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离开过，没来过》寻羊的最终成眠

7、放下你，才能放过自己 醒来，还是

　　醒来，还是在睡，玥人也无法明确分辨。世界上看似相对的两极，黑与白，生与死，喜与悲，恐怕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的分界线。
　　晴时亦雨，雨半舞阳。

　　电话铃响，她从被子中抽出手来摸到手机，又缩回被子中。她接通了，可是并不说话，一个词都没有。等着对方开口。
　　“还在睡？”是莫子胤，接她上班，简直有资格评选世界十大优秀敬职司机，“怎么不说话？”
　　“我想请假，今天，想呆在家。”
　　“你生病了吗？声音都不一样了，吃药了没有？”他本来还有一大串句子可以问出来，可是想要表达关心，也要掌控分寸，谁都没资格去做对方的妈。
　　被他这样一问，她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缓缓抬起手背贴在额头，滚烫。可是她却感觉到冷，像是一只只鸽子在往被子里钻，扑腾的翅膀卷起一个个小小的旋风。
　　“应该是。”
　　“开门，我上来了，在你门外。”
　　“不用，不必大惊小怪。”她强忍着眼泪，一旦给他照顾自己的机会，怎么保证不会对他动心。
　　“为什么这个时候你还是那么倔强？没有商量，开门。”
　　莫子胤开始拼命拍门，喊，骂。她挂断了电话。

　　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不偏不倚地射在她的心上。她开始没顾忌地流眼泪，哭，放出声地哭。为什么？连想要抵抗的决心都抓不住，一点点，为什么要逼她？她在问自己，为什幺拒绝，为什么做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害怕会爱上这个在自己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人。不如问，为什么不是他。她开始冲动地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随便说什么都好，如果现在不说，只怕下一分钟，她的心，再也回不来了。
　　她心里有个声音已经开始歇斯底里。
　　还是无法接通。再打，依然。再打。门外的莫子胤开始央求。
　　他去了哪儿？还是早被拉入了黑名单？怎么那么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都是她在说着关于爱的一字一句，他只是负责听，负责被爱而已。她终于回想起来。从她走进他生活的那天开始，他从来没说过爱，她骗自己。骗了那么久。就算已经不在一起，她还是没能清醒。她从床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客厅，没穿鞋。瓷砖的地面冰凉地像刀，可是她的脚心又是火热得滚烫。她已经开始走不稳了。原来都是她一个人在坚持。两个人的路，一个人毕竟走不下来。想开了是吗？她这样问自己，终于想开了，想放手了是吗？她突然觉得心里面很恶心，想吐，吐出来，不知道什么东西一直堵在她的心上，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不可能了是吗？凭什么？究竟，连我走你也没挽留。她撑到了沙发附近，脸贴在了沙发背上，更加无法呼吸。莫子胤还在拍门，啪，啪，啪。一声声，像是要把堵在她心里的那团东西拍出来。
　　她终于站在了门边，咔嚓，伸手开了门。

　　她醒来的时候，什么都记得。她被照顾得很好，很她预料的一样。莫子胤端着白粥进来，一遍又一遍地吹凉，再把汤匙伸到她嘴边。她很自然地张嘴，胃口很好地吃完一整碗。莫子胤扶她躺下，掖好被角，又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微笑着离开，钻进厨房。
　　她眼睛四处看，自己的房间，台灯，灯罩，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厚重的淡红色窗帘，背后是像探照灯一样的阳光，衣柜半开，昨天脱下来的长靴。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她明白这里的一切都变了，一定。和从前已经是不同的两种存在了。连她自己，也已经不是昨天的自己。

