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万勾

25、第二十四章所谓的‘哥哥’

　　闪光灯的光从来没有这么刺眼，塞壬表情僵硬，连一贯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
　　风度翩翩的塞家长子——塞洛面容真挚，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仿佛他们真的就是一对因为意外而分散多年，而今终于相见的兄妹。
　　周围噪杂的一切都淡去，塞壬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她的时间在那刻停止。
　　距离那日的暴动已经过了月余，那时闹得沸沸扬扬的贫民区谣言，如今也已经平息下来了。
　　公司或者说黑街为她伪造了合理的身世——四岁那年与家人走散，被一户人家收养，然后因为自身优秀的容貌与嗓音被看中从而成为明星——她的家人、她的经历，一切都完美无缺，挑不出刺来。
　　当她看到那份资料时，也有着自己就是那样长大的错觉，诚然，只是错觉罢了。
　　在她所谓的父母与身世曝光后，谣言就迅速平息下去。对方也没再做出什么事来——或许是那条杂鱼的下场让他们有了忌惮——她也没在意，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这一辈子也不想跟塞家再有任何瓜葛。
　　然而，她还是错了。
　　当塞家的车辆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她的公司前时，塞壬就有了不详的预感。千算万算，她都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告了她塞家人的身份。
　　“塞壬，你是我的妹妹，我的亲妹妹，你忘了吗？四岁那年，你突然失踪，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幸好，你还活着，活的好好地，如果不是前些日子的新闻，我们还想不到就是你。塞壬，我是你的哥哥啊!”
　　“哥、哥哥…”
　　“对啊，塞壬。我是你的哥哥啊，当初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突然失踪，你知道那时母亲有多伤心吗？”
　　“…”
　　“啊，对了，那时候你还小，可能记不清了吧。”塞洛的眼中有着惋惜，“没关系，你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去做鉴定。塞壬，你的的确确就是塞家家主之女，我的第二个妹妹。”
　　一声轰鸣，所有的一切都淡去，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声音被隔在另一端，一张张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切开始旋转，旋转，旋成巨大的漩涡将塞壬的意识吞没。
　　塞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面对芙雅担忧的目光，塞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像一条濒临干死的鱼，做着徒劳的用功。
　　“塞壬，你别吓我！塞壬！”
　　芙雅惊慌失措的样子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她真不是个好室友，三天两头的让人担心。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话一出口，是她意料之外的干涩。
　　“你这样算有点累？！”芙雅心头火起，声音中带着怒意。
　　塞壬疲惫的笑了笑，摆摆手，走进屋内，“芙雅，晚安…”
　　“塞壬！塞…”
　　塞壬背靠着门，无力的滑下，砰然的拍门声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停止，她听见女孩甩门而去的声音。
　　心脏抽筋，酸涩与阵阵的疼痛传遍全身。
　　她想笑，面部的肌肉却不受她的控制，扬不起寻常的弧度，她想哭，眼角涩的难受，却干燥异常，流不出一滴眼泪。
　　塞壬茫然的抬头，拿起手边的数据器，又抛在一边，蓝色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我想你，好想你，想见你。”
　　颓然的把头埋在双臂间，塞壬双目无神，茫然的神色令人怜惜。
　　流逝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芙雅没有回来，整个屋子静静的，静的让人心里发慌。空洞的黑暗蚕食着脆弱的人心。
　　打破这一片死寂的，是突然亮起的数据器，嘀嘀的机器声与闷闷的敲窗声同时响起。
　　“我到了。”蓝色的屏幕上浮现出字体。
　　塞壬茫然的抬头，窗外的人影晃晃手中的数据器，黑色的衣服融进晦暗的夜色里，不分彼此。
　　“卡罗——卡罗——”
　　塞壬双目圆睁，踉跄着奔到窗边，开窗。卡罗跳进屋内，晚风浮动，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萦绕在塞壬的鼻尖。
　　塞壬脸色微变，“卡罗，你受伤了？”
