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49、三边曙色动危旌（2）

　　陈贵人一怔，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侧过头来，看向初辰。少女的目光清澈明亮，其中蕴含着无比坚定的自信和决心。陈贵人思索片刻，已经下定决心，唤了一个贴身宫女过来，嘱咐了几句。那宫女领命往前厅而去。
　　前厅中，宇文述和苏威正在争执不休，群臣之中两人也各有支持者。支持宇文述的一方，虽然在大业天子训斥之后不敢再坚持御驾突围的主意，但是却不住指摘苏威的计策不够缜密，万一内外夹击不能迫得突厥退兵，反而会弄巧成拙。双方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正在此时，忽然间只见一个宫女从后堂走出来，走到大业天子身畔，先施了一礼，道：“陈娘娘有事命奴婢向万岁禀报。”
　　群臣此时说话的声音都渐渐低下来。有老成持重的，心中未免不满，都在想那陈贵人宠冠后宫，倒也罢了，怎地今日里在皇上与群臣商议如此危急的事时还来打扰，岂不是恃宠生骄、无理取闹？果然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有人暗暗地就向同在厅中的陈之然望去。
　　陈之然知道有人看他，把这些人的心思也猜中几分，不由得俊脸微红，心中也有几分怨姐姐，可是却又知道姐姐绝不是一个不识大体不顾小节的女子，她派人前来，又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呢？
　　大业天子也微微一怔，不过既然是陈贵人派来的人，他总也要给自己这位心头上的人几分面子，便点了点头，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来。”
　　那宫女却也未直言禀报，而是又走上前几步，走到大业天子近前，低声地说了几句话。
　　大业天子先是片刻错愕，随即脸上透出喜色来，挥了挥手，让这宫女退下去，又转向群臣，道：“朕的御妹义成公主，现在是突厥始毕可汗的可贺敦。如若朕命人向她求援，让她伪造突厥内乱的消息，同时再有大隋的兵马来援，你们说，始毕可汗会当如何呢？”
　　听闻皇上此言，群臣如醍醐灌顶一般，纷纷附和：“万岁说得是，这真是绝佳的计策。”
　　苏威道：“按突厥例，可贺敦有权参与军机决策，如果万岁修一封亲笔书信给义成公主，公主素来深明大义，必然竭尽全力为万岁排忧解难。万岁高瞻远瞩，明察秋毫，微臣拜服。”
　　宇文述暗中瞪了苏威一眼，暗道你还在私下里讽刺我只会对皇上恭维奉承，现在你这满口奉承、溜须拍马的功夫比我也不差。他心中虽这样想，嘴上却连忙附和道：“皇上圣明，微臣心服口服。”
　　大业天子因为解了难题，心中也颇为舒畅，笑道：“这还是多亏了朕的爱妃心思机巧，提点了朕。”
　　众人听闻是陈贵人的计策，刚才对她的不满之情，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又纷纷道：“陈娘娘见识高远，臣等拜服。”
　　苏威道：“既然如此，不妨双管齐下。派一路人突围出去搬救兵，另外一路人去向义成公主报信，雁门关之围指日可解。”
　　大业天子颔首道：“正合朕意。依爱卿看来，派谁突围才好？”
　　苏威有几分为难：“所派之人，既要武艺高强，能从千军万马之中冲杀出去，又要资历深厚，得到远近诸将和义成公主的信任，这样的人才，甚是难选。”
　　陈之然本来正要主动请缨，听苏威这话，深觉自己资历不足，不由得微一迟疑。
　　宇文述忽然插言道：“想找这样的人，倒也不难。皇上身边的苗史周薛四位护卫，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论武艺，在这雁门关中，只怕无人能及他们四位的身手，即使是依都泰亲临，也未必能在他们四位的联手之下讨得好去。而且四位侍卫久在皇上身边，义成公主当年也曾见过，自然知道他们所言就能代表皇上的意思。请他们四位出马，真是再适当不过了。”
　　苏威皱了皱眉，道：“如果论身手资历，自然是无人能及四位护卫。不过他们一直都是贴身保护皇上的，如果他们一走，皇上身边的防卫只怕就空虚了。”
　　“哎，”宇文述打断他的话：“事急从权，当前之际，突厥大兵围城，才是迫在眉睫之危，更何况即使四位护卫走了，还有三千骁果军将士保护皇上。”
　　苏威还要再说什么，大业天子已经开言：“宇文爱卿所言不错，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要解突厥围城之危。也罢，”他侧过头看向身畔道：“这一次就要看你们的了。”
