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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恨有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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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步下了楼,在二楼的一个不显眼的转角处,锈迹斑斑的铁索锁住了一扇小小的陈旧木门,塞壬飞起一脚就往门上踹去,几乎同时,锋利的刀刃从她身后挥出砍断了那锁链。
吱呀一声,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向内敞开,露出里面不大的空间——这里是被塞家的一间杂物室,房间很简陋,没有任何的装饰,各种各样的杂物堆积在一起,杂乱无章,在静静的被遗忘的时光里,落满了尘埃。塞壬神情雀跃,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修兹从她身后好奇的探出头,朝里看去。
“阿、阿嚏!”门内层层堆积的灰尘在气流的带动下忽的扬起,悠悠然迎面扑来,修兹打了个喷嚏,皱起小脸,不满的揉了揉鼻子。
“呵。”塞壬轻笑一声,迈入屋内,在杂物中穿梭,起先走的并不快,然后越走越顺,渐渐的,她的眼中露出一种缅怀的神色,这里是她忆起的那模糊而昏暗的幼时岁月中唯一的,散着微微暖光的记忆之所,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小屋。
在不显眼的角落中的这处小小房间,被所有的人从记忆中遗忘,然后在某一个夏日的午后,尚且年幼的女童于无意之中闯入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带着一身伤痕,隔着一扇木门,门外是气势汹汹、暴跳如雷的哥哥,她倚着门,听着谩骂声随脚步声的远去渐渐飘远。理所当然的,这个小小的空间成了她的私人领地,成了她藏在心里的一个不愿与人分享的小小秘密。
每一日,她都会在日落黄昏的时刻偷偷溜到这屋里,怀着隐秘的喜悦与激动,睁着好奇的双眼流连在那些新奇的、她视若珍宝的物品上,直到她离开塞家的那一日。塞壬环顾四周,薄唇抿起,她原以为今生今世,她再也回不到这里,没想到,时隔多年,她却能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踏入这间小小的房间——仍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丝毫未改。
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塞壬咬咬牙,将所有的杂念丢出脑海,她深吸口气,加快脚步,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最深处走去。
“修兹,你的听力很好,是吧?”塞壬突然问。
“是啊,怎么了吗?大姐姐。”
“没什么,”塞壬嘴角浮起张扬的笑意,漆黑的眸子里充斥着强烈的自信,“你的听力太好,我只是想问问你怕不怕很大的声音。”她说。
修兹摇摇头,想到她看不见,他开口:“我不怕。”修兹站在门外,塞壬的身影被杂物挡住,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那就好。”从里面传出这么一句,修兹怔了怔,骤然,一阵如闷雷般的轰鸣,一道黑影猛地从屋内笔直窜出,一头撞向墙壁。
土石飞溅,白色的墙壁登时破了个大洞,灰尘碎屑簌簌落下,黑色的机车从修兹身边一掠而过,在走廊上直直的转了个弯,停了下来。
塞壬骑在轰鸣的车身上,手握着把手,朝修兹招呼道:“上车!”
机车化为一道黑光,奔驰在狭小的过道间,修兹坐在后座,抱着塞壬的腰,一脸兴奋。
“大姐姐,这车是从哪里来的?”在机车噪杂的声音中,修兹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叫。
“那间屋子里!”塞壬大声说,“塞…塞浩他年轻时热衷于赛车,这是他以前的爱车!”提起那个人,塞壬微微一顿,随即接了下去,说实话,对于这车如今还能开动,她真的觉得很神奇。原本她只是打算试一试,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她这也算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吧,她心想,那时她成天看着这车子,幻想长大后有一天她能骑上这车子,在海澜城的街道中奔驰驰骋。
“酷!我也想要一辆!”修兹眼睛亮亮的,欢呼一声,憧憬的喊道。
“好!”应了一声,塞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看着前方,“抓紧了!”她高声喝道,握紧把手,车子猛地一震,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前方那堵雪白的墙壁冲去。
“丫吼!”在即将撞上墙壁的前一刻,修兹突然一动,单膝跪在后座,稚嫩的脸上褪去了孩子气,泛起一种奇异的冷峻之色,眼里却露出与之相反的兴奋。长刀出鞘,雪亮的刀芒下整面墙霎时间四分五裂,车子撞了个空,斜斜的冲上了半空。
然后,更快的,它开始下落,先是片刻的静止,紧接着速度越来越快,向流星一样向下坠去。
大部分的羽卫把守着各个出口,然而在这个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监视。塞壬他们破墙而出的地方位于大门偏左的方向,车子下落的方向,正好有一个羽卫,他听到声音抬起头,一脸愕然的看到一片阴影笼罩而下,刻着花纹的车胎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一声闷响,他被撞出去几十米远,摔在地上,血肉模糊,机车借助这一股反冲力,只在落地时狠狠的震动了下,以一种夸张的偏度在地上拖出了一条擦痕,尖锐的刺破耳膜的声音倏地响起,车子随即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向着前方狂奔而去。
塞壬一袭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有些散发打在修兹的脸上,有些痒,小孩不满的嘟嘴,扭头躲过凌乱的发丝,这是塞家的后门,他们兜兜转转,一路乱闯,以致最后破墙而出时,竟落在了塞家的后院,隔着一园花草,隐约能见到园子尽头淡雅的白色围墙。
这里的异动,吸引了羽卫的注意,脚步声逼近过来。枪声响起,无数子弹带着与空气剧烈摩擦所产生的高温向两人激射而来。
机车在子弹的间隙中灵活的左闪右避,闪电般穿行其中。
修兹在高速急行的车上灵巧的转了个身,手搭成凉棚,去看后方的羽卫,“一群笨蛋,这么近的距离竟然连一枪都射不中,真是太丢我修兹的面子了!以后别说是跟我混的!”他一脸愤愤,“真是蠢死了,刚才那枪要是在准点就能射中了!干什么吃的,让目标跑了怎么办!混蛋!”
