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48、三边曙色动危旌（1）

　　听了陈之然的话，洛如的脸一下子变得雪白，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之然心中痛惜，踏上前一步，似乎想握住洛如的手，揽她入怀，好好安慰她一番。可是这心念只不过是闪现片刻，他又想起二人之间的身份距离，陈贵人含颦的眼眸，加之初辰在侧，不由得退后一步，低下头不再看她，道：“公主不必忧虑，万岁运筹帷幄，自有决断。”
　　洛如并没有答话。
　　陈之然心中不忍，微一踌躇，还是狠了狠心，道：“万岁宣随军大臣和诸将商议军情，末将还要赶去，请公主赎罪。”
　　洛如此时心中恰如沸水翻滚一般，没有心情开口答言，只是随意挥了一下手。
　　陈之然退了两步，瞧着洛如的神情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可是天子宣召又不敢不去，转头看向初辰，嘴唇微动。
　　初辰全然明了他欲言未言之意，轻轻却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得了初辰承担下照顾洛如的承诺，陈之然心中似一块大石落了地，这才转过身，快步离开。
　　初辰低声道：“公主也不要太过担心。雁门关城高墙坚，绝不是易于攻下的。而且雁门关地处险要，又是塞北第一关城，必然粮草储备丰实，只要固守，那始毕可汗定然徒劳无功。万岁驻驾在此，远近兵将必然奔驰来援，前后夹击，突厥人讨不到好去。”
　　洛如叹了口气，看向初辰，道：“初辰姐姐，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
　　初辰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洛如又叹了口气：“累了这多半日，初辰姐姐你也去歇歇吧。我没事。陈之然说得也对，父皇武将出身，不知打过多少硬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定有办法的。”
　　初辰点了点头：“公主也该歇息了。初辰告退。”
　　初辰走出洛如的房间，脚步略一迟疑，向大业天子所居的守备官衙走去。
　　她虽然安慰洛如，说得轻松，心中却沉甸甸地如同压上一块大石。想那始毕可汗生性勇猛彪悍，狡猾多智，又怎么能轻易打发得了？
　　不知大业天子又有什么手段能退敌？
　　初辰一面想，一面已经来到守备官衙。她身上穿的本来就是宫女服色，天子驻驾，内侍宫女们在行宫往来本来也是常事。可是远远望见官衙正厅左近，侍卫环绕，显是大业天子正在此处召集随驾群臣商议应对突厥大军围城之事，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初辰无奈，只得退了回来。正在想着别无他法，只能回公主居处等待陈之然的消息了，远远却见一行人缓缓而来。当中一人，颇有西子捧心的楚楚之态，原来是陈贵人带着宫娥采女往这边行来。
　　初辰躬身施礼道：“见过娘娘。”
　　陈贵人见是她，颇为意外，不由得一怔。不过陈贵人到底是一个水晶心肝儿的玲珑人，抬眼瞧了瞧大业天子的议事之所，便明白了几分，又看向初辰，眼中带着询问的神气。
　　初辰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陈贵人深吸一口气，蛾眉微微蹙了一下，不过也只是片刻，她脸上又恢复平静，纤手轻扬，示意初辰跟在她身后，便向官衙正堂走去。
　　初辰对陈贵人暗暗感激。不过是二面之缘，她就肯不问缘由，担当风险，带自己去天子的议事之所。这一番信重情义，不知该怎样报答才好。
　　守卫正厅的侍卫们自然认得这位天子宠妃，也知道行宫之中没有她不能出入的地方，因此都躬身行礼，不敢阻拦。
　　陈贵人一行人并没有进前厅，而只是进了后堂。后堂与前厅以屏风相隔，虽然看不见前面的情形，却声响可闻，有几个宫女内侍正准备了香茶鲜果点心，以供皇上需要的时候送上去，此时见了陈贵人进来，纷纷行礼请安。
　　陈贵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扰攘，惊动前面皇上和诸臣商议正经事。自有人奉了茶来，陈贵人坐下慢慢喝茶，正如她平日里陪伴皇上处理正事时一般。
　　初辰立在陈贵人身后，表面上看去和其他候着陈贵人吩咐的宫女并没有什么不同，实际上她正凝神倾听前面厅堂里的议事。
