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 第二十七章 父与子 ...
-
安静的长廊上,塞壬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其中疾驰,却仍旧甩不掉身后的人,手腕隐隐有银光盘旋流动,她神色复杂的向后一瞥,眉心微微蹙起——三米远处,那个叫修兹的少年优哉游哉的跟在她身后。
从屋子里逃脱后,这个叫修兹的少年就一路跟着她,维持着三米远的距离,不远不近,笑容灿烂。
忽的,修兹脸上的笑容一顿,回头望了一眼,大大的叹了口气,速度在瞬间提升,拉住了塞壬的衣角,塞壬一惊,就听他说道:“哎,塞壬姐姐,抓捕你的任务已经不归大叔他们了,现在是西柯负责,还有,我跟你哦,那个很讨厌的笑脸男把这座房子所有的出口都发给西柯了,我们还是别往那些地方跑了。”他用一种小大人的忧愁语气说,“我讨厌西柯,但他真的很厉害,让他来接手,我们这下真的麻烦了啊。”
哪来的我们啊?塞壬哭笑不得,“让那个叫西柯的人接手,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听到的啊!”修兹眼神亮亮的,稚嫩的脸上浮现一抹骄傲,“我真的听得到哦!”他用快夸奖我吧的表情说着,攥紧了手中的衣角。
宛如顽皮的孩童向大人邀功的语气,让塞壬不由得一笑,明明身处险境,她却突然有了跟这个少年谈一谈的欲望,也许是因为他和卡罗相似的眼神吧,她想,半蹲下身,平视修兹,“既然是你听到的,那么告诉姐姐,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刚才那个屋子里。”修兹指指后面,信誓旦旦,“刚才那个屋子里的笑脸男亲口说的,呜,还有西柯,我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在讲话!”
听到?塞壬微微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孩,“你不信吗?”修兹看着她问道。
“这该怎么说呢?…修兹,你知道现在这里距离那屋子有多远吗?”
修兹摇摇头,“不知道。”看出了塞壬的怀疑,他急急分辨道,“可我真的听得到!——那时、那时,你在通讯器里叫K的名字,我就听见了!”他不确定的说,“应该是姐姐你吧,声音很像…”
“通讯器?什么通讯器?”再次从修兹嘴里听到有关好友的讯息,塞壬有些疑惑。
“恩,就是姐姐们来希尔德家族领地屠杀的那一天啊!K杀死爸爸和妈妈后,我有听到姐姐叫她的名字——卡罗哦!”
嘴角扬起,小小的少年用着这世上最天真无邪的语气与表情说着最为残酷、血腥的话语。
仿佛置身寒窖,塞壬只觉浑身冰凉,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这、这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啊!
“大姐姐,这下你相信了吧!哼、哼——”修兹挺了挺单薄的小胸膛,一脸骄傲。
“啊…啊…是啊…”塞壬笑的有些勉强,隐去目中震惊的神色,她长吁口气,起身甩甩头,将所有的杂念丢出脑海“…走吧…”
“恩!”
两人一前一后的在楼房中穿梭,照修兹的说法,这房子里所有的出口都已经被羽组的人把守,他们要逃出去,这难度就越发大了。
“大姐姐,你知不知道一些这屋子里的密道什么的?电视里经常这么演,一些家族的住宅里总会有不为人知的密道,作为有朝一日家族面临灭顶之灾时的一条后路。”修兹说,“希尔德家族的古堡里似乎好像也有这东西?…嘛,反正我是不太清楚啦…”
“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塞家了,”塞壬扯扯嘴角,牵起一抹淡漠的笑容,“更何况,就算我知道…塞洛他也会知道,那些出口恐怕也有人把守。”
“哎~那我们怎么办?”
“呵,谁告诉你我们要从出口出去?”塞壬悠闲的反问。
--
塞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头大汗,不停的在屋子里团团打转。
这里只是塞家大屋里一间普通的屋子,但诡异的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塞家全体成员,包括仆从等人,却都莫名集中在这屋子里。
“哥,你别转了好吗?你转的我头都晕了……”受不了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塞娜嘟囔着开口。
塞洛脚步一顿,怒气冲冲的吼道:“塞娜,你给我闭嘴!我现在很烦!”
