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47、秦时明月汉时关（3）

　　陈贵人一把握住初辰的手，声音急切：“别人或许不行，但是初辰你一定可以。我看着之然长大，这么些年，除了对洛如公主之外，他从未将任何女子放在眼中。但是这一次他却再三称赞你，可见对你是何等另眼看待。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向皇上请旨给你们赐婚。”
　　陈贵人本来纤纤弱质，此刻情急之下，纤手紧紧握住初辰的手，指甲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初辰心中不忍，心中正想着该如何委婉地拒绝陈贵人。
　　忽然营帐帘子一挑，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趁陈贵人分神之间手指微松，初辰连忙将手抽了回来，在回身之前，对来的是什么人心中已有数目。
　　不经禀报，就能随意出入天子宠妃的营帐，还能是什么人？
　　陈之然一身白衣，眉目英朗，向初辰点了点头，道：“原来章姑娘也在。”
　　话虽这样说，他却毫无意外的神色，显见进来之前已经知道初辰就在帐中。
　　陈贵人强颜笑道：“是我一个人闲坐闷得慌，所以将章姑娘请来说说话解闷。”
　　陈之然瞧了瞧初辰，又看了看陈贵人，低低叹了口气，道：“下次姐姐要是再觉得烦闷，只管派人去吩咐我来。”
　　陈贵人神情已经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今日不当值吗？皇上进山打猎，你也没有随驾？”
　　陈之然道：“今天我的职司是在营地周围巡视，一早开始，这才得闲，来瞧瞧姐姐。”
　　初辰这时站起身来，道：“蒙娘娘厚爱，初辰来了好一阵，也该回去了，请娘娘允许初辰告退。”
　　陈贵人点了点头：“罢了，你也来了半日。多谢你走这一遭。”又看向陈之然：“之然，你代我送送初辰姑娘吧。”
　　初辰忙道：“陈公子刚来，还是不必劳烦了。”
　　陈贵人笑道：“我们姐弟，一日里总要见上几次，说些个话，倒不在这一时。”
　　陈之然此时也站起身来：“那我先送章姑娘回去。”
　　陈之然和初辰两个人走出陈贵人的帐幕，谁都没有言语。又走了一段，陈之然忽然停下脚步，叫道：“章姑娘。”
　　初辰抬起眼睛看向他。
　　这样一双少女的澄澈晶莹的双目，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要心软。陈之然微一失神，紧接着的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他定了定神，这才道：“我姐姐她……”说到此处，又有些犹疑。
　　初辰低声道：“陈娘娘是个好姐姐，她满心都是为了你着想。”
　　陈之然忍不住苦笑，道：“只怕她为我想得是太多了。”
　　初辰看着他，微带责备之色：“你只觉得陈娘娘事事管着你，你可知道她心中的苦楚？”
　　陈之然平静地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自从她十五岁进宫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知道她比我更忘不了母妃，更记得母妃是怎么死的，可是却为了我而不惜去委身侍候杀母仇人。所以她无论要求我做什么，我都无法拒绝，我不能去做她不喜欢的事，不能让她伤心，因为她这一辈子已经伤透了心。”
　　他的语声平平，可是双目之中却不由自主流露出悲痛沉郁之意。
　　初辰忽然之间明白了他平日里都是在以一种怎样的心情面对当今皇上，面对洛如，面对陈贵人。
　　初辰凝视他，他也看向初辰，忽然之间又扭过头去：“公主的营帐到了。我走了。”
　　这时，夕阳西下，远近的帐篷在落日余晖里都如撒了金粉一般，远远又依稀传来号角声音，营地周遭有人扰攘：“皇上回驾了，皇上回驾了。”一时之间，周围到处都是跑来跑去准备迎驾的人，噪杂喧哗一片。
　　可是无论周遭怎样的热闹，眼前的白衣贵公子神情仍然寂寥落寞，仿佛置身于不见人烟的田野荒原中一般。

　　洛如一手扶着马车车窗，向外看去，忽然道：“那就是雁门关了。”
　　远处地平线上伫立着一座巍峨关城，傍晚灰蓝的天空中云层堆叠，夕阳恰恰从云缝中透出一线金光，落在关城之上，四周是一望无垠的原野，越发衬出这座雄关的沉默威严。
　　初辰不由得叹道：“《吕氏春秋》有云，‘天下九塞，句注其一’，这古时的句注，就是如今的雁门关了。今日看来，果然是气象万千，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洛如看了初辰一眼，笑道：“初辰姐姐，你真是博闻强记，连《吕氏春秋》都熟读于胸。”
　　初辰道：“不过是读过几页，也算不得什么熟。公主是金枝玉叶，宫里面请的都是当今大儒，这些也都不放在眼里。”
　　洛如低下头，道：“《吕氏春秋》我虽然没读过，却也听人说起过，那是论述天下见闻，施政者得失的书，我的几个哥哥怕是都读过的。我在宫里，不过是读些《女传》罢了，最多也不过读了几本《诗经》、《楚辞》，知道的都是些细枝末节。”
　　初辰笑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何等重要之事？哪里是什么细枝末节？”
　　洛如双颊飞红，嗔道：“初辰姐姐，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我可是不依的。”
　　在两个少女的笑声中，公主的马车与其他御驾队伍一起，缓缓进入了雁门关。