　　她什么都记得。关于曾经的自己。

　　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想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不是要可以去忘记过去，当我们真正看开真正坚强时，记忆也变得不再是一种阻碍了。每当意识到自己很傻的时候，要么陷得很深，要么已经走得很远了。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她开始爬起来，吃了药好很多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娇弱。她掀开被子，在床下摸到了一双毛拖鞋，走到衣柜边找了件大衣披上。她有点冷，而且不想病情加重，照顾自己这种本事她从未失去，虽然现在情况好像是她可以什么都不必做就有人把她照顾得很多好。可是那又怎样，她坐到梳妆台前，更仔细地端详自己的脸，她现在只靠自己。什么都是自己，只有自己，现在在厨房洗碗洗得不亦乐乎的那个男人，也是因为她而已。所以她有什么理由不靠自己。她拿起梳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往脸上擦了些乳霜。然后起身走到厨房，靠在门边，看莫子胤洗碗。莫子胤也注意到她进来了，正准备责怪她怎么起床了。她是微笑着站在那里，病西施，苍白的脸，笑容，是别样的味道。她斜倚着门框，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衣，眼神里充满复杂的叫人看不清却无法将视线转移开的东西。
　　“谢谢你，子胤。”
　　“啊，这没什么，快回床上去吧”莫子胤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后，才忽然回过神了，顺手拿条毛巾把手擦干净，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哄她去睡觉。
　　她顺从地回到床上，莫子胤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叫住他，让他坐在旁边。并不说话，只是互相看着。她的眼神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妩媚过。所以从刚才开始，莫子胤就不知道自己怎样做才是对的，于是一切都小心翼翼的。

　　她像一只猫，昨天晚上才刚刚从路边捡回来，第一次蜷在主人的脚边。有温暖的壁炉和听不完的故事。莫子胤开始给她讲故事。莫子胤在他面前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她也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莫子胤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颊，苍白得让人心疼。他温柔地摸着她的脸的时候，她闭上眼，轻轻地蹭他宽厚的手掌。真的像一只猫。

　　生命中如果总要记住些什么，大概这些时刻总是不轻易忘记的。

　　她的眼角开始湿了，他用拇指去抹干他们，那些泪水。然后轻轻地问了她的眼睛。他温暖的嘴唇，她濡湿的眼睑，让彼此都忘记了好多事。一瞬间，玥人想要是能在这一瞬间就死去，是多大的福气。她紧紧抱着他，用力去闻他身上的味道，她以前从未意识到过他的味道是这么好闻。
　　总有一些人给你伤痕，一些人给你安慰。遗憾的是，他们总不是同一个人。

　　这便是城市吧，住着奇形怪状的人，你扔掉的总会有人去拾起，被爱也不觉得高贵几分。谁都一样。被人捧在手心，被人弃如草履。开心时不必太得意，失落时不必太担心，没有什么是绝对。所以，悲伤也要够吸引。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去报复你。

　　第二天，他们俩醒得很早。北京的十二月，冷到无以复加，却又别开生面。他起得比她更早，给她做早餐，她并不稀奇。每一个刚刚陷入爱恋的人都一个样，有的是用不完的精力。像当时的她。可玥人还是感动，坐在床上等他的早餐，外面一定很冷，她看着窗外，可是她一点也感受不到。
　　吃完早餐，他们俩还坐在床上，对新开始的这一天也全无计划，就这么明知故犯地浪费掉一天时间，这便是他们准备做的。虽然玥人才刚好，可是却好像凭空多出了很多活力，说很多话，笑得也比平常大声。莫子胤更不用说。两个人就像孩子，说不着边的话，乱七八糟描绘将来的装修风格，毫无根据地制定未来的出游计划。都是废话，不必真的听进去，但这世上有的废话偏偏令人愉悦。如同嗑瓜子，只是咀嚼就好，不必妄想能借此填饱饥肠，可是人们却疯狂地迷恋。反正都是那些，说出来开心，却又不必去负责的话，何乐不为。何况这也大概是人的本性之一。

　　店里的女孩儿打电话给莫子胤问他今天回不回来，两个人在电话这头正吵得欢乐，章玥人抢过电话说他马上就回去，莫子胤旁边大喊我不走我不会去，然后伸手去抢电话，两人抱作一团。引得那边的女孩儿嗤嗤地笑起来，“好好好，店里的事我们搞得定的，无须担心。”连忙挂断了电话。这样恶俗的炫耀，谁都受不了，这就是新恋人的可恨之处。总把旁人当成耳不聪目不明的钝物，非要弄出些大动作来才能叫人注意到他的幸福。虽然可恼，却也不忍心责怪。只是在说与其他人听的时候，免不了笑着骂两句，要死咯。像是谁没谈过恋爱一样。然后有过动人历史的便开始追忆往昔，没有的也心心念念地向往未来，反正最后总是回到自己身上。

　　成田机场。

　　季末声不放心地拉开旅行箱的拉链，检查了一遍红色围巾有没有带上，再重新叠好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