缩了缩脖子,塞娜有些畏惧的低声说:“不说就不说嘛!发那么大火干吗?真的是…”
烦躁的咬咬唇,塞洛的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的阴郁,该死的!究竟出了什么事!不久前,他带着那个刚认回塞家的妹妹去见了齐迪安·洛非亚,然而当他刚走出那间屋子时,眼前就突然出现了几个羽卫,将他强行带到了这里,连着塞家所有人一起,被强行软禁。
该死的!那个贱人,才刚刚回到塞家而已,塞家就发生了这么大是事,他恨恨的想,真是个丧门星,当初就不应该让她回到塞家!那个贱人!
内心咒骂不断,塞洛叹了口气,无力的坐到椅子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好端端的事情会变成这样,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扶手,他神情阴晴不定。
塞娜在一旁偷偷瞄了他几眼,被他阴鹜的脸色吓得一颤,抿了抿唇,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塞家家主塞浩与自己的妻子任紫夫妻两个对视一眼,无声叹气,他们两个并不是什么好父母,性格软弱绵软,连面对自己孩子时都有些唯唯诺诺,事情变成如今这个样,他们也应负起绝大部分责任。
任紫有些忧心忡忡的,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塞浩阻止。男人温柔的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任紫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下去,塞浩牵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相视的两双眸子中充满了忧郁与担忧。
门被推开,齐迪安笑容温和,缓步而入,“塞洛,抱歉,现在稍微出了点事情,你们现在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安全。”他说。
塞洛在门被推开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一瞬不瞬的盯着,听到齐迪安的解释,他急切的开口,“齐迪安先生,这、这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跟塞壬有系?跟她有关系吗?齐迪安先生,塞壬她、她才刚回来没多久,我们什么事都不知道!不管什么事情都与我们无关,您,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塞洛,我又怎么会不相信你呢?”齐迪安微笑着道,语气一转,“可是,这件事情很危险。你知道黑街吗?”
“黑街!是那个羽罗的地下霸主,最强的杀手组织,黑街吗?”塞娜惊呼,“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作为羽罗里唯一的杀手组织——在羽组强力统治之下,唯一存在而没有羽组被毁灭的杀手组织——黑街,虽然不能说是众人皆知,但只要有一定实力的家族都对这个名字有所听闻,它在外界眼中极度神秘,甚至有传闻说黑街的实力足以与羽罗至高无上的帝王——羽组相抗衡。
羽罗的安全程度在四座城市中是最高的,这有赖于羽组的强力控制,整座城市除了黑街一个杀手组织之外,再无其他,其他杀手组织会在第一时间内被两者清除——至于自由杀手,只要不惹出太大的乱子,黑街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说,黑街就是羽罗黑暗面的王!最混乱的则是有守海之郡称号的海上之城——宁海,宁海只有两座附属城市,而有别与其他城的地方则是:这两座附属城市整个都是作为贫民区存在的。其中之一的古岛,有名的放逐之岛,更是杀手协会的盘踞地,岛上汇聚了贫民罪犯杀手等等人,混乱不堪,甚至连宁海的最强大势力——义盟也对此无可奈何,只能选择放任,可以说那是一个脱离法律的无法地带。
“黑街的人最近不太安分,根据羽组的情报,他们知道今日是我来塞家与我未婚妻相见的日子,试图派人袭击我,为了我的安全起见,他们派出了羽卫来护卫我的安全——因为情况紧急,来不及通知众位,惊扰到各位,我真的很抱歉。”齐迪安深色的眸子中微微露着些歉意与自责。
“没,没关系!”塞洛急忙摆手,连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齐迪安先生,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是吗,这我就放心了。”齐迪安松了口气,“各位,很抱歉,事情还没有解决,恐怕还要请你们再在这里停留一会。”明明是客气的话,但不知为何隐隐有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塞洛怔了下,看了看塞家众人,然后点了点头。
“等一下。”一个越显急促的声音传来。
任紫站立起来,直视齐迪安,塞浩安静的站在一旁,扶着自己的妻子,“齐迪安先生,我并不是想质疑你的做法,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女儿,塞壬她怎样了?她还好吗?”她问,语气诚恳。
任紫是个温柔甚至有些懦弱的人,这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眼前这个男人一念之间就能够决定他们所有人的生死,对她而言大如天的塞家在他眼里与蝼蚁无异,她如今敢站出来询问,这或许是她这一生所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如果当初她也有这样的胆量站出来,或许塞壬,她苦命的女儿就不会被丢弃……
