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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蛋 ...

  •   为了节省柴禾,时家白天并没有烧坑,沾血的衣裙濡湿一片,裹在身上又黏又冰,秋识缩在小刀三儿胸前打了个哆嗦,人登时灵醒了不少。她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年轻女子挣扎着向她靠近的迷茫身影渐渐透明,不见了。眼前是小刀三儿紧张到流汗的脸,沉凝的眼神,抿着的嘴角,虽不亲切,却让她惊恐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小刀三儿抱着秋识直奔炕头,清醒过来的秋识思维也灵活了起来,虽然声音有气无力,但还是摆了下手立即阻止她:“别……别,我还能站,你让我下来!先把褥子和炕席卷开,免得弄脏 ……”。小刀三儿原以为她又哪里不舒服了,没想到是这么个事儿,慢慢扶着让她靠炕沿站了,没好气地冷冷一笑:“是炕重要还是人重要?都这时候了,居然还这么矫情小气,随便你!”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秋识这各时候还能考虑到那种事情,心里顿时一松,想来秋识的状况并没有想像中的糟糕。
      秋识也有些尴尬,但想到日后的麻烦劳动,还是硬着头皮一笑,说:“这不是小气,是过日子要时时计算安排着。你要知道,生完孩子了,这些事也还是要我来做的,你不知道这么冷的天只能用双手浸着冰水搓衣服是件多么痛苦的事。”为了争当勤俭持家好媳儿,即使是给别人洗福衣的时候秋识也舍不得添几瓢热水,好怀念有洗衣机、有空调的日子啊。
      小刀三儿哪知道秋识心里正在缅怀现代化家电,一边麻利地帮她收拾炕,一边皱着眉哼了一声:“洗衣服不用手,你还想用什么?”这也就是她这个没生过孩子的女汉子,否则谁有心情,谁又敢牙口敏捷地对着个裙子沾血,快要生产的孕妇聊天?
      “洗衣——哎哟哎哟,好疼……”秋识差点脱口而出“洗衣机”,还好及时刹车,赶忙捂着肚子夸张地疼了起来,转移对方视线。
      小刀三儿见秋识真的连炕席也要揭起,一是担忧,二是急上火,转着眼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忽然说:“既然你怕弄脏了炕不好收拾,我倒有个更好的法子。”秋识腹部一抽,这回是真疼,疼得她冷汗直冒,额发一缕缕贴在脸上,咬着苍白的嘴唇半掩眼眸疑惑地望着她。
      “小心点儿……”小刀三儿充分发挥了女汉子的棒槌作风,让秋识干脆直接坐在地上,也省得怕摔倒,秋识被阵痛逼得动弹不得,只好任她摆布。
      “这能行吗?”秋识很为自己和肚子里孩子的下一刻担忧,但又不好说的,就她们家这条件,也只能先这样将就了。
      小刀三儿让她别动,快步出去从炕洞里铲了几铲子草木灰倒在地上,又把她家靠墙角立着的一卷夏用薄凉度铺开,垫上一条旧褥子,把她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上面,双手抱臂十分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说出来的话让某产妇差点吐血:“这下好,可算省事省到家了!”这位大概是跟胖喜子混太久,脾气也开始向二路发展,且结合她本人的特质,处处彰显着又黑又冷的幽默风格。
      识时务者为俊杰!识时务者为俊杰!秋识咬着牙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谢、谢、你!”她一遍遍在心里劝着自己,人家是来帮忙的,义务服务这码事儿就跟商超特价和赠品似的,不能太过苛责,否则只会显得咱没水准、没档次。就在她大搞特搞心理建设的时候,胖喜子拽着一个中年男人以亚洲飞人百米冲刺的精神跑了进来,看到举着布幌子的人,她直接翻了个白眼儿——昏过去了!
      胖喜子找来的不是常规的花白头发的稳婆,居然是个中年男人,关键的是,这个中年男人竟是秋识之前碰到的那一个!
      “喜子你在哪儿找的大夫,怎么这么快?”小刀三儿没想到胖喜子这么快就把人找来了,眼里也满是惊讶,问后面的大夫,“这可是接生!按君女国医药司的章程,你成过亲,有医执吗?”
      “有有有,什么都有!刚才是谁一直喊,让我快快快的?”胖喜子稍微运动了下就是一身湿汗,一手扯着前襟子透风,一手帮着大夫卸下背上的药箱,不乐意地抢先哼了一声,“是人家生孩子又不是你生,真难伺候!”