塞壬一挑眉,闲闲的道:“小少爷,现在我们是被追的那一方,要是他们射的准了,那我们不就麻烦了吗?”说着,她一转方向,避过一阵扫射。
“说的也是,”修兹眨眨眼,忽然朝身后的羽卫们喊话,“喂!你们给我看准点,要是射中了我,哼哼,就要你们好看!”他张牙舞爪的威胁道。
就在这空挡,两人已经一路冲到了里围墙不足二十米的地方。异变陡生,一道明亮的光芒从背后暴冲而来,塞壬一惊,车子险险擦过那光。
几乎是瞬间,后车胎猛地炸开来,巨大的冲击力将车子掀飞了出去。在烟尘中,一道黑影趁乱越过了白墙。
清秀的男人微笑着放下手中的狙击枪,眼看着目标逃出塞家,却无一丝举动。
“西柯队长,这样好吗?放走黑街的杀手…”站在男人身边的人有些担忧的问道。
“没关系,她只是个饵。”西柯扶了下眼睛,“放了她才能引出更大的鱼。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看向从阴影里现身的两人,“杰非,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队员会跟黑街的杀手混在一起?”
杰非哼了声,“为了吊更大的鱼。”他重复了一遍西柯说过的话,挑衅似得粗声道。
“好吧,好吧。”西柯举了举手,满脸无奈,投降似的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姑且相信你吧。杰非,我要回去向科尔里特先生复命,你要一起吗?”他问,朝某个方向笑了笑,不待杰非回答,径自带着羽卫离开。
杰非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跟了上去,“老子当然要去!不然谁知道你会在背后编排我些什么!”
“这就太伤我心了,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
“是,怎么不是,你小子他妈的就是一个卑鄙小人。”
顶楼之上,有风拂过,那道倩影早就消失在围墙之后,齐迪安收回目光,仰头遥望,神色莫名。
随着羽卫的撤离,被禁足在屋内的塞家众人得以从屋内离开,但不安的情绪依旧在众人心头弥漫。
塞浩推着轮椅,将父亲送回他的卧房,留下神色各异的众人。任紫也起身,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的离开,没有跟着塞浩,她独自向某一个方向走去。
渐渐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间屋子,只剩下塞家兄妹两人。屋子一下安静下来,塞娜偷偷的瞄了瞄塞洛,然后也跑了出去。
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塞洛一人,空气仿佛凝结一般,无形的压力化为实质压下。
“啊啊啊啊啊!!”
愤怒的吼叫从塞洛嘴里传出,打破了这种死寂,塞洛举起椅子掷向墙壁,推翻桌子,房间内很快凌乱不堪,他将所有的恐惧愤怒怨恨统统发泄在了破坏上。
轻轻的关上门,塞浩深吸口气,寥落的神色变得坚毅起来,他是塞家的家主,他的肩上背负的是塞家老老小小许多的人性命,在危机关头,只有他不能倒下,逃避了这份责任者么多年,在如今的时刻,他必须承担起他理应承担的一切。
他转过身,向着一旁担忧的管家,“福伯,让所有的人都到大厅来。”
“是,老爷。”福伯欠了欠身,领命而去。塞浩面对着门,发了会呆,然后向着楼下走去。
他站在楼梯口,向下看去,原本整洁的过道此时落满了碎石,墙上破了个大洞,微微浮动着一些未落下的尘埃。一个身影站在破开的洞口前,神情恍惚。
“你果然在这里。”他叹了口气。
那人一惊,慌忙回过头来,“阿浩,我…”
塞浩朝妻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破旧木门上的那道铁链被丢弃在一边,门毫不保留的敞开,露出里面静谧的小小空间。
“阿浩,塞壬她还记得这里,她开走了那辆机车。”任紫双目中闪过一丝晶莹,“她还记得!”