任紫身子在齐迪安的视线下,微微颤抖,却站的挺直,她的丈夫牢牢的握着她的手臂,温热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就像火焰消融了她内心的畏惧与恐惧,给予她坚定的支撑。
“哦——”齐迪安看着任紫,目光深邃如同一潭幽深寒冷的池水,良久,他忽的一笑,凝重的气氛顿时消散无形,“岳父,岳母,你们无需担心,塞壬她很好,只是刚才受了点惊吓,所以小婿先让她去休息了——你们想见一见她吗?”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听见塞壬平安的消息,心神一松,任紫勉强装出的坚强与平静陡然溃散,她抓着塞浩的手不住的喃喃,脸上是止不住的释然安心。
塞洛塞娜兄妹神色阴郁,坐在屋子中央的老人无力的咳嗽一声,微弱的声音在两人的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唤回了两人的心神,两人脸色一白,塞娜不安的低下头,塞洛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扭过头去。
“父亲。”塞浩扶着妻子,低下头对着老人唤道。
“你…还知道我是…咳咳…是你的父亲啊…浩儿,管好你的妻子,下次再这样无理…你就给我休了…她”
老人气若游丝的说道,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孱弱的身子散发出逼人的气势,在他说话时,屋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说完这段话,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塞浩没有回话,只是扶住任紫的手越发用力,任紫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至始至终都站在一旁轻松看戏的齐迪安饶有趣味的看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既然没什么问题了,那我就先走了。”他说,羽卫在他身后将门合拢。
屋内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妈!你问那个贱人干什么!?要是得罪了齐迪安先生怎么办!”塞洛最先发难,怒气冲冲朝着任紫大叫。
“不要说什么贱人,她是你妹妹,塞洛!你不可以这么说!”
“不可以?怎么不可以!”塞洛叫到,“她就是个丧门星!你看看,她一会来就没好事!这才几天,塞家遇上了这么大的麻烦!你说,你说啊!”
“是塞家要她回来的。塞洛,向你妈妈道歉。”平淡无波的声音,塞浩没有抬头看他的儿子,只是安抚气的说不出话来的任紫。
“爸!你怎么这么说!”塞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塞娜在一旁帮腔,“就是啊,爸。你怎么这么说!哥哥他又没有说错!”
“你、你们…”一口气堵在胸口,任紫指着他们的手指微微颤抖。
“够了…”老人虚弱的声音传了过来,制止了这一场争吵。塞洛不甘的闭上嘴。
“浩儿,你过来…”
老人缓慢的抬起手,塞浩眼神一暗,快步走上前半跪在老人身前。
“浩儿,我知道你们夫妻两个一直在怪我…怪我当初丢掉了你们的女儿,可你要知道,浩儿…塞壬太过于聪明,资质太高,有朝一日必定会成为洛儿的威胁…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塞浩急道,他低下头,不去看老人的眼睛,“塞壬她是个好孩子,塞洛是她的哥哥,她绝不会做出伤害塞洛的事情来,甚至可以成为塞洛的助力。”
“浩儿,你说的我会不知道吗…”老人的眸子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可这是不可能的…她太过于聪慧,所有的一切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包括塞洛对她的敌意…你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塞洛脸一白,老人仿若未觉,“或许小时候她并不会做什么,可当她长大的那一天呢…你们谁又能保证那时她不会被欲望所迷惑,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浩儿,你要知道,只有塞洛他才能为我们塞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他才是能够继承整个塞家的人…我不能养虎为患,放纵这样一个致命的威胁留于洛儿身边…二者择其一,塞壬她,我决不能让她留在塞家!”斩钉截铁的语气,老人厉声喝道,“决不能!塞壬她再好,她也是个女孩!塞浩,你要清楚这一点!…咳咳…”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看架势仿佛要将肺也一同咳出,瘦弱不堪的身子更颤抖的如同深秋的落叶。
“父亲!”塞浩焦急的扑上前,却被老人制止,“…没事,我没事…”他缓缓的出了口气,神情疲倦,“…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话语中的不详意味,让塞浩心蓦地一沉,仿佛是倦了,老人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一切都迟了…”
“爷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塞洛问,激动地道,“什么叫迟了?!爷爷,你在说什么啊?”
