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万勾

26、 第二十五章齐迪安·洛非亚

　　下雪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带着点水气的云层在高空凝结，化作寒冷而坚硬的雪花落下。
　　城外的世界被遮天蔽日的风雪掩盖，万里雪飘，无声静谧，这一场雪仿佛停驻了时间。
　　海澜城的上空堆积起厚厚的雪层，从远处看就像一处隆起的雪丘。在这样的日子里，是没有白日与黑夜之分的。光线透不过雪层，昏暗的氛围让所有的人心生压抑——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类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世界的现实是如此的鲜明突出与讽刺。相对于有完备照明系统的城市中心来说，贫民区的情况更显恶劣。
　　薄薄的一层防护罩挡不住冬日的刺骨寒风与冰冷，死亡在贫民区破旧的街道徘徊，因寒冷与饥饿死去的尸骸横陈街头，无法被城外厚厚的积雪掩盖。
　　呼出的热气打在护罩上，氤氲成朦胧的水雾。呼啸的寒风夹杂着冰雪从通风口倒灌而入，吹到皮肤上刀割一般的疼痛。
　　这是她有生以来见到的下的最大的一场雪。
　　与雨丝相比，雪花在防护罩上更有存在感，每次的雪后，高高的防护罩上总是会有一块块的阴影，在阳光下化水化雾，逐渐消散。
　　她记得诺曼说过，比起雪，她更喜欢雨，细如牛毛，绵延如丝，一霎倾盆——无论怎样的雨，她都喜欢。
　　望向风雪的尽头，恍惚间，卡罗仿佛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地之塔，伫立在风雪中，威严肃穆，落雪飞旋，狂风在犬牙交错的石柱间惨烈呼啸。
　　飞溅的鲜血，染红的河面，野性的咆哮，冲天的光柱，重塑的□□…
　　卡罗嫌恶的皱了皱眉，那段记忆蛰伏在脑海的深处，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等待着时机对猎物露出狰狞的獠牙，然后吞噬殆尽。
　　忘不掉、逃不开的她选择了漠视，以最冷静的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待它。
　　刚从图书室出来的她，瞬间被这漫天的飞雪所吸引，从而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叮——
　　数据器闪了闪，跳出了一封邮件，吸引了她的注意，发件人由西亚，里面只有简单的两个词，“塞家，麻烦。”
　　卡罗收回数据器，再次举目远望，远处的天尽头，依旧是一片白雪苍茫。
　　——
　　塞家的环境这些年来，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但毕竟时间过的太久了，记忆有些模糊，好些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塞壬凭借脑海中模糊的记忆，暗自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将之与实物联系起来，表面上却看似认真的听着所谓哥哥的关心的言语。
　　“塞壬，塞壬…”
　　被呼唤的女孩立刻回过神来，歉意的看向对面的塞洛。
　　“塞壬，你没事吧？”
　　面对兄长关切的问询，塞壬只是笑笑，“没什么，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多，所以有点累而已。”
　　“那就好，你可要保重身体，身体是一切的根本，身体不好，那可不行。”塞洛含笑说道。
　　“我知道了，谢谢…哥哥的关心。”塞壬在说出那俩字时，微微停顿了下，快到让塞洛毫无察觉。
　　“哥哥，你今天叫我回来有什么事情吗？”
　　塞洛略一犹豫，“是有件事情想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塞洛含糊其辞，眼神飘忽，似乎有些不自在，“那个，塞壬啊，你离开家这么多年，父亲与母亲一直担心着你，我…们没有好好地照顾你，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没有的事，养父养母都很慈祥，他们对我很好，我也没吃什么苦。”塞壬笑着说，提起自己的养父母，她的表情平添一抹柔和，“我一直都很幸福。”
　　“那就好，你幸福就好。”塞洛喃喃道，“塞壬，这么多年你为什么都不回家？”
　　提起这个，塞壬绝美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意，“不是我不想回家，当我醒来时，就在养父他们家中了…我忘记了有关于自己的一切，失忆了…只记得塞壬这个名字。直到不久前，你对我说我是你的妹妹，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有着家人。这一切就好像在做梦一样，有时候，我真的很怕哪天我一觉醒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那么，塞壬，你的养父他们有说是在哪里捡到你的吗？”塞洛试探着问道。