      “我这把年纪岂有没成亲的道理!这是我的医执,小姐请验验看……”大夫拿出个鎏金的片子一晃,待看清屋里的情形后立即皱了眉头,“怎么让孕妇躺在地上?”大夫发现秋识已然昏迷不醒,也顾不得再责问其它,立即上前查看孕妇和胎儿的情况。
      小刀三儿无奈地摊摊手:“她怕弄脏炕头……”
      “好,很好。”大夫检查完后黑着脸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说孕妇很好,还是节俭“很好”。
      “我、要我做什么不?”胖喜子搓着手站在屋门口,觉得自己该要避让避让,却又好奇的拔不动腿离开。
      “你去烧些热水,”大夫的目光十分锐利,环顾了屋子一周,“另外,把炕也烧起来,呆会儿生完了好让她上炕暖着。”
      “行!”胖喜子得令,立即跑了出去。
      “我来烧水,和梨露去烧炕吧。”年姐拉着梨露一掀帘子走了进来。胖喜子是个未婚的年轻后生,梨露又小,她是过来人,知道生产忙乱,这俩都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待在屋里。
      “这,”胖喜子微一犹豫,脑袋瓜子忽然明白过来人家这是要支开自己,立即不好意思地拽着梨露往外走,“那好吧!”
      “娘!娘!”梨露甩开胖喜子的手想进里屋去看秋识,“我要看娘!”
      “娘正在里面给你生小弟弟,忙得很,你进去会吓到小弟弟,他就不出来和你玩儿了,”年姐赶紧把大小两个闲人推了出去,“你把炕烧得热热的,小弟弟才喜欢,你娘也会夸咱们梨露最乖巧懂事,明天给你做好吃的,快去吧!来,这小哥,你先带孩子出去,别一会儿进进出出磕碰了。”
      “梨露,你们家烧炕的柴在哪儿?”胖喜子拉起梨露一行走一行问,梨露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里屋一眼,万分委屈地应了一声。
      里屋里,小刀三正紧张地盯着正在为秋识接生的中年大夫,说实话,自从离开家乡,一路风霜严酷,她从身到心都带着木然的枷锁。会在临城定居只是个偶然,偶然累了,刚好碰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于是就真的停了下来了而已。她本以为经历过那么多,自己已经不会再有多余的情绪,却没想到,在重见那带血的长裙时,她所有隐藏的情绪都蜂拥而出,
      无论小刀三儿心里如果波澜起伏,秋识却是丝毫不知的,她正游离在一片迷蒙的世界里。弯眉大眼的年轻女子不再仓惶,不再无路可逃,她正罗裙轻裘,一身光鲜,春风得意地坐在处雅致的小院里,落梅拂了一身还满。对面低头饮酒的男子锦衣重重,不知她说了句什么,男子被逗大笑了起来,半口酒呛出,洇湿了前襟。寒气忽重,飘扬如诗的雪花瞬间狂卷逆袭,黑暗席卷了一切,包括那个只有背影的男子。
      炕火渐渐熏暖了整个小屋,捧起一团淡红色椭圆事物,中年大夫虽然极力想要镇定情绪,但双眼中还是情不自禁地隐约流露出一丝解脱和狂喜,说话时嘴唇都有些颤抖:“生了,终于生了……”
      “生了……”小刀三儿深思中趋向木然的脸如投石死水般,霎时激活,“生了?大夫,你、你是说,她生了,母子平安?红色!她居然是红色……”她的目光落在大夫手上,先是震惊,继而是疑惑。
      “可惜不纯!”中年大夫看着自己手上的小东西,目光瞬间锐利如刀,觑着想要伸手的小刀三儿往旁边一闪,“也别高兴太早,这位夫人孕期过久,我先前在街上就碰到过她,本想替她看一看,没想到她却不识好心,以致拖得大出血,只怕唉……你先端杯湿水进来,我给她粒药服下,呆会儿再煮些小米粥给她。”
      “那就拜托大夫了!”小刀三儿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是无用武之地,立即出去忙活大夫的吩咐。
      “服下这粒药丸,保你平安无事,恢复如初,”大夫把一粒赤红的丸药塞进了秋识嘴里,目光有些轻蔑,“这些东西来之不易,没成想,到头来却便宜了你个不相干的人!”
      秋识正陷在黑色的暴风雪里,突然有颗烈烈的火球迎面向她飞来,她一时躲避不及,竟被硬生生穿透了身体。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痛感,反而在一片燥意升起后,倏然间风消雪住,春明花开。
      秋识缓缓睁开了眼,她还在那间陈旧的小屋里,躺在铺着草木灰的旧席旧褥上生产。生产?身体的异样使她立即敏感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瘪的。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像浸在水里一样,还好屋子里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冷了,她如机器人般艰难地转动自己的颈项,目光在触到中年大夫手中椭圆形的淡红色巨蛋时,蓦地呆住了。
      大夫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中的蛋上,仔细看,这蛋并不是纯红色的。外壳表面微微透明,壳上有淡红的纹路,像羽毛似的,但是立体感极强,羽管隐见紫筋青脉,仿佛有鲜活的血液正在缓缓流淌搏动。整个表纹,猛一看是描在蛋壳上的花纹,仔细一看,却好像是浮起的羽翼护着中间的蛋胎。蛋胎忽然微微一颤,一只小小的拳形隔着弹性外壳突起。
      “好宝贝,爹知道你们等不急了,”中年大夫眼中异彩流露,他两只手抱着蛋不得空,便低了头用脸颊隔着蛋壳在那只小拳头上蹭了蹭,幸福十足地对着它低声说,“你们乖乖的,咱们马上就回家……”他此时已经抱着蛋转了身,激动中竟没注意到秋识已经醒过来了。
      秋识此时摸着肚子已经傻了,五官短路,根本就没有听到中年大夫说了什么,只是看到他背转身打开了药箱。她的思维开始陷入混乱,如果她眼睛没问题的话,大夫手上的那个蛋,竟然是自己——生出来的!难怪左邻右舍口口声声生蛋、生蛋、生蛋!她原本太想当然了,以为生育是常识,所以反而从来没有好好打听过君女国的情况,总以为人家说生蛋生石蛋什么的,或者是说话粗,或者是羡慕忌妒恨,可是没有想到,原来,这些所谓凤凰始祖的后裔们,真是生蛋的!那么自己每回对六个月生产的白痴回答,以这里岂不更是荒谬?