　　在大业天子身后，本来一直站着四名护卫，一身玄衣，面无表情。此时听闻皇上如此吩咐，一起躬身道：“遵旨。”
　　见皇上发话，苏威这才不再说什么。
　　群臣又计议一番，商定由皇上御笔修书，写下给义成公主的书信和宣召各路兵马救驾勤王的圣旨，宇文述率骁果军假作从南门突围，掩护四名侍卫由东门冲杀出去，再分为两路分别去搬救兵和给义成公主送信。
　　众人按照计划安排，各自去作准备。

　　“这一次，多亏了你提点，姐姐她也托我多谢你。”陈之然向初辰道。
　　一轮圆月，悬在中天，皎洁的清辉洒遍大地，映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
　　初辰淡淡一笑，道：“陈娘娘言重了，这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陈之然摇了摇头：“你这话未免也谦逊得过了。现在的形势，想到送信给义成公主求援，不折不扣是一出奇兵，如果各地救兵能及时赶到，两下里配合，始毕可汗只怕要连夜退兵。”
　　初辰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能否进行顺利，还是未知之数。”
　　陈之然道：“四位侍卫那一晚既然平安突围，后面的事想必就无碍了。算一算时日，他们去搬救兵的也该到了代州，想必正在调兵遣将前来驰援，去见义成公主的差不多也见到公主的面了。”
　　初辰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向义成公主求助究竟是对还是不对。虽然义成公主身为突厥的可贺敦，位高权重，可是毕竟身在异乡，行差踏错都可能身陷险境。希望这一次不要给她带来危险才好。”
　　陈之然默然半晌，也叹道：“多年前，我曾经见过义成公主一面，只怕她是那种为了大隋，即使面临千难万险，也义无反顾的人。”
　　初辰低低叹了口气。
　　陈之然看向初辰，道：“不瞒你说，当日在洛阳城，公主和你叙旧，又请你随她一同进宫，我心中多少觉得公主有些贸然，后来得知你是杨司徒义女，更是担心你会对皇上或者公主不利。想不到今时今日临危之际竟然是你出言提点。”
　　说到此处，陈之然望向初辰的目光中颇有歉然之意。
　　初辰默然。想起自己奉师命下山，原本是为了辅佐真命天子建立基业，将大隋的江山改旗换帜。后来因为认了杨素当义父，与杨广之间更多了家恨。谁料到阴差阳错，反而救了大业天子这一遭。实在是世事难料，又有些啼笑皆非的荒谬感。可是细想想，纵然大业天子暴戾无道，百般不是，她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突厥铁蹄踏入大隋境内为所欲为。和民族大义比起来，改朝换代又变成了区区小事，不再那么重要了。
　　想到此处，初辰不由得吁出一口气，正要出言安慰陈之然两句，忽然顿了顿，转头向远处望去。
　　陈之然也有警觉，抬起头来，眉心微微一蹙，又旋即舒展开来，道：“这想必是突厥人趁夜来偷袭。不过雁门关城高墙坚，今夜又是苏威苏大人亲自率兵守城，突厥人定然讨不到好去。”
　　他话音刚落，喧哗声却越来越大，而且听方向，竟是渐渐向行宫这边过来了。
　　陈之然脸色微变，道：“苏大人也太大意了，怎么能让人喧哗吵嚷到这边来？我要去护驾，初辰，你……”
　　初辰道：“我随你一起去。”刚抬步要走，念头一转，又道：“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陈之然心中有事，顾不到许多，疾道：“那我先去了。”言罢便向守备府衙奔去。
　　初辰也不迟疑，转身向内堂奔去。
　　洛如本来已经安寝，此时也被外面越来越大的喧哗声惊醒，披衣坐了起来，正要吩咐身边两个服侍的宫女去看看缘由，忽见初辰快步走了进来，心中顿时踏实了几分：“初辰姐姐，你来得正好。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如此嘈杂？”
　　初辰顾不得解释，只是疾声道：“公主，我要用灭魂剑。”
　　洛如闻言脸色一变。
　　原来当初初辰跟随洛如进入洛阳宫，洛如便言道宫中不能随意佩剑。初辰入宫当过秀女，自然知道这是实情，另一方面也为了安洛如之心，便将灭魂剑交予洛如保管。
　　此时雁门关外有突厥围城，深夜之间似乎又起惊变，初辰突然提出要取回灭魂剑，她是给，还是不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