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万勾

16、第十五章 诺曼之死

　　四年后，海澜城机场
　　明亮的机场中人潮涌动，离别相聚，在这一方地，尽皆上演。
　　原本高悬的护罩奇异的向下凹陷，深入地中，空出了中央的那块圆形绿地，几艘飞行器靠着护罩围成半圈，停在空地上，几条从护罩中延伸出的透明通道将室内与飞行器连接在一起，通道的另一头就接在飞行器的机门上，此时还未到起飞的时间，那端的出口被一道金属门封的严严实实，半点气息也不漏进来。
　　一对中年夫妻就站在通道旁，向前来送行的人告别——那是一个十四岁左右的黑发黑瞳女孩。
　　诺曼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微笑，望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卡罗，手中没有了她一贯不离的烟。
　　四年之后又四年，当年那个六岁的小女孩此时已是一个半大的漂亮女孩——干脆清爽的黑色短发，平静幽深的玄色双瞳。
　　八年的时光一纵而过，快的让人抓不住时间的衣角。
　　不久前，这个她为之骄傲的弟子终于打败了她，正色让她履行承诺戒烟，而她只觉得恍惚，那个曾经只到她膝盖的小孩，如今已经长大，成长到远超她的境地，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个世界再没有能让她止步之地，那些算计也皆会化作虚无。
　　古哈曼，这一场局，终究是我赢了，你再不能操纵于她，我的弟子！
　　伸出手，怀抱住只到她肩头的那个女孩，说不清对她究竟是觉得骄傲还是遗憾更多——为她的成长而骄傲，为不能亲眼看到她翱翔九天而遗憾，诺曼只知道自己内心有多么的不舍，不舍离开。
　　似乎也感受到诺曼心中的复杂心绪，如今十四岁的卡罗并没有挣扎，乖乖的任诺曼抱住。
　　俩人身边，棕发的男人注视着她们，琥珀色的眼瞳一改往日的严肃，泛着丝丝温情。
　　这是卡罗第一次见到只在众人言语中出现的男人，诺曼传闻中的丈夫。
　　黑色的眼眸对上琥珀色的眸子，男人朝妻子怀中的女孩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不苟言笑的脸此时微微软化，有了些温和感。
　　诺曼是个洒脱的人，抱够了，自然也就松开了手，虽然万分不舍，但她们终究要分别。揉揉女孩黑色的发旋，诺曼从男人手边的行李中，取出了一个长条状的盒子，递到卡罗手中。
　　“拿着，这是你师傅我送你的礼物。”
　　攥紧了手中的盒子，卡罗心中积压多时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诺曼，你一定要走吗？”
　　诺曼一愣，随即笑开，调笑道：“傻丫头，怎么？舍不得我？”
　　“舍不得。”
　　如此直白的话显然出乎诺曼的意料之外，略带茫然的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那人只是温和的望着她，做她坚实的后盾，为她提供依靠，一如他们这些年。回给他一个微笑，诺曼喟叹：“傻丫头，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啊，我已经太累了…这些年，道上腥风血雨，组织里人心诡谲…我终究是个人，也会累，也会倦。当年若不是放不下你，恐怕我早就离开了…”
　　“现在，你有了比我更强的实力，我也就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卡罗看得懂，诺曼的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骄傲，对于她的。
　　“我相信，你一定会比我这个师傅更出色的！”
　　“飞行器即将起飞，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准备登机！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
　　起飞前的广播突兀的响起，打散了些离别的氛围。通道尽头的金属门快速的升起，露出其后飞行器打开的入口。
　　乘客们纷纷开始准备登机，与送行的人们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依次走入个个通道中。
　　男人仰头看了眼时间，“诺曼，该走了。”
　　“恩。”诺曼应了声，眼前黑发女孩的眼中满是不舍。
　　“笨徒弟！我们要离开了喔~”
　　“还能再见吗？”
　　“那当然！”在小丫头的额上弹了一记，隐退的杀手之王潇洒的转身，和她心爱的人一起走入通道，留下一句“以后我不在，小心点，当心别被人卖了啊！”
　　洒脱的话冲淡了一些离别的伤感，卡罗咬咬唇，朝着诺曼的背影大喊：“师傅，谢谢！”
　　谢谢，师傅，谢谢你这些年的教导，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似乎听到了卡罗的喊话，诺曼头也不回，只是背对着卡罗，挥挥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俩人沿着通道走入飞行器中，入口关闭，金属门猛地降下，俩人的背影消失在重重阻隔之后。
