，心中又有两分气恼。她转念一想，干脆直接走过去，坐在他身畔大石的另外一边上。
　　李世民笑了笑，也没言语，转过头面向湖面。
　　初辰心中不由得又有些诧异。她认定了李世民是个浮华孟浪的纨绔子弟，虽然赌气坐了下来，却想着他若是有什么不规矩，一定要给他些教训，他这样专心致志欣赏美景，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初辰暗道，这样也好，他和自己本来也没有什么相干。她不去理他，把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的景物上，不多时，果然沉浸在其中，浑然忘了身畔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自言自语般地道：“这湖，千百年前就在这里了，沉淀容纳了不知多少草原往事，从匈奴，到柔然、突厥，草原上的国家一个一个兴起，可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不事耕作的天性却从来没改。”
　　初辰没想到他面对美景，心中想的竟然是这个，可是他的话却激起她的同感，她不由得颔首道：“中原一向以农耕为主，安居乐业，物产富足。可是草原民族以游牧为生，看似自由自在，实则终年为温饱所苦。他们的四出掠夺，实是由这种自然环境和游牧习性所决定。所以自古以来，草原民族一向是中原之患，匈奴灭国了，柔然又兴起，柔然衰落了，突厥又势大，即使秦始皇帝修建了万里长城，也不能根绝此患。”
　　李世民猛地回过头来，双目紧紧地盯着她，好半天，忽然朗声大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李世民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一个知己。”
　　他跳起身来，绕着大石转了几圈，站定，向初辰一揖，笑道：“在下从前有得罪姑娘之处，还望章姑娘海涵。如蒙姑娘不弃，将在下视作朋友，在下不胜感激。”
　　初辰心中对这李世民还颇有芥蒂，又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殷勤起来，因此只是淡淡地道：“李公子本来就是高门大姓，名门之后，现在又是西河公主未来的驸马，我怎敢高攀？”
　　李世民瞧了她一眼，也不生气，只是又坐下，带笑叹道：“姑娘刚才那一番论及草原民族的言语，除了上一次我跟随云老将军去解雁门关之围之前，和我大哥谈论起对突厥的看法，我们兄弟不谋而合之外，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别人也是这么想。姑娘可以想见我的欣喜了。”
　　初辰想起洛如所说李家子弟俱都是一时才俊的话语，道：“贤昆仲世家子弟，见识超卓，我一个小女子，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李世民瞧着她，嘴角仍然含着笑，道：“章姑娘这可是过分谦虚了。章姑娘和陈将军双剑联手，力拒依都泰，是雁门关一役中一等一的大功臣。这一回在草原上，又义助义成公主，挫了咄苾的威风，姑娘的名字，怕是早晚要传遍草原了。望尘莫及的是我这等闲人才是。”
　　初辰秀眉一扬，看向李世民：“李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难道这一回公子也在王营？”
　　李世民略一迟疑，坦然应道：“正是。”
　　“那为何我没有见到公子？”初辰紧紧盯着他，继续问道：“公子又是因何来到突厥草原之上？”
　　李世民微微踌躇，终于苦笑道：“在下本来应该无私相告，可是这件事实在牵连太广，请姑娘见谅。”
　　初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来，淡淡地道：“无妨。”她站起身：“我也歇得够了，多谢公子看重，今日就此别过。”
　　李世民也站起身来，道：“姑娘也是要回关内吧？咱们何不结伴而行？”
　　初辰神情平静，道：“我已经惯了独来独往，就不打扰公子了。”
　　李世民本来想出言挽留她，可是他有事相瞒于她，心中不免有愧，欲言又止，只得眼睁睁瞧着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