　　“啊？”茫然的神情，“我不知道——他们没有跟我说，这很重要吗？”
　　“不，不重要，我只是问问罢了，你不要太紧张。”塞洛镇定的安慰女孩，“不要担心，塞壬，这一切都不是梦喔。”
　　“恩。”
　　羞涩与不安，女孩惴惴不安却一脸幸福的表情是如此的真实，打消了塞洛内心所有的疑惑。
　　头颅低垂，眼角瞥见塞洛放松的表情，黑眸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嘲讽，塞壬在心里冷笑，天知道她连那对养父母的面都没见过，什么慈祥，什么幸福，都是瞎扯，失忆什么的更是笑话！
　　沉吟一会，塞洛看着他的‘妹妹’，忍住内心翻涌的厌恶感觉，温柔的说：“塞壬，我亲爱的…‘妹妹’，我们的父母为了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为了能够补偿你，他们为你选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位极其优秀的人，说实话，这门亲事能定下来，让我们可是很吃惊，我们比起对方的身份算是高攀了，你应该感到高兴，要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嫁给他！”
　　“…可是，我、我…”
　　“没什么可是的，塞壬。如果你是顾忌你的歌唱事业的话，那你不必担心。你与公司的协议会由我们出面解决。”塞洛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塞壬，你是个女孩子，终究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找一个好归宿。歌手的身份并不怎么光彩，趁机摆脱了也好。”
　　“…我…”塞壬薄唇紧抿，手指不安的搅动着衣角。
　　“好了，你先休息吧。这事就这么定了，订婚的日子也已经选好了，你只要安心等待就可以了，我的好、妹、妹。”塞洛打断她的话，起身向外走去，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出了门，塞洛朝护卫吩咐道：“看好她。”厌恶的看了一眼紧锁的房门，塞洛匆匆离去。
　　“哥哥。”路过转角时，他被叫住，是他的妹妹塞娜——比之塞壬与他更为相似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阴狠与嫉妒，“哥哥，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成为婚约者？你明知道，那个人是我喜欢的人！”
　　“塞娜！”塞洛神情冷淡，“这是那个人的意思，是他选择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以为我想让她回到塞家吗？”
　　“怎么可能？！那个人为什么会选择那个、那个小贱人！明明是我比她好上不知道多少倍！”塞娜失控的吼道。
　　“塞娜！”塞洛斥责，“注意你的礼仪！这是你对哥哥该有的语气吗？”
　　塞娜顿时被吓住了，唯唯诺诺的道：“哥哥…对不起…”
　　“算了。”塞洛也不打算计较，警告道：“你最近最好听话点，别给我惹事。更不要去招惹她，听明白了没有？”
　　塞娜咬咬唇，一脸的不甘，“知道了。”
　　塞洛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她能让我们和那个人的关系更加亲密，让塞家获得更大的利益。塞娜，如果你敢胡来，就别怪我狠心。”
　　塞娜身子微微一颤，塞洛越过她走远。
　　屋内，原本静坐的塞壬一跃而起，泛着点点寒意的星眸环视着房内的一切。屋里没有监视，这是她在踏进这屋的时候就已经确定的。真不知道塞洛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还是太小看她了。
　　塞壬冷笑，脚步轻柔无声，在门后站定，隔着厚厚的大门，她依旧能清晰的听到俩人的谈话。
　　妹妹的不甘与怨恨，哥哥的镇定与冷漠，透过短短的谈话，显露无疑。
　　靠在厚重的大门背后，塞壬心下思索，看来塞家的兄妹俩个关系也不怎么好啊，关于塞家将她接回来的原因，这下子也算了解了，为了逼婚，为了与一个人建立更密切的联系，所以需要她作为联婚的筹码。
　　真是无聊的手段，塞壬不屑的撇撇嘴，嘛，接下来只要搞清楚那个人是谁，就可以了吧？
　　轻易的越过房间内对于她数据器的拦截，塞壬成功的连接上了由西亚，将大致情况传达给了她。
　　应付完担心的由西亚，塞壬躺在沙发上，松了口气。
　　一切准备已经就绪，就等开场，只希望卡罗不要太担心才好。如果害卡罗担心了，那就好好地回敬一下那所谓的哥哥。
　　打定主意，黑发的女孩微眯起眼，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辣与狡黠。
　　在屋子里安静的待了几天，在塞壬耐心告竭之前，终于，塞洛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塞洛领着塞壬离开关了她几天的屋子，虚伪的对她嘘寒问暖。塞壬不动声色的应对着，估计有什么事了吧，不然塞洛也不会好心的放她出来。谈了一会，塞洛明显不愿再多言，塞壬也乐的清净，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的走来。