　　视线被截断，但卡罗仍旧死死盯着身影消失的地方。
　　“各位乘客请注意，此次航班开始起航！”冰冷无机质的女声回荡在机场空旷的屋内。
　　轰——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停在空地上的数架飞行器缓缓升空，在上空盘旋几圈，向着各自的目的地散去。
　　卡罗望着诺曼所乘坐的那架飞行器缓缓的升空，然后向着西南方向的天空低鸣而去，黑色的机器被层层叠叠的云层所遮挡，逐渐消失在薄暮的夜色深处…
　　那是在黑色机器模糊的剪影完全消失在黑色眼瞳中的那一刹那，眼睛的主人猛地攥紧胸口的衣料，指节微微泛青，原本整洁的衣料上形成了一条条大小不一的褶子，脸上血色褪尽。
　　在那一刻，一种莫名的心悸忽的攥紧了女孩的心，惊慌与恐惧占据了她幽深的眸子。
　　那是什么？刚才那种不好的预感，究竟是什么？！
　　脸色苍白的卡罗惊慌失措的望着那架载着诺曼的飞行器消失的方向，完全失去了平素的冷静自如。
　　无尽的绝望从心底深处蔓延而出，笼罩了她全身，那是彻骨的严寒！
　　不顾周围人怪异的神色，她扑到护罩上，睁大了眼，朝着那个方向，发出绝望的哀鸣：“诺曼！！！！”
　　--
　　天空中不知何时乌云密布，云层中间或闪过一道道银蛇，响彻九天的雷鸣撼动了苍穹。
　　磅礴的大雨倾盆而下，忽现的落雷瞬息照亮了整个雨幕，贯穿天地。
　　黑色的飞行器顺着既定的方向持续着自己的飞行，恶劣的天气让它的速度减慢了许多，在厚重云层的下方缓缓飞过。
　　几道闪雷擦过机身，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咆哮着冲向大地。
　　毫无预兆的，黑色的飞行器猛地炸裂开来，在半空中燃成一团炫丽的火焰，冲天而起的艳色甚至压过了银色的落雷与闪电，成了雨夜中照耀众生的艳阳！
　　骤亮的光芒逝去，熊熊火焰却不息，黑色的飞行器带着滚滚的浓烟一头栽下了半空，轰地一声坠于地面，转瞬间支离破碎。
　　雨越下越大，无尽的雨水落在燃烧的机器上，其上附着的火焰忽明忽暗，映照着漆黑无光的阴沉夜空…
　　--
　　“最新消息，飞往梅城的飞行器于半途中遭遇雷雨天气，因雷击坠毁，机毁人亡，其上乘客等共36人无一生还…”
　　无机质的女声播报着这则噩耗，此时的大厅中仍留着不少的人——其中也有亲人坐上了前往梅城的航班，震惊过后，缓过神来，立时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哭声不断，绝望的嚎叫让人闻之落泪。
　　谁能想到不多时前仍在依依惜别的人，此时却命丧黄泉，从此天人两隔，人鬼殊途，这一生再无见面的可能！
　　连尸体都落在了荒凉的城外，让收棺入葬都成了奢望。
　　无人注意到，那个先前突然哀鸣的女孩此时在这一片痛哭声中却镇定异常。
　　卡罗轻轻捡起地上诺曼交给她的长盒，将之紧紧地抱在怀中，仍有稚色的脸上一片淡然，但仔细看，却能发现此时她的眼中空荡荡的一片，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仿佛她的所有生气都随着那一声哀鸣而断绝。
　　“以后我不在，小心点，…”那人的告别声仍清晰的回荡在耳边，而那人却不在了…
　　诺曼一语成谶，从此后，她的生命中再无诺曼的存在，人海茫茫，再没有人会带着她去看雨，再没有人会在她面前不顾她的抗议依旧我行我素的抽着烟…
　　踉踉跄跄的走出机场的大厅，她打开车门，冷声道：“开车。”旋即闭上眼，抱着盒子，缩在车窗边。
　　驾车的是一个黑街的人，古哈曼的安排，算是一种监视，但能给她带来一些任务上的便利——有时去执行任务，能给她带路，算是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故而她并未反对。
　　听了她的吩咐，训练有素的司机并未多说什么，迅速的启动车子，驶离哀声不绝的机场。
　　从连接城市中心与黑街的暗道回到自己的房间，卡罗关上门，蓦地如同丧失了所有的气力般，倚着门寸寸的滑下，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猛地搂紧了盒子，空荡无人的室内回荡着小兽绝望的嘶叫。
　　“诺曼！！！”
　　无尽的哀伤在心中蔓延，此刻的女孩脆弱的不堪一击，绝望笼罩的脸上，双目通红。但诡异的是，明明哀痛到了极致，她的眼中却没有泪水，双眼中甚至没有丝毫的湿润。
　　寂静的室内，无声冷寂。
　　撕心裂肺的喊叫渐渐平息，她忽的弯下身，缩成一团，胸腹中剧烈的恶心感让她不住的反胃，明知吐不出来什么，却仍持续的干呕。身子一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信，不信诺曼就这么死了！她是杀手之王！站于顶端的强者！怎么会这么容易就丧命！诺曼没死！
　　她死了！诺曼死了！那种诡异绝望的预感告诉她，诺曼死了！
　　两种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争辩不休，阵阵的疼痛自脑海深处袭来，让卡罗几欲昏厥，然而坚韧的意志却让她保持着残忍的清醒。