“恩。”塞浩踏了进去,环视一圈,“她还记得。”因为塞壬开车闯出的关系,这里的杂物都乱成一团,各种各样的东西散落在地上,他蹲下身,从其中拿起一个娃娃。
那是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具,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东秃一块,西破一块的,绒毛掉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毛色,脏兮兮的贴在上面。
那么一个脏东西,塞浩却不在意被弄脏手,他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眼神看着这个东西,“你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泪水从任紫眼角滑落,她哽咽着,“那是壬儿小时候最喜欢的娃娃,是你送给她的。她在收到的第一天就将它拿到了这里,当做宝贝一样的藏起来。”
“我还记得,她那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总是一天到晚的看着你那辆机车,你还说,她像你,喜欢赛车,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赛车手,将她爸爸的遗憾全部补回来。”
“是啊…”塞浩的声音轻的宛如叹息,避开杂物,他愣愣的看着原先停着那辆机车的空位,这是房间的一个角落,车子原先就停在一面墙之前。塞浩伸出手轻轻一推另一堵墙壁,那墙突然裂开,露出一条细细的裂缝——那竟是一道隐藏的暗门!
“那时候,那个傻丫头就一直坐在这里盯着那辆车,”任紫也走了过来,清理出一块小小的地方,“而我们…”
而他们就站在那道门之后,透过那道小小的缝隙注视着他们的女儿。
日落黄昏,晚霞的余晖从上方那扇小小的窗子里洒落,给那个小小的女童镶上一层温暖的光辉,夫妻两个就站在几步远的门后,望着她的侧脸,无声的微笑以及……守护。
两人之间久久无声,这些年来,那扇木门被锁上了,这暗门却没有,他们穿过这门,来到这小小的房间,他们没有动这房中任何一件东西,怕碰了,塞壬留在这里的痕迹就会消失——除了那车,塞浩一直一直保养着那辆车,希望有一天塞壬回来,能实现愿望,骑上这车飞驰。
明明知道希望渺茫,他们却依旧怀着一种微薄隐秘的期冀,不断的祈祷、祈祷。
祈祷那个孩子能够平安无事,活在某一个角落,然后有一天,她能回到这里,回到他们面前。
良久,塞浩突然问道:“紫儿,你恨塞家吗?…你恨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是塞家丢弃了塞壬,是我这个没用的父亲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才…”说道最后,塞浩痛苦的将脸埋进双掌中。
“我恨!”任紫利落的说道,没有丝毫犹豫,“我恨了十二年,没有一天不在恨!”
塞浩猛地抬头,望向自己的妻子,任紫的眼神清明,没有一丝阴郁,她站在那里,大声的说出了埋在心里十二年的怨恨。
“呵呵,”他苦笑,“紫儿,你恨也是应该的,我…”
“但是,”任紫打断了塞浩的话语,“塞浩,我恨的不是塞家,也不是你,我恨的是我自己!”
她指着自己,脸上带着凄楚,“塞浩,我这十二年来,一直恨的是我自己,这个懦弱无能的任紫!”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在塞壬小时候多关心,在意她一些,为什么没有勇气站出来,光明正大的保护她,关心她!只能偷偷的、隐秘的注意她的一切!我是她的母亲,她是我的女儿!我们是母女,我却不能像个母亲一样对待她!”
“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的懦弱,在他们丢掉我的女儿时,甚至不敢站出来说一句话!塞壬她还那么小,她才四岁,她根本没有活下去的能力,而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丢弃了我的女儿,却一言不发!”
“我恨自己,只能靠着女儿昔日留下的东西,靠着零碎的记忆,在这个暗不见天日的小房间中怀念她,却不敢去找寻她的下落!甚至于,在那个孩子,我的女儿历经艰难的回到塞家之后,却一直止步不前,没有勇气去靠近她。只能远远的看着她,不断的安慰自己,她看上去过的很好。”她哭喊着,声嘶力竭,“塞浩,我好恨,好恨这样的自己!”