　　塞家是从塞洛那代壮大的，传至塞洛也只不过三代，实力不强不弱，算是中等偏下的家族，底蕴较浅，为此他们急需一个强大的助力，帮助他们在海澜众多家族的斗争中取胜。实力不强的家族一般都会住在一起，凝聚全族的力量与外敌对抗，塞家就是这样——以前卡罗等人灭掉的希尔德家族也是一样，而强大的家族或者势力则不然——家族内的所有人都居住在这座巨大的房子内，房子是明显的现代风格，装饰很华丽，但构造却算不上复杂，一路走来，塞壬将这宅子的情况摸清的七七八八，嘛，这也算是探查敌情吧，塞壬想。
　　她原先所待的屋子位于西北角，很偏僻的地方，离正屋很远，两人走了有一会儿，塞洛终于在一扇漆金大门前停下脚步，他轻轻地推开门，语气中带着微微的谦卑，恭敬有礼，“洛非亚先生，我把人带来了。”
　　洛非亚！
　　这一关键词让有些漫不经心的塞壬立时警觉起来，卡罗的家族？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大门向内敞开，门内是一个开阔的空间，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背对着两人，正与一脸爱慕的塞娜交谈。
　　“塞娜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今晚已经约了人，恐怕没有时间陪你共进晚餐。”生疏有礼的拒绝，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磁性，言谈间隐隐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
　　虽然被拒绝了，但塞娜显然不甘心，她激动的上前几步，几乎要贴到那人身上，急切的开口，“那明天呢？明天您有空吗？洛非亚先生。”
　　男子有些困扰的退后一步，似乎很无奈，“塞娜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似乎是看到了推门而入的塞壬与塞洛，他微微一笑，朝塞娜歉意的点点头，向两人迎来，“塞洛，你来了！”随意的一句，他走到两人面前，眼神却望向塞壬。
　　压下心中的厌恶，塞壬扬起灿烂的笑容，落落大方的回望着他。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朝塞壬伸出手：“这位就是塞壬小姐吧，初次见面，我是齐迪安·洛非亚，你的未婚夫。你可以叫我齐迪安。”
　　温润如玉的声音，风度翩翩的举止，加上俊朗不凡的样貌，不少人在初见齐迪安的时候，一定会对他产生淡淡的好感。可惜的是，他碰上的是塞壬。
　　对于塞壬来说，眼前的男人不管多好，他都是丢弃自家好友卡罗的家族中的一员，换句话说，在塞壬心中她最厌恶的不是塞家，而是洛非亚家族，那个她从未听卡罗提起过只言片语的家族，不管他们究竟是怎样，凭他们舍弃卡罗这一点，就足以让塞壬打从心底讨厌它！塞壬又这么会对齐迪安这个可以称之为卡罗哥哥的人有好感？
　　“初次见面，齐迪安先生。”虽然满心不愿，但塞壬还是伸出手，轻轻一握，一触即收，脸上的笑意不减，她柔声问道：“齐迪安先生，你说未婚夫？恕我抱歉，实际上，我并不是太明白你的意思，您能稍稍解释一下吗？”
　　似乎没想到塞壬会问这样的问题，齐迪安一怔，反倒是塞洛飞快的反应过来，厉声斥责塞壬，“塞壬！不准对齐迪安先生无理，快道歉！”
　　“没事，没事，”齐迪安微笑着阻止塞洛的喝骂，“塞洛，你不必责怪塞壬小姐。她将是我的妻子，问一句着实不算什么。”平静的语气却让塞洛呼吸一窒，顿时收声，背后冷汗津津，该死，他竟然忘了，这位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对他的事情指手画脚，塞壬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他的所有物，以这位的性子，是决不允许别人妄动他的所有物的。
　　“齐迪安先生，我…”塞洛急切的开口，对于塞家来说，洛非亚家族是他们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只能仰望的存在，弹指间就能让他们分崩离析，灰飞烟灭。
　　“不用解释，塞洛，我很清楚。”齐迪安面上的笑容温和如春风，却虚伪的好似一个面具，“你能让我和塞壬小姐独处一会吗？我有些事想和塞壬小姐谈谈。”他问，平和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驳的强势。
　　“当然可以！”塞洛拉着满脸不愿的塞娜疾步冲出屋外，关上大门，偌大的室内很快就只剩齐迪安，以及笑容依旧的塞壬。
　　“既然人都已经走了，那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齐迪安语气轻松地说，笑容诡秘，眼神淡漠，“——黑街的杀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