      “啊——”秋识正好看到蛋壳上凸起一个小小的拳头印儿,脆弱的心脏突然承受不了,暴发出一声连生产起都没有发出过的尖叫,光荣地再度昏厥。别怪她没出息,实在是能够直面眼前的蛋胎就已经很难得了,蛋壳居然不是常理中的硬脆,而是如半透明的胶质般有弹性能伸缩,到底是蛋壳不是没脱落的紫河车,这真真是超出她的承受范畴了,但显然,无论哪一样都够她神经崩溃的!
      “怎么了?”小刀三儿听到秋识的惊叫声立即一手温水,一手热粥跑了进来。
      “唉,”中年大夫眼中的神采早已失去,正木然呆立在药箱前,“可惜了,要是再早几天也不至于……”桌上鲜活的淡红色蛋胎正在一点点失去生气,变得灰暗、僵硬,冰冷如腊月的天气。
      “这?”小刀三儿没想到她才转个身的工夫就生变故,但这在君女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也只好惋惜地叹了口气,“石蛋一般不是两三个月就现形了么,怎么她都这么久了没也保住?可惜了。”
      “她这也不是特例,”君女国婴儿的成活率极低,中年大夫知道大家对这种结果的接受力比较强,人家生了石胎,他也不好多留,便背起药箱准备离开,“还好这位夫人没事,她这会儿昏睡不醒是体虚劳累所致,日后只要吃些好的补一补,多调养调养也就慢慢恢复了。我这里有一瓶产后调理的药,一日三次,每次一粒……”他把药给了站得最近,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年姐。
      “这,大夫,”年姐尴尬地一哂,手要伸不伸地看了昏迷不醒的秋识一眼,“这药得不少钱吧,你看她这一家子的光景,怕是用不起,不如您告诉我吃什么好,回来我告诉她家夫郎也就行了。”
      小刀三儿看这年姐人虽好相与,处事却有点小家子气,心里便不大痛快,一把接过大夫手里的药瓶问:“连出诊接生带这药,一共要多少费用?”胖喜子知道她手上没余钱,见她想充大头,便在她脚面子上悄悄踩了一下。
      “呵,我要的诊金只怕你们付不起!”中年大夫从鼻孔里哼笑了一声,“在下不才,却也知道仁心仁术四字,这位夫人熬到六月足还是产了石胎已然不幸,难道我还忍心趁火打劫不成?这药是送她的,到于诊金,在下平生接生石胎从不收取,告辞!”中年大夫说完便出了大门,药箱的肩带有些下滑,他一手拖稳箱体住上扶了扶,这才快步离开。
      小刀三儿回头望了胖喜子一眼,胖喜子没想到大夫赠药,她觉得他小气冷情,作难地嗫嚅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踩人的借口:“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告诉她家夫郎?要不,先告诉静之哥一声?”这是他头一次这么主动地把关静之和秋识送到一堆,但却没人领他的好意。
      小刀三儿想了想说:“城主来巡察排演情况,静之公子脱不得身,就算勉强来了,既耽误了他自己,又解决不了秋识这里的实际问题。我看这样吧,反正石蛋已经生下,谁来也改变不了结果,倒是她的夫郎秋戊应该赶快通知一声。”先前小刀三儿没走是为了陪伴生产的秋识,现在她要自己去,她比罗喜子跑得快。
      “那这蛋……”胖喜子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石蛋。年姐目光倒是平静,却也唉了口气。
      “好好看着,别让人乱动。”小刀三儿把桌上已经彻底灰暗僵化的石蛋用事先准备好的婴儿小花褥裹了,郑重其事地交待胖喜子,“你好好在这里照应着,如果她醒了,先让她喝碗小米粥,我会快去快回。”
      “娘,小弟弟呢?”梨露好奇地在屋子里找来找去,“怎么不见小弟弟?”
      “梨露……”秋识被吵得头疼,皱着眉醒了过来,却一眼看到了胖喜子的臭脸,“我……”
      “你生了个石蛋,”虽然不喜欢秋识,便胖喜子是个有善心的好孩子,还是想安慰下她,“放心吧,我不会嘲笑你的!锅里有小米粥,你要不要吃一碗?”
      “你——”秋识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住,鼓着眼珠儿瞪向自我感觉良好的某人,“你——我的蛋呢?把我的蛋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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