塞浩沉默地听着,眼底有化不去的悲伤,最后,他坚定的将嘶吼的妻子搂入怀中,任紫多年来的怨恨与悲恸在这一刻爆发,她将头埋在塞浩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紫儿,这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塞浩柔声安慰她,轻抚着她的背,“那时如果你不那样做的话,塞壬就会死,你也会被逼离塞家。错的是我,我没有勇气反抗我的父亲,我懦弱,我胆小,我是个废物!”
“不,不是!”任紫慌张的抬起头,急切的道:“阿浩,你没错!他是、他是你的父亲,你不能,也不可以去反对他!更何况…塞家,是他的塞家,没有人能抵抗他的…”
苦笑一声,塞浩抹去任紫脸上的泪痕,“紫儿,别哭了,你别忘了,你还有塞洛和塞娜,他们也是我们的孩子。现在不仅是他们,连整个塞家都有危险。你是他们的母亲,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要坚强起来,勇敢沉着的面对一切,你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
大厅的气氛很沉重,所有的人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焦虑,塞洛阴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他扭曲着面孔,站在偏僻的角落里。
“老爷,夫人。”
塞壬和任紫走进大厅,塞娜立刻迎了上去,不安的喊道:“爸爸,妈妈…”
任紫微微一笑,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塞浩上前一步,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声音响起在每个人耳边,“各位,今天请大家聚集在一起,是为了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诸位,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你们受惊了,对此我很抱歉。想必你们也心存疑虑,但是抱歉,我无法将一切都说明。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宣布一件事情。”他的眼里蓦地流露出凛然的光芒,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我宣布,解散塞家。”
一层惊起千层浪,所有人顿时一片哗然。塞洛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父亲,震惊的表情滑稽的定格在他的脸上。
“塞家,如今正面临一个绝境,你们没必要和塞家一起毁灭,都离开吧。不管是塞家旁支还是仆从都趁早离开这里。否则你们都将有生命危险。”塞浩一口气将话说完,面色凝重。人群小小的骚动了下。
“老爷,这次的事情真的这么严重吗?”有人小声的询问。
“对啊,老爷,如今塞家遇到了困难,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怎么离开?”
“对啊,浩哥,我们怎么可能离开塞家!你别开玩笑啦,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塞浩厉声呵斥,“灭族之祸,这也是能开玩笑的吗?!你们所有人都给我赶快离开!”
“老爷!”
“浩哥!”
“浩儿!”
“我不同意!”一个凄厉的声音插了进来,塞洛凶狠的瞪着塞浩,“爸,这件事爷爷同意了吗?”
“不需要他同意,如今我才是塞家的家主,违者,逐出家族!”
众人都震惊了,逐出家族!这是多么严厉的惩罚!被逐出家族的人都是一些对家族造成重大损害的人,这些不仅会在羽组留下案底,更有极大可能被遣往贫民区,终其一生都无法回到城墙内,就算运道好,留在了城市中心,也会被人看不起。
渐渐的,有一个人首先走了出去,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屋内的人哗啦走了一大片,离开塞家与被逐出塞家,这两者是不同的。离开塞家,他们还能在城市中心生活,一旦被逐出家族,他们很有可能就要面对地狱!在死亡与地狱的双重威胁下,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和塞家同生共死。
塞浩疲惫的松了口气,如今留在屋内的人除了塞家主家之外,就只剩下福伯还有他的女儿。
“福伯,你…”
福伯嘿嘿一笑,“小少爷,”他突然换了一个称呼,自从塞浩接任家主以来,他就再也没听福伯这么称呼过他,“小老儿是不会走的,我是随着老爷一起长大的,也亲眼见证了你从一个小娃娃成长到如今的有担当的塞家家主的过程。对我来说,老爷和小少爷你们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所以我是不会走的。”他眯起眼,狡猾的说,“小少爷,你也别拿逐出家族威胁我,我可清楚得很,塞家已经解散了,哪里来的家族呢?”
“老了老了,”他捶着自己的背,慢吞吞迈开步子,“我还是去看看老爷吧…至于我的女儿,我这把老骨头可使唤不动她…”
塞浩哭笑不得,将脸转向福伯的女儿,一个字都未说,那人就朝他一鞠躬,“老爷,已经很晚了,我这就去准备晚餐。”说完,她就快步离开。
塞浩想说什么,喉咙里却仿佛卡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手上一暖,任紫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
咬了咬唇,塞娜小声的开口,声音颤抖,“妈,我们真的会死吗?”