　　只听得一个较为尖细的声音正在说道：“……始毕可汗派人送来的信中言道，只要皇上愿意将西河公主嫁到突厥，再割燕云十六州给突厥，每年再送五十万钱和五十万匹绢，他自然会退兵。”
　　他话音未落，一个沉稳的声音便响起：“宇文大人此言差矣。我大隋威加海内，只有四方来朝、岁岁纳贡的份儿，哪能割地赔款给那突厥蛮人？此事大损国体，断不可为。”
　　前面较尖细的声音道：“只要皇上愿意让西河公主和亲，始毕可汗成了我大隋的驸马，其他诸事只怕还好商量。”
　　群臣议论纷纷，有的言道突厥人狼子野心，决不能相信他们；有的却道这只怕是当今之下，唯一能兵不血刃就令突厥退兵的办法。
　　众人正在争论不休，忽然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割地赔款，固然大损国威。洛如更是朕心爱的女儿，断不能嫁给阿史那咄吉世那等样人。此事从今以后休要再提。”
　　众人这才噤声。
　　初辰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无论大业天子是何等样的一个穷兵黩武、视黎民百姓如草芥的皇帝，至少他还是一位慈爱的父亲，不肯用女儿的终身幸福去换取自身的平安。
　　又过了片刻，先前说话的那个尖细声音又道：“皇上疼爱西河公主之情，令微臣感佩。既然如此，皇上身边又有猛将环绕，只要请诸位将军侍卫保护皇上，从突厥围城最为松懈的一处突围出去，不过奔驰数十里，便可进入代州城。皇上不在雁门关内，突厥自然也就退兵了。”
　　此人话语一出，又有人纷纷附和：“宇文大人所言极是。”
　　初辰却听得忍不住皱眉。
　　刚才就对和亲割地赔款持反对意见的那个沉稳的声音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上是当今天子，怎么可以以身犯险？宇文大人此计断然不可。”
　　初辰暗暗点头，却听得第一个声音愈发尖锐起来：“苏大人你莫要固步自封，畏首畏尾，将皇上久置于险境之中。皇上身边这几位侍卫都是武功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们护着皇上突围出去，又能有什么危险呢？”
　　那个沉稳的声音淡淡地道：“哦？那依都泰呢？”
　　听闻这个名字，初辰不由得一震。依都泰有“剑神”之名，是突厥第一高手，难道他这次也来了雁门关？
　　初辰听前面厅堂上两个人针锋相对，能辨得出他们的声音，却不知他们的身份。原来这二人一个是左卫将军宇文述，另一个是纳言苏威，二人不和早有由来。
　　被苏威抢白了一句，宇文述滞了滞，勉强道：“都说依都泰行踪飘忽不定，现在还不知在草原上哪里呢，未必就在突厥的营帐里。”
　　苏威好整以暇：“宇文大人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咱们得到的消息，这几年始毕可汗颇为笼络依都泰，希望他能为自己效力，也说不准他就在此刻突厥人的大营里。”
　　“就算他在又能怎样？皇上身边的这几位侍卫联起手来，还怕不是他的对手吗？”
　　话虽如此说，但是厅堂之上人人都能听出来这位宇文大人的气势早已弱了下去。
　　苏威道：“几位侍卫联手，自然是不怕依都泰的。不过在万马军中，就算侍卫们挡得住依都泰，又怎么同时挡得住成千上万的突厥兵士？这不是置皇上安危于不顾吗？”
　　宇文述还想强辩，却听得一直沉默不语的大业天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他一向善于揣摩上意，自然知道大业天子听了苏威的言语，对自己极为不满。宇文述立刻匍匐在地，满头大汗，连连请罪：“皇上赎罪，皇上赎罪，是微臣考虑不周。”
　　大业天子不去理睬他，只是向苏威道：“那依苏爱卿，现在又该当如何呢？”
　　苏威毕恭毕敬地道：“启禀皇上，在微臣看来，当今万全之计，只怕是皇上要坐镇雁门关不动，命人携带皇上亲笔旨意突围出去。想我大隋，雄兵百万，猛将无数，只要皇上旨意一到，远近各路兵马得到消息，必然星夜奔驰来援，关内兵马此时再杀出，里应外合，雁门关之围立解。”
　　大业天子一时未置可否，还在沉吟。
　　宇文述心中本来就对苏威不忿，此时忍不住又插言道：“只怕突厥人凶蛮彪悍，咱们里外夹击，反而逼出他们的蛮性来。”
　　苏威沉声道：“即使如此，派人突围求救，也是眼下唯一可行之计。”
　　初辰在后堂听他们争论得热闹，心头忽然一动，想了想，向前俯下身去，在陈贵人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