　　“没有。”简洁的回答，像是看出塞壬的不安，卡罗又补了一句，“这是别人的血。”
　　“那就好。”塞壬放下心。
　　与塞壬同样暗色却拥有与之不同的淡然的眼眸凝视着她，“有事的是你吧？”卡罗语气冷淡，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今晚她本在执行任务，哪知任务刚一完成，还没等她缓口气，塞壬就传来了一条莫名的短信，隐约的不安让她心急如焚的赶到这儿。一眼就看见塞壬缩在门后，神色恍惚。
　　愣愣的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塞壬喃喃了几声卡罗的名字，忽的扑了上去。
　　卡罗一惊，察觉到抱住她的人儿在微微的颤抖，无声的轻抚她的脊背，安慰她。
　　湿润的感觉透过衣衫触碰到皮肤，卡罗微微皱眉，“想哭的话，就哭吧。”
　　不知是因为在卡罗的面前卸下了心防，还是因为被那平淡却柔和的声音所安慰，塞壬抽泣了一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场哭泣像是要流尽一生的泪水，塞壬像个孩子一样，在卡罗怀中发泄着所有的委屈与悲伤。
　　许久，哭声终于渐渐止住，塞壬抽抽搭搭的哽咽着，卡罗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的陪着她，等着她发泄完。
　　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塞壬脸上闪过一抹微红，看着卡罗被打湿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
　　“卡罗，我……”塞壬扭扭捏捏的开口，心下唾弃自己，多大的人了，竟然还哭。
　　“没事了？”
　　“没、没了…”
　　“那就好。”卡罗起身，随手抽了张纸，擦拭塞壬脸上的泪痕。
　　“疼，疼！卡罗，我自己来，自己来——啊，痛、痛——”
　　塞壬吃痛，忙不迭的阻止自家好友的虐杀行为，只这么一会，她的脸袋就开始泛红，再不阻止，她的皮绝对会被擦破！
　　“混蛋的卡罗，仗着自己力气大，就知道欺负我！”
　　卡罗一挑眉，“知道就好。”
　　“卡罗，你太过分了！”悲愤的指控着，塞壬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不加掩饰的、纯粹没有杂质的笑容。
　　这样的互动让她仿佛回到了在贫民区的岁月——两个人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虽然日子辛苦，她却甘之如饴。
　　再次扑进卡罗怀中，塞壬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卡罗，我见到他了——我的哥哥。”
　　长久的沉默，卡罗也不催，只是轻轻回抱住塞壬。
　　“就在今天。你可能不知道，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让我措手不及。先是暴动，然后是谣言。当然这些不算什么，很轻易就能解决，但是…”
　　一连说了好几次的但是，卡罗感到塞壬的手收紧了一些，“但是，贿赂那个人的是福伯。”
　　塞壬的声音很好听，缓缓叙述的声音流淌在空气中，悠扬婉转，但话语却沉重黑暗，“福伯是…塞家的管家，也是我哥哥的心腹，当初将我丢到贫民区的就是他的女儿，也是一直负责照顾我的人。”
　　“这一切事情的元凶是那个被我称为‘哥哥’的人——他估计不想承认这个称呼——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认出了我，所以才这么针对我，还是他这么厌恶我，连与我相似的人也不放过。不管是哪个，我都…”
　　“今天我见到了我哥哥，面对面的那种，他就站在我面前，在众人面前，说我是他的妹妹，亲妹妹。这他妈算个什么事啊！丢弃我的是他，针对我的也是他！现在，他又跳了出来，说什么血浓于水，什么骨肉情深！要真这样，他他妈之前的事算什么？！”
　　“他在我面前笑得温和，但我看的出来，他的眼里有着很深的厌恶，真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白痴吗？他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在我面前永远都装不了和蔼温柔的哥哥。卡罗，你说，我们俩个谁才是笨蛋？”
　　说道这里，塞壬的眼中有着深深的嘲讽。
　　卡罗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听着塞壬带着自嘲的话语。
　　“卡罗，你说我该怎么办？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整个海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管是否认还是承认，我都不想要。但他既然敢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是塞家的人，肯定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让我无法反驳的准备。”
　　“我不想回去那个家，那个虚伪的家。我只想远远地避开，最好这一辈子也不要有交集，一辈子做个陌生人。可他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