任紫心疼的搂紧她,吻了吻她的额头,“别怕,我和你爸爸会保护你们俩的,绝对不会让你们遇到危险的。”
“可,”塞娜脸色惨白,她紧紧的拉住母亲的衣袖,结结巴巴的道:“可是,妈,为、为什么,我们不逃呢?他们都逃了啊!”她越说越顺畅,眼里透出期望的光彩,“对啊,我们也可以逃啊!妈,我们快逃吧!快啊!”
任紫怜悯的看着她,“傻孩子,我们往哪逃呢?”
“海澜这么大,总会有地方的,再说了,还有羽罗、梅城,哪里不能去?”
“我们逃不掉的,塞娜,海澜是一座囚城,我们是笼中鸟,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任紫叹息,“洛非亚,羽组,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不,我不相信!”一直晃神的塞洛忽的回过神来,大叫:“我不相信齐迪安先生会毁了塞家,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的推测,诬陷!都是你们在自己吓自己!你们说齐迪安先生会毁了塞家,证据呢?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我是不会相信的!”
“哥!”塞娜忍不住叫道:“你别执迷不悟了!那个人,那个人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连她都看出了齐迪安的不怀好意,为什么哥哥就是不肯相信?
听到她的声音,塞洛猛地冲到她面前,双手铁钳一般握住她的胳膊,混乱的念叨着:“对了,还有你,塞娜!你不是一直想嫁给齐迪安先生吗?你肯定是因为他不要你,才诬陷他的!说!”塞洛目光凶狠,竟隐隐冒出红光,“说!你个贱人究竟对这对偏心的父母说了什么,让他们相信齐迪安先生会毁了塞家这种荒谬的事!说,快说!”
塞娜从小养尊处优,就算有个塞洛讨厌她,也没有做的太过分,是以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此刻的她完全被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发疯般的塞洛。
“塞娜!”任紫惊呼一声,抢上前开,想掰开塞洛的手,却发现怎么也掰不开。塞洛不管不顾的扯着嗓子直吼,“贱人,快!快道歉!向齐迪安先生道歉!告诉他们你说的都是谎话!”
“塞洛,你快放手!”任紫叫道,“开放开塞娜!你吓到她了!她是你的妹妹啊!你这是干什么?!”
“够了!”塞浩爆喝一声,一掌甩在塞洛脸上。
塞洛像是被打醒了,他松开了手,颤抖着伸出手,触碰自己的脸,目光呆滞。
“你打我…你打我…哈!你竟然打我!”塞洛捂着脸,豁然扭过头,表情因为痛苦,愤怒而扭曲,他死死的盯着塞浩,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恶毒,“哈,哈…怎么,你终于不打算继续装了?!”
“塞洛,你在说什么啊?”任紫将塞娜推到身后,伸出手,急切地道:“塞洛,让妈看看你的脸!”
“别碰我!”塞洛一把挥开她的手,退了几步,眼神像蛇一样的阴冷,“塞浩,任紫!你们别再装了!你们的假惺惺我看够了!”
“塞洛,你再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他古怪的笑起来,“哈,我在说什么?你们竟然有脸问?!”
塞浩与任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塞浩!任紫!”他阴切切的喊着两人的名字,那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传出的厉鬼的低语,“你们恨不得我死不是吗?你们根本不爱我!你们爱的只有你们的女儿!你们眼中永远只看得到你们的女儿,从来都没有我这个儿子!”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勾起一抹冷笑,“明明我才是这个家的继承人!我才有能力让这个家更加强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眼里永远没有我!”
“自从那个贱人出生后,你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她身上!只要有她在,你们就看不到我!后来,好不容易,那个贱人不在了,我以为你们这样就会看见我!看见我!”他咆哮,“结果呢?!结果你们眼里还是只有那个不见了的女儿!永远!”
“这个贱人也是,她有什么比得上我!就因为她是你们的女儿,看到她,你们就能想起塞壬那个贱人!所以你们对她千宠万宠!”他指着塞娜,“可我呢?我在哪?我只有个‘继承人’!好,继承人,我告诉自己,要好好地做个继承人,我要让塞家变得更加强大!我不择手段的、处心积虑的想让塞家强大,为此,我甚至去找回了塞壬那个贱人!因为齐迪安说,只要让塞壬与他结婚,他就会动用洛非亚家族的力量让塞家成为称霸一方的大家族!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诬陷齐迪安先生,说啊!说啊!”
任紫面上血色褪尽,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竟是一直抱着这样的痛苦成长的!她究竟做了什么啊,她还配做一个母亲吗?她的两个孩子都遭遇了如此的不幸,而她,她又做了什么?
她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就软了下去,“紫儿!”塞浩急忙接住她。
嘲讽的一笑,塞洛头也不回的离开,身后传来阵阵急切的呼唤,叫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