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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果东京不快乐,巴黎也无快乐 东京时间下 ...

  •   东京时间下午5点。天空阴沉,云翳凝滞。
      新干线停车的声音,站台广播令人费解的日语出自一个温暖的女声。正赶往新宿录制外景节目的主持人遇上车祸,焦急地打电话回电视台。广场上聚集着为一周前吞煤气自杀的歌手前来祭奠的面色沉重的歌迷。

      东京人口约1300万,大东京圈更是高达3670万。世界最大的城市。
      这样的地方,恐怕每天发生的故事都不会是不相干的个体。人口稠密,地域有限,于是人的活动范围便产生交集,人的故事也就交错参差。摆开八面台,一戏未了一戏又起,咿咿呀呀,敲锣打鼓一路唱下去。尽管热闹,然而东京还是太大、速度太快,大都市总是褪不掉冷漠的薄膜,缺少人情味的故事,难免令人唏嘘。

      他正对着浴室里的巨大镜子仔细地刮脸,电话忽然响起,叮铃铃,叮铃铃,一股强大的气压逼仄而来。他先是一惊,旅店前台?继而又释然,还能有谁。
      他拿起手边的的白色毛巾擦干净脸,走到客厅,接电话。

      “你好!”
      “季先生,您好!真怕您已经出门了。”
      “果然是你啊。马上就准备好了。”
      “嗯。我们给您准备了车,就在旅店门口。当然,要是您执意想一个人过来,不想被人打扰,我就让他们回去了。”
      凉凉的一只蛇,一圈圈勒紧血脉。他笑了笑,抽出缠绕白色电话线的手指。太简单了,对于他们来说,查到他的住址,专业人士。他抬着电话机,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往下望,黑色的丰田车。
      “难为你如此周到,正发愁呢?”
      “如此便好,您准备好直接上车就好了,外派接应的虽是新人,不过开车的中村先生是认识您的。不知这样安排可好?“
      “你安排的没有不好。”
      “季先生快别这样说,您肯过来,这种大事本该多派些人过去才好。可是考虑到您好静,不喜这些,不敢乱下决定。才回了梁先生,得了他的吩咐才擅自行动的。另外,接应您的虽是新人,但也是今年梁先生看得上的人才,才让他走一遭,多学学东西。当然,并不敢拿他比肩季先生的。”
      她孙蜜安排仔细得当,从未失误,新人也是她荐上去的,不免得意,多说了几句。飘飘然一阵后才意识到季末声一言未发,赶紧掐断话头。
      “如此,我们就恭候您了。”
      “客气。”
      这回季末声先挂掉电话,回到浴室,摸摸下巴,检查胡子刮没刮干净。换上叠得整齐衣服,戴上棒球帽,拔下手机充电器,将数据线对折好放进抽屉。换了一双浅色袜子。摸出牛仔裤兜里的钥匙,锁了门,离开。

      走到楼下,径直朝黑色丰田走过去,坐在副驾穿黑西服的年轻人赶紧下车,给他拉开后面的车门。季末声没有出声地说了个谢谢,就钻进了车里。等黑西服的年轻人回副驾坐定后,中村拧动车钥匙。三人无话。

      在他们遇到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中村望了望后视镜中季末声脸,说出一口不标准但却流畅的中文:“季君可还记得我?”
      “中村浩三,61岁,千叶县人。妻子花泽绿,49岁,有一子正上东大三年级。”
      中村难免尴尬,又不得不心生佩服,“不愧是季君,这几年新人一批一批地冒出来,谁还能记得我这样的老人。”说完用余光瞟了瞟身边的年轻人。年轻人就像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专心看着眼前的红绿灯。
      “新人老人都一样,没有刻意去记过谁,只是没忘掉而已。灯绿了,开车吧,梁先生不喜迟到。”