　　“不想就不要去，没有人可以逼你。”平淡却凛然。
　　塞壬愣愣的抬头，卡罗的神情没有多大的改变，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她的口中。
　　“呵呵…”
　　止不住的，塞壬突兀的笑了，越笑越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笑到全身都颤抖。
　　“怎么了？”这很好笑吗？卡罗疑惑。
　　“没什么。”塞壬停住笑声，深吸一口气，“卡罗，谢谢你。”
　　额头顿时吃了一记，塞壬捂着额头在地上打滚，“好痛，好痛！都青了！”
　　卡罗冷笑，“笨蛋。”明明不需要说谢谢。
　　“我知道。”塞壬笑的明媚。
　　相视而笑的俩个女孩之间有着强烈的羁绊，默契让她们明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语。
　　发泄过了，抱怨过了，塞壬也恢复了正常。
　　绝美的长发女孩眼眸灿若星辰，光华流转间惑人心魄，“卡罗，明天我会承认塞家的身份。”
　　“…”
　　“并不是为了回到那个家。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了，逃避解决不了一切，塞洛与我之间的恩恩怨怨也是时候了清了。我不知道他突然转变的原因是什么，但我塞壬可不是任何宰割的弱者！他胆敢算计我，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这样的塞壬是一道耀眼的光芒，来自灵魂的光辉闪烁，哪怕会被那耀眼的光刺伤双眼，却依旧想靠近。
　　卡罗嘴角轻扬，揉乱她的黑发，在她哀怨的目光中起身离去。
　　手心的温度还残留在黑发上，明明是偏冷的温度，却能带给她冬日暖阳般的温暖。塞壬望着卡罗绝尘而去的身影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
　　卡罗说：“我会在你身边。”在她离去时。
　　“在我身边，在我身边。”一句话反反复复咀嚼了好几遍，塞壬笑弯了眼，坐在地上发呆，直到被芙雅找来的由西亚破门而入才猛然惊醒。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塞壬原以为黑街会反对，她也最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出乎她意料，黑街同意的很爽快，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大力的支持，这让她在疑惑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塞家兄妹的相认没有什么热泪盈眶的场景，塞洛是不愿，而塞壬则是不屑。
　　塞家在海澜属于中等偏下的那一部分，不弱不强，有着一定的地位与势力，但也仅限于此——像这样的家族海澜多不胜数。认回了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女儿，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如果那人不是时下最受欢迎的歌手塞壬。
　　最受欢迎的歌手身份，让塞壬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如今她突然成了塞家的一员，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索性，鉴定是做不了假的，塞壬的确是塞洛的血亲。
　　回归家族时，塞壬望着所谓的家人在心底冷笑。
　　父母的脸上是虚假的慈祥笑容，对她嘘寒问暖。妹妹嫉恨的目光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而所谓的哥哥则一直周旋在身份尊贵的客人之中，对于她这位新鲜出炉的妹妹采取无视的态度。
　　塞壬举着酒杯，优雅的走到阳台，冷眼旁观。
　　衣着光鲜的名流，富丽堂皇的宴厅，怒开的如火玫瑰。
　　真是一场好宴会不是吗？
　　月下的绝世的美人饮尽杯中的酒，显露出修长的颈部曲线，似醉非醉的娇媚面容，透明的杯子映照着眸子满溢的讥讽与寒意。
　　美人如画，如画美人。
　　宴会终了，谢绝了母亲的挽留，塞壬独身离去。
　　夜凉如水，清冷的空气驱散了些醉意，一身的酒气让塞壬厌恶不已。一辆车从远处驶来，快速平稳的停在她身前，车窗摇下，J招呼塞壬上车。车子绝尘而去，将所有的追踪者一路甩下。
　　车子里开着音乐，声很大，听不清楚歌词，只能听到歌手声嘶力竭的呐喊。
　　塞壬揉揉抽痛的眉角，很是疲倦。
　　J将音量调低，“喝酒了？”
　　“恩。”塞壬懒懒的应了声，纠结了一会，终于出声，“今天，谢谢了，把药给我。”
　　“能为可爱的师妹效劳是我的荣幸——今晚的宴会里真的有玫瑰？”
　　“有啊，怎么没有，满会场都是。”塞壬笑的冰冷，“你是没见到，那根本就是玫瑰花组成的海洋。”
　　J叹气，“好了，别想了。我送你回去吧。后面的家伙已经甩掉了。”
　　“恩。”
　　低低的应了声，塞壬在车后座缩成一团，意识迷离。J无奈的看着塞壬平静的睡颜，一会的功夫人就已睡去，“真是没戒心啊，师妹——”
　　“还是说，你这么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