　　不对！
　　她豁的睁开眼，混沌的脑海中转瞬即逝的灵光，让她暂时忘却了悲痛，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开始思考一些因专注于诺曼死讯而忽略的问题。
　　事情怎么会这么巧！那飞行器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个时候！
　　雷雨，雷雨！机场的消息来自飞行器的反馈，出事的消息是在起飞后不久就播出的，这么短的时间，纵然飞行器速度再快也离不远。每一架飞行器都造价高昂，机场绝不敢拿它们冒险！这么近的距离，她就不信机场不知道雷雨的存在，既然知道，却仍让飞行器起航，说明他们有足够的信心，飞行器能不受这场雷雨的影响平安的到达目的地，照这么说来，这次的事件就显得非常可疑，但只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是有人针对诺曼，飞行器上共有36人，除去驾驶员等人，还有27人，这些人非富即贵，要么就有莫测的实力背景，普通人付不起那昂贵的费用。
　　那27人中，谁又没个结怨的对象，这些人组成了一张巨大的人际网，要在其中找出真正的元凶，恐怕千难万难！不过有能耐在飞行器上做手脚的人或势力也不会太多，也算缩小了范围。
　　何况心中那种莫名的预感在提醒着她，此次的事件针对的就是诺曼，元凶有极大的可能就是…
　　但无论如何，诺曼的死，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不管针对的是不是诺曼，那个元凶，她绝对不会放过！
　　卡罗寒冰笼罩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眼中杀气弥漫。冰冷的杀气让室内温度陡降。
　　诺曼，我卡罗在此发誓，绝对会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黑街最豪华的房间内，古哈曼半靠着舒适的座椅，听取着手下的报告。
　　“她没什么异动，只是很悲伤。”低沉的男音，如果卡罗此时在这，就能认出说话的人就是她的司机，古哈曼派来监视她的人。
　　“是吗。”古哈曼眼神微凝，自语，对着那人摆手，“你做的很好，下去吧。小心，不要让她发现异状。”
　　“是。”那人领命告退，朝古哈曼微一鞠躬，转身带上门，离去。
　　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不可闻，古哈曼睁开微眯的眼，椅子转出一个弧度，直面身后的沉默干练的女子。
　　“雪莉，这次的事你办的很好。”颌首，他赞扬道。
　　依旧沉默的女子点点头，算是答复他的赞扬。
　　“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与这次事件有关的线索，都已经毁灭，她查不到黑街上。”
　　“很好，就让她把这次的事件当成是针对其他人的阴谋。”
　　不知想到了什么，古哈曼冷哼一声，英俊的面孔上一片阴鸷，隐隐有着怒气，“诺曼那家伙，给我留下了这么大的麻烦，碍了我的事，与我作对，让她死的这么干脆，也算便宜她了。”
　　“和她丈夫一起死，算得上生死相随了。”他冷冷的嘲讽着死去的女子。
　　雪莉没有接话，低眉顺目的立在一边。
　　虽说如此死法是让诺曼死的干脆，便宜她了，但实际上他很清楚，诺曼实力深不可测，此时借助坠机一事除去了她，也算得上是幸事一件。黑街人才济济，古哈曼却仍没把握能击杀于她，故对其采取的一直是怀柔政策，不敢轻易与她敌对。
　　将卡罗交给她，古哈曼看到的是她强劲的实力，想借助她提高卡罗的实力。哪知，他千算万算，却小看了诺曼，也小看了卡罗。
　　当他得知卡罗的实力已在诺曼之上时，恨不得亲手杀死那个该死的女人。
　　光凭诺曼的实力，已让他忌惮不已，现在的卡罗，比之诺曼更强，已不是他轻易能算计，可以操纵于股掌之中的存在了，这给他的计划带来了极大的变数，这也是让他恨极诺曼的原因之一。
　　“混蛋！”咒骂一声，古哈曼轻揉酸痛的眉心，“雪莉，将计划提前。”
　　幸好，四年前，他就隐隐料到会有今日，所以那时就做好了准备。
　　“是，首领。”雪莉豁然应道，脸上却出现了迟疑之色，“首领，计划还未完善，此时启动恐怕会让她发现端倪。到那时…”
　　“没事，就算她发现什么，只要塞壬还在我们手中，她就不得不回来！到了城市外又如何，她终究要回来的。”古哈曼意味深长的说。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雪莉，不要让我失望。”
　　他似乎是倦了，椅子一转，背对着雪莉，闭目养神。在他的身后，干练的女子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柔情，万年不化的冰块脸稍稍解冻。
　　距离黑街不知几万里之处，黑色飞行器的残骸静静的躺在那一片雨幕之中。连绵的雨丝似是天地凝结而成的泪水，抚慰着惨死的亡魂，奔腾的闪雷宛若枉死者的嘶嚎…
　　火烧了一天一夜，那场雨却下了整整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