      “到啦?”
      季末声6点就到了,孙蜜在门口亲自迎了上来,并未直接带去见梁先生,而是引他到自己休息的地方,给他倒了杯茶,让他歇息、聊天。等到6点25的时候才带他出来。到梁先生房间门口又站了站,等手表上的时针指齐6点30,她才敲门进去。好个孙蜜!一路上季末声并未抱怨或是张口询问,随他安排,这是最好最妥当的做法。因为眼前的人是孙蜜。连梁先生都离不开的人。
      “嗯。”
      不知道孙蜜手上哪里冒出来的两杯茶,进门后向梁先生微微点头,然后将茶放在桌上。收走了原来的微温的茶并退下,最后将门带上。从进门到离开,犹如体操运动员的一套参赛动作,虽未见得是她最好的发挥,但也是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带着被人欣赏的自豪。不过,眼前的两个人却都是早已习惯她的厉害,顶多是季末声许久未见,这一比划,虽并未叫他吃惊,却让他起了怀念之情。所以那声应答虽只有一个字,声音却微微颤抖。
      梁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季末声今天的表现是他并未确凿预料到的。内心感动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疑虑。
      “你能来,我很开心。”
      “我来是想和你说。。。。。。”开门见山,他等不及了。
      “来几天了?”
      “嗯?有一段时间了。”
      “去过哪些地方了?东京这个地方没有几个月是看不透的,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找个时间让小孙陪你走走。”
      “我是告了假过来的,过两天得回去。”
      “那边的事我已经了解了。虽太冲动,也无甚碍。不过余下的手续的事交给小孙吧,你无须管了。”
      “我想回去。”
      “你那边的任务自有人会去接手,这边有更重要的事,非你不可。”
      季末声望着摆在梁自白桌上的相框,同样的照片他也有一张,只是不至于如此张扬地摆将出来。令人还念的旧照片并未让他感伤,他本就不轻易感伤,更何况梁自白做得过于明显。明显到连他也觉得不对劲,难道当真是老了,冷静屈服于情感。他一向是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怎么肯轻易将内心表白,让人人都看到。
      “当年你执意不肯来东京,我没有强求,如今你也玩够了,该听听我的了。”
      说得如此低声下气,这哪里是梁自白。
      “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你明白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最不愿命令的,就是你。”
      他故意的为之,季末声渐渐看清,梁自白有意让他明白他老了,不胜从前了,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好叫他留下。想到这里,季末声未免内心发凉,何必。

      “义父,你说过会给我自由。”季末声不动声色地说。
      “唔。好多年没听到了。”梁自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沉重的窗帘面前摸出烟来抽。
      季末声永远地外表冷漠,就算是从前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也很少叫他义父。可是梁自白并未见得感动,反倒心一紧,生出些酸楚来。不过很快又被一种莫名的自豪感代替,他培养出来的人才,正该这样,才不令他失望。懂的攻击别人最脆弱的地方。
      “你还想留多久?”
      “我说的自由,是永远的自由。”
      梁自白回到皮椅上。
      “说说看。”
      “没什么,我累了。”
      “人总会累,自由也是累。”
      “对现在的生活厌倦了。”
      “你很快又会对新的生活厌倦。自由了,也厌倦了,那时又该怎么办?你会发觉其实最适合你的生活,就是你当初放弃的。逃避是因为你已经意识到,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这种生活。可是,毫无意义,逃避自己的命运。”
      “义父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命运了?你从未教导过我对命运屈从。”
      梁自白掐灭烟头。
      “你若真肯听我教导,就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你教我的,从未敢忘。要想得到,必先失去。所以我不敢妄想什么都拥有。所以在我去争取之前,只能先放弃。”
      “我听明白你这话的意思了,选择,你现在有了新的选择,想要放弃原来的。可是有一些选择不是你想放弃就可以做到的。”
      “我明白,义父,我自认没有那个本事去分辨什么该放弃,什么不该放弃,甚至蠢到了辨不清对与错的地步。既然如此,我也就只有凭着感觉去做了。”
      “收起那一套来。你的本事我还不清楚?要是你真是蠢钝,那我也不会和你费口舌了。好吧,我明白你,做这一行,谁都要疲倦甚至恐惧,想要退出的时候。可是越到后面你越会发觉你已经离不开了。就算给你自由,你也不会要的。”
      “我正是不想有那么一天,这是你教我的,保护自己永远是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梁自白冷笑。
      “罢了,我许你两年的自由,去做你想做的事,两年以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义父!”
      “我累了,你出去吧,帮我叫小孙进来。”
      “谢谢你!”
      “看来我教你的忘了不少啊,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谁对不起谁这一说,算了,去吧。”

      季末声坚持自己回去,没有让人陪,但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仍时时跟着两个戴墨镜的人。直等回到住处,掀开窗帘往下看时两个人还站在那里,他冲了个澡出来再看时才不见踪影。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无比兴奋的,获得自由,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迫不及待,想马上飞回北京,去找她,找章玥人。告诉她他可以和她在一起了,他想要和她一起生活,一起没顾忌没隐瞒地活着。他兴奋地拿出逛了几条街终于在涩谷给她买的鲜红色围巾,现在回去刚好做圣诞节礼物也不会突兀。季末声从未感觉到如此畅快,像在仲夏夜饮一瓶冰啤酒,喝完之后整个人醉熏熏的欢愉。比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快乐,因为现在终于可以有资格去拥有她,把自己的全部都给她,多保留一点都是罪恶。
      房间里的空气,好暖,他本就已醉了,他将围巾裹在自己脖子上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闻。

      东京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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