　　雁门关地处西北，自古以来就是兵家要地。
　　赵武灵王曾经在这里大败林胡、楼烦的入侵，建立了云中、雁门、代郡。
　　一代名将李牧曾常驻雁门，大破匈奴十余万骑，其后十余年，匈奴不敢寇赵。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也曾派遣大将蒙恬率兵三十万，从雁门出塞，收复河南诸地（即河套地区），将匈奴赶到阴山以北，并修筑了万里长城。
　　汉朝名将卫青、霍去病、李广等都曾驰骋在雁门古塞内外，多次大败匈奴，立下汗马功劳。
　　作为塞上重镇，雁门关自然是粗犷豪迈，但是却并非像大兴、洛阳那样以气度恢弘见长。大业天子御驾入城，虽然雁门关守备在听闻天子北巡之初便开始做准备，一时间却仍然不免手忙脚乱。雁门城中自然没有洛阳宫那般的华美宫室，雁门守备只得将官衙腾出来，请御驾驻足歇息。小小一座官衙自然也容不下这样浩浩荡荡一支队伍，在守备的安排下，官衙所在的整个一条街的住户商铺都已腾空。所幸能住在官衙左近的都是些殷实人家，房舍整齐，庭院宽敞，安置随驾人等也不致太过失礼。
　　西河公主杨洛如就在官衙左邻的富户房舍临时落脚歇息。随身宫女们取出带着的宫中应用之物一一布置，床上更换了上好蜀锦制成的被褥，窗上换成绛红的霞影纱，支起八宝琉璃灯，悬起五凤连珠帐，堆起宝鼎，焚上龙涎香。好一阵扰攘过后，屋中一派富丽旖旎，比之洛如在大兴宫中所居的丹阳阁也不遑多让。
　　洛如叹道：“走了这么些日子，也总算到了雁门关了。”
　　初辰笑道：“这一路车马颠簸，没想到公主金枝玉叶，也能吃得了这样的苦。”
　　洛如道：“初辰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父皇是武将出身，每每教导我们不要忘了当日他东征西讨奠定下大隋四海升平的局面，所以我们兄妹自幼都要学些骑射。最吃苦的倒是陈贵人她们，身子娇弱，不惯这样的长途跋涉，听说陈贵人已经病了几天了，随驾的御医日日都要给她诊脉调理。”
　　初辰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大业天子居安思危，不忘当年戎马倥偬，倒也令人敬佩。可是他无视百姓疾苦，不纳谏言，好大喜功，却也令人无话可说。听到洛如提起陈贵人抱恙，初辰微微一怔，对于这个外柔内刚的亡国公主，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心中却也颇为牵挂。
　　初辰刚想询问陈贵人的病情，忽然神情一凝，向窗外望去。
　　洛如问道：“初辰姐姐，你怎么了？”
　　初辰头微微侧过去，低声道：“你听到了吗？”
　　洛如讶然：“什么？初辰姐姐你说听到了什么？”
　　初辰也不答言，转头看向窗外。
　　洛如再侧耳细听，还是什么都没听见，心中不免嘀咕：“初辰姐姐是不是连日劳顿，得了耳鸣之症？”
　　可是不过是片刻之间，初时只是细微如风过树梢，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瞬时间恰如万马奔腾，巨浪拍岸，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过来，绵延不绝。
　　洛如花容失色，惊惶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初辰双眉微蹙，刚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洛如叫道：“来人啊，快去察看一下，到底是怎么了。”
　　有宫女应声领命而去。
　　洛如坐在房中，耳畔听着外面震天动地的响声，心中陡然升起的恐惧令她双手都颤抖起来。初辰伸出手去，洛如紧紧握住她的手，犹如将要溺死的人紧紧抓住一根稻草。初辰的手紧了紧，微微颔首。见她虽然神情凝重，却毫不慌张，洛如不由得也有几分镇定。
　　不多时，刚才出去打探消息的宫女进来复命，身后跟着陈之然，也是一脸的凝重。
　　陈之然进得房来，向洛如行礼，却先看向初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初辰已经知道自己心中所猜不错，心头更是沉重。陈之然也明了初辰心中所想。
　　洛如急问道：“陈统领，外面这是怎么了？”
　　陈之然沉声道：“请公主稍安勿躁，万岁自有定夺。”
　　洛如心中焦躁，忍不住厉声喝道：“你不要用皇上来敷衍本宫！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之然又看向初辰，两个人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陈之然深吸一口气，道：“启禀公主，突厥大军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