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离开过，没来过》寻羊的最终成眠

3、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却不在是你，我也不再是我 咖啡馆的下

　　咖啡馆下班要等墙上的钟指到晚上8点半时，并不是令人急于回家的时间，窗外的光线像一本书的扉页，从新浆的白纸变成昏黄的残页，一样的原因，都是时间在作祟。
　　路灯，开了。流浪猫也不见了，还不至于去睡，恐怕正在在某条街闲逛。说过了，猫与人最像。

　　章玥人收了放在阶梯上的食盘，放在拧开的自来水下冲，正面反面，哗啦啦地仔仔细细。其实不很脏，不过是牛奶渍，盛食物的东西脏不到哪去，何况还只是被温润的猫舌头舔过。隔天又再用。她不过是享受这个时刻，清洗，哗啦啦的好听，一切都干净。

　　椅子被倒扣在桌上，空出地板来方便清洗，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桌面和地板仍是湿漉漉的，还没等一块一块地风干完，就已经积了新的尘埃。
　　一只只咖啡杯已经被擦干，和杯垫、调羹、印花白瓷餐盘、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刀叉一样，安安静静地各自躺着，已经分辨不出，哪杯是摩卡，哪杯是拿铁或是卡布奇诺。

　　锁门。
　　她站在莫子胤后面看他锁门。

　　锁门之后他给她点上烟，莫子胤拨亮打火机，一朵青焰照亮他的脸，烟是玥人自己的，女人烟。玥人借着火看他的脸，轮廓不算分明的一张脸，微微颤抖着。不对，是焰苗在颤动，最后熄灭。似乎在她的烟上结了颗橘色的果实，果实的香晕到空气里。令人微醺般的迷醉，带着女人的呼出的气息。

　　然后两个人在昏黄的街灯下一步步地走，并着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虽谈不上幸福，却总不至于孤独。
　　她将他漂亮的打火机拿在手里，有点沉，凉阴阴的，反复看，用纤瘦的食指顺火机壳上的花纹轻轻地来回划。

　　啪。打开。啪。又关上。金属的响在渐凉的空气中越发清脆。又是啪，啪，啪。一路向后飘下去。然后又啪，啪，啪地传回来。回声异常响亮。来来回回，像哼一支没有高低起伏的歌。

　　子胤把外套给她披上。
　　“你很懂得关心人。”她头也没抬。
　　他没答话。怎么答？该说是？还是不是？
　　“尤其懂得关心女人，”她终于看着他的脸，浸在暗色背景下的一片白，“你为我做的很多，却么要求过我。可我并不见得会感动。我都看得到，也感受得到。那些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让我感受到的东西。莫先生，我们做朋友吧。”

　　他们继续走，她的这句话太过复杂，他们俩都需要时间来想清楚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说的人和听的人一样，大概都没能立刻明白，这是一句来自于潜意识的话。从深邃的海底晃晃悠悠冒出来的一个气泡，然后破裂在刚浮出水面的那刻，啪的一声，你明白有个东西已经碎了。

　　莫子胤把她肩上的大衣紧了紧，露出很难得的笑，边说边笑，“想那么多干嘛，朋友不是一直在做吗？这么久你都没把我当朋友啊？亏得我让你干那么少的活还给你那么高的工资。哎，喏，我要你给我加班。让我送你走到家。”
　　“咦？以前从未发觉你还能说这些话。还说什么俏皮话你不会说，装老实人，当真是被骗了。”
　　“不公平，我哪里就不老实了？”
　　“我劝你废话少些吧，越辩倒越黑，倒不如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太过懂得关心别人，又这样不求回报，手法还很娴熟，不难不让人疑你，究竟对多少女人献过殷勤啊！”
　　他不服气，“你总是咄咄逼人，更何况这些还是你的猜测，难道你就没有一句好话说给我听吗？对你从前的那个也这样子说话？”
　　她冷冷地看着他，“我只说真话，到了万不得已我也只会对一部分人撒慌，要么是我的敌人，要么就是我的爱人。我不是十八九岁的少女，也不会因为你做的这点事就感动得急着把自己送给你。另外，千万不要轻易拿自己和别人去比，越是想比越输得惨。这道理，这么大岁数了，你不是不懂吗？”
　　“玥人，我真的很想打你一巴掌。”
　　她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你的心思不应该花在我身上，不值得。我这种脾气。”

　　两人没有再说话。她招手拦下了辆的士，“今天我自己打的回去就行，刚才的话别放在心上，自己开车注意点。”
　　没等他回答，章玥人就让司机开了车，她确实是后悔了。

　　第二天一切照常，咖啡咕嘟嘟地煮沸，倒进一个个昨晚擦拭干净的杯子里。书架上的翻得最多的杂志依旧是时尚类、旅游类和财经类。有三个人的姐妹，两个人的情侣，一个人的一个人。

　　这里是北京，快节奏的生活令人兴奋不已。
　　无论是昨天的失望伤感，还是骄傲得意，根本来不及去翻出来再尝一遍，新的一天，有新的悲喜。这就是大都市的好处。工作，有时居然会变得不再可怕。
　　在北京，我们醒得很早，我们还活着。

　　累，并深刻着。

　　季末声在离北京直线距离2460公里的东京，仰望天空树时，是早晨11点。北京10点。
　　不过看来看去，他似乎更衷意东京塔。他想要快乐起来。

　　从下飞机，坐上的士，睡到旅馆的床上。流水一样，当人身边的景色不断转换时，内心总是莫名开阔。他决意安心做个观光客，穿便捷的休闲衣服，戴棒球帽，拿着地图在地铁打转，像客气的店员比划他要哪种啤酒，用光所有的胶底片。过正常生活，一个人忙碌的快乐。

　　末声也去涩谷、浅草、池袋购物，他居然也会购物，没有玥人挽着他的臂膀强拉着他，他一个人居然会主动去购物了，看很久，仔细地挑。坐电车离开的时候，他在想大概玥人会拿这种事笑上一个月也是有的。晚上他就到六本木吃饭。

　　安心地吃饭，经过反反复复一个个夜晚煎熬出来的决定，一旦下了决心之后，发觉自己开始活得充实满足。这是对的选择，一天天的快乐让他越发肯定。不然他何以能安心地吃饭，睡觉，逛一条条繁华的街区。

　　风景就在那里，永恒的姿势，亘古未变，他不来时，只有我们去靠近。旅行的意义，你以为是逃避，不用思考，甩开烦心事，其实不然，旅行是在用一种柔和的方式催逼你作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