“浩儿,你知道吧…我的意思…”老人没有睁眼。塞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知道…塞家…要完了…”
短短的一句话,却重如千斤,几乎耗尽了塞浩所有的气力,沉重的砸到众人心头。
“呵…真不愧是我的儿子…”老人说,有些欣慰,“浩儿,你有着敏锐的直觉,但你却太过于优柔寡断…所以我一直不放心将塞家交给你…”
“我知道,父亲,我一直都知道。”塞浩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眼神痛苦空茫,“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塞家好,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老人含糊不清的嘟囔,“…知道就好…”他像是解决了什么困在心头多年的心事,面上带出些释然,呼吸渐渐平缓,竟是睡了过去。
父子两的对话中蕴藏的意义,让屋内所有人都是一脸的错愕震惊,不安的氛围弥漫在这小小的屋内,任紫别过头去,小声的啜泣,塞娜像傻了一样愣在原地。
“不!我不相信!”塞洛红着脸,突兀的大叫,“什么塞家完了?爸,你别开玩笑好吗?!这不好笑!”
“这不是玩笑,塞洛,安静点。”塞浩平静的说,“你爷爷刚睡着,不要吵醒他。”
塞洛噎了下,将声音放低,“爸,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什么完了…”
“塞家要完了,塞洛,就是这样。”
“我不相信!塞家…塞家…怎么会!”塞洛抬脚将身边的椅子踹到,怒气不减,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塞壬!我就知道她是个扫把星!当初就不应该让她回来!回到塞家!”
“塞洛,就算塞壬不回来,塞家也逃不过毁灭的命运。”塞浩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平静到不可思议,“在我们将塞壬丢弃的时候,塞家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你真的以为塞壬她失去记忆了吗?不,她什么都记得。她只是不愿提起罢了。”
看着塞洛震惊的神色,塞浩继续说,“齐迪安是冲着塞壬来的,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塞壬,塞家,不过是他的一个工具罢了。就算塞壬不会到塞家,塞家依旧逃不了——我们始终是塞壬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血缘出生无法改变,血浓于水,哪怕相互憎恶,相互伤害,他们依旧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塞家逃不了变成那个男人手中棋子的命运,这或许是上天对于他们的惩罚吧!塞浩想,他们舍弃了塞壬,而塞壬长大回归之后,给塞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哪怕那个孩子并无此意。
那个孩子,那个叫做塞壬的孩子,他的女儿,已经不同了,她变得很强大,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强大,他看得出来,他不知道这些年塞壬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清楚,如果塞壬有心报复塞家,那么塞家就一定会烟消云散,无法抵抗。可她是个好孩子,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塞家动手。
或许是不能原谅吧,她不会伤害塞家,但她也不会毫无芥蒂的回到这里,她选择远远地避开,将所有的一切掩去,如果不是这次塞洛找她回来,恐怕她会与塞家所有人当一辈子的路人吧……
“不!我不相信!”塞洛面目狰狞的咆哮,神情恶毒如同恶鬼,“那个该死的贱人,为什么还要出现!她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面算了!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
塞浩叹了口气,他们的子女都已经长大了,他们这对不称职的连自己孩子都管不住、保不住的父母没有权利决定他们自己的未来,也没有立场去告诉他们怎样才是对的,没有管状若疯狂的儿子,他走回妻子身边,搂紧她,两夫妻相偎着,等待着前方未知命运的降临。
不论最后的结局是好是坏,他们都不会放开彼此的手……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