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离开过，没来过》寻羊的最终成眠

5、我曾经用一整夜的时间不去哭泣 子胤停稳了

　　子胤停稳了车，和玥人一起走进商场挑衣服，玥人伸手去一件件摸挂在墙上的衣服，并不取下来，还没看到合适的。子胤微笑着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男人这时候最好的做法便是闭嘴，既不要频频看表，面带不爽，也不要充当时尚专家，对女人为你选的衣服评头论足，百般挑剔。最好的，是做个不会说话的模特儿。更何况此时子胤心里哪里会有什么不愉快，求之不得，直接要把她中意的每一件都抱回家去才好。但是这都在心里，不能让人看出你太快乐，不是所有的胜利者都有资格开瓶香槟，几夜不睡。你仍然得过日常生活，带着极喜的心情却面无波澜现。这么多年，子胤明白顶要紧的就是平常心，得意忘形最后的结果只怕比没有暂时胜利过更悲惨。

　　选定外套之后，他们挑了部还有两天下线的电影看，自然都是玥人拿的主意。女人一生能做多少大决定？也就只有在这些事上还能说得上话，还有人肯听你的。所以机会摆在你面前，如何不肯。自身故事写到纸上可凑出一千零一个有余的两个人，看电影，逛街，吃饭，根本不需预热，你有你的一套，我也有我的，各自谈着各自的恋爱。与对方无关。

　　两个人都是谈恋爱专家，所以一旦合作，各司其职，得心应手得叫人羡慕。

　　玥人也会请子胤到她的家里坐坐，送她回来的时候，出于礼貌或者其他，都是应该。晚上她对着镜子拈着化妆棉往脸上抹的时候，很仔细地端详自己的脸，然后忽然跑到床边蹲下，拉出一只皮箱，灰积得不厚，却也呛人。她翻出厚厚的相册，找她自己，大学的照片，小时候的，杂得很。也不止全是她。相簿上全是自己的大概不是明星就是变态了吧。

　　这是下了多大的勇气，一张张地对比，从前白净的地方，如今也被雀斑细细一勾画，足够毁了你的幻想。你总是想不清，也断不会明白，一粒粒，一块块，深深浅浅，松松紧紧，何时自己就已经变了摸样。

　　所以女人毕生最大的心愿大概就是杀掉时间这个贱人吧。

　　她坐回梳妆台前，却忽然没了兴致，但不清洗干净，怕是只有老的更快的，无奈。如何经得起等待。到了一定年纪，眼睛再四十五度往高处看，只怕会跌到爬不起来。一个女人，有再高的志气，只消给她一面镜子，便可看到她最俗气最可爱的原始的那一面。

　　少年时非要爱到下辈子才算浪漫，上了年纪只求下半辈子别太心酸才好。

　　他们俩还未同居，照理说这个年纪还如此拘谨倒要被对方嫌做作也是没有反驳的话可说的。玥人没有提，子胤也不开口。只是子胤上来坐的时间，从一杯咖啡的时间，到多抽一支烟，多吃了一份宵夜，多看了一部电视重播的香港旧电影。

　　总是要慢慢来，才更放心妥帖些，女人的想法，男人没有异议。女人觉得这是在保护自己，其实这才是毁掉自己最直接的方式。用时间发酵出来的情愫，像一个暗中紧跟你的杀手，悄悄地，在你还洋洋得意自恃聪明的时候，将刀轻轻架在了你的脖子上。倒不如当初屈服于欲望，欲望总是来得突然去得迅速，这样方才可保留自己的性命，还是自己，大大方方地离开，潇洒地继续吃喝流泪。

　　她明白要想俘获一个男人，扮梦露要比圣母成功的机会更多。可是要真正熬好一锅汤却不一样，火候永远是关键。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开始斥责自己。她对自己脑子累闪过的这个念头感到羞耻，不过转念又立马否认自己会真的这么去做，只不过是一个人久了，就难免胡思乱想。为莫子胤，不至于。

　　3点38分，她划亮手机，解锁：3点38分，城市北京，天气霾。3个联系人发来4条信息。她拧开台灯。起床喝水。

　　多少天了。

　　她打开电视，深夜里总会有各种奇怪的声音。冰箱，挂钟的指针，窗台上的风，她吞咽口水声音。她还是有点害怕，很久了，仍没习惯。
　　她摸到遥控器，开了电视，飞快地换台。从清穿剧到谍战剧，在电视机的各个角，你总能找到重播的字样。最后选了一部《重庆森林》来看。看林青霞巨大墨镜下绝美的脸，那个时候短发的王菲真的很年轻。

　　她很爱看香港电影，可能源于小时候的记忆。从小就看，王晶也看，王家卫也看。小的时候，还曾想过要是有天能去香港生活多美的一件事。可是偏偏从安徽跑到北京上学，北京工作，离香港更加远。

　　她窝在沙发上，灯没开，电视频幕的荧光打在她身上，闪闪烁烁。仍旧没睡意。她打开微博，不停刷新，并不细看内容，只是刷新。

　　62天。

　　她终于下决心拨通了号码。

　　现在他在熟睡吧，说什么呢？我想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等着他把电话挂掉。或者接电话的大概会是个女人吧，用慵懒没睡醒的声音。那怎么办？就挂掉好了，这样也好，对两个人都是好。不，三个人。不，应该是四个人。

　　是女人的声音。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他从前并没有这样的习惯的。果然是不够了解他。心里忽然很失落，比打电话之前更不知所措。

　　像一只木偶一样盯着屏幕。

　　梁朝伟说：

　　她走之后家里很多东西都很伤心。
　　每天晚上，我都要安慰他们才能睡觉。

　　后来她在沙发上睡着，电视里换了故事广告，吵吵闹闹到天亮。
　　今天周末。
　　住7层的新婚小夫妻正抱在一起睡得香甜，新郎的母亲已经梳洗完毕在客厅里故意将早间新闻的声音调得很大。9层在银行工作的张小姐其实一直用四月红雪的笔名在网上连载言情小说，这会儿她刚刚更新完第11章的内容，眼睛红肿地爬上床。13层的中学生卓子琪要参加英语补习班，闹钟响过之后正想多睡5分钟。

　　光线不由分说地跨过窗帘，房间被刷了一片光亮。她醒了，用手护住眼，坐起来，左手和左腿一阵阵地发麻。电视里的一男一女正在在夸张地推销手机。她光着脚站起来，关上电视，闭着眼摸回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脸，继续睡。
　　一闭眼，眼泪停不住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