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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居然就要生了 “呦呦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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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呦,这么重的身子还敢用跑的,小心门坎子,”斜对门头发有些稀黄的白净女人边磕着瓜子,边幸灾乐祸地对着秋识直笑,“小孩子拌嘴而已,叫这么大声,瞎紧张个什么劲儿!”这位大姐腊月天里居然只穿了件葱绿的薄夹袄,红绫抹胸正中露出一点硬生生挤出来的浅沟,可惜想要凸显的两团饱满有点发青,看得秋识都替她冷得慌。
大杂院正中围了几个孩子,大多穿得花团团圆咕隆咚,唯独正中间一个细长眼圆下巴的小女孩穿了身滚白毛边的大红绣金雀缎袄,头上还戴着用玉珠做心的粉色绢花,十分富贵扎眼。这女孩正小手掐腰,高高挑着圆圆的下巴,万分得意地蔑视着一身灰扑扑的小泪人儿梨露,对旁边围着原色羊毛围巾的高个男孩说:“哼,枣糖有什么了不起?我有桂花糖!耗子哥,她不让你做她的夫郎了,我让你做,你别理她,咱们都不和她玩,哼!”
“耗子哥,你们玩儿不带我,我不要你做我的夫郎啦!”梨露抬起手背抹了抹眼泪,看到秋识回来,立即委屈地扑了过去,“娘,他们不带我玩,关爹爹什么时候来?他答应给我买弹珠的……”
“呃,你关爹爹啊,”秋识看明白是小孩子闹别扭,这才放下了心,但别人都好好的,唯独自家孩子被孤立在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还是有些不悦,拉着梨露就回房,“你关爹爹有空一准儿就来,弹珠有什么稀罕?改天娘给你更好的,这大冷天的把脸都哭皴了就为这点事儿,真没出息!”
“娘,我只要弹珠,”梨露有了依靠立即收了眼泪,抬起小下巴望着秋识撒娇,“我想玩打弹子进坑,娘,你让关爹爹快点来好不好?”
“好,”秋识扫了周围表情各异,但见来了大人都不再作声的小孩子们一眼,笑着伸手刮了下梨露哭得粉红的小鼻头,“他不来,咱们就去找他!”虽然梨露不是她生的,但应了这么久的娘,以她的性子,不护短护犊才怪!
“梨露,你别走!”耗子吸溜了下青鼻涕,冲梨露伸出一只沾满灰土的手,“你昨天还喝我的汤,你都不让我做你的夫郎了,你得把我的汤还我!”
“你、你讨厌!还你就还你!”梨露依在自己母亲身边胆气充足,完全不见刚才被气哭的弱势,“我关爹爹做的饭比你的汤好一百倍,谁稀罕你的汤!”
“那你现在还!”耗子也不示弱,瞪着小眼睛呲着牙,狠不得咬人两口找回面子的样儿。
“耗子!不穿棉袄就跑出去,一头热汗还不给我回来,想伤风是吧?让你二爹看见,小心你的皮!”年姐最近身体不好,裹着件发黄的半旧毡衣在自家门口露出半边身子,对儿子狂吼一声后仿佛用尽了力气般立马回头地冲秋识柔柔一笑,“你今天回来的早,生意还行吧?”
“还行,挺好的,”秋识听年姐虽然教训儿子,却都没客气一声汤的事,虽然小孩子吵架本不算什么,但心里还是些不大舒服,“梨露,跟你年姨说谢谢。”她走的时候关了里屋门,外间去是开着的,连着梨露一起拜托给了养病闲在家里的年姐。
“谢谢年姨。”梨露比秋识还脚快,推开门跑进去几步跳到里屋门前,踮着脚够到大锁把有孔的一面对着她娘一翻,等不及地喊,“娘,你快点!”
“就来,”秋识刚才走得急,情绪起伏又大,这会儿肚子有点抽痛,她可不想让院子里的女人们看笑话,稳住呼吸开了门,匆匆在灶膛里生着了火,“梨露,娘有点累了……你看着点火,把锅里的饭热一热。”秋识一进屋就歪在了炕边上,昨晚剩了不少吃的,她出门前挑了两样隔着箅子放在锅里,想着回来一热就能吃,方便省事。
“哦,”梨露拿了只小碗放在又圆又大的木锅盖上,听话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娘,你是不是肚子疼?”小人儿回头希冀地望着秋识,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娘不疼啊……”秋识按着肚子吸了口冷气,手一动就摸到了先前庙里得来的丸药,鬼使神差地服下了最后一颗,“唔……饭热了你就先吃吧,娘再躺会儿。”这药还真不错,过了片刻,秋识便觉得疼痛感渐渐散去,腹部暖洋洋的十分舒服,不禁眯着眼露出一丝笑意。可惜她没看到梨露失望的小眼神,否则心情烦躁中非得气抽了不可。
“娘,四丫说,”梨露咬着红红的嘴唇转了转眼珠儿,观察着自己母亲没有发怒的迹象才问,“说她娘和她五爹说,小弟弟现在还不出来,说不定是个石蛋……”小人儿说完后立即像犯了什么大忌似的,低着头往灶里努力添柴,恰逢烟囱外风向忽变,一阵倒烟吹了进来,呛得她咳了几声,润红了眼圈儿。
“咳……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咳咳,”秋识知道先前的主人缘未必佳,但也没想到会让人背地里这么诅咒,心里有些生气,“以后少和四丫玩儿,吃了亏又像刚才样哭鼻子,娘要不回来,你还打算哭到什么时候?白白让人看笑话。”秋识本来也不会教孩子,这会儿身上刚难受过,更没什么耐心了。她按了按腹部,刚想起身就听到梨露“嗯”了一声,接着是锅盖响动,铁勺磕碰的声音,再下来就只剩下一串急急的脚步声了,大约是梨露真端了碗汤还人家去了。
秋识只睁了睁眼,也没拦着,又缓缓靠了回去,心里想眷不知道梨露用的什么碗,分量足不足。小孩子眼皮子浅,极易攀比,君女国又是极重仪表外貌的国度,梨露却没几身像样的衣服,难免在小伙伴里被人轻视排挤,是该好好想想生财之道了。都说小孩子的世界最单纯,其实近朱近墨又岂能不受影响?只不过小孩子又确实单纯,喜怒贪厌都写在脸上,不会像大人似的戴了面具藏着掖着罢了。
秋识心里虽这样想,那样想,行动上却还是实行不了。一觉醒来之后,又蹉跎了几天,她翻翻君女国的黄历,毕竟快年关了,这时候都是赶着收工回家,佣工的也不多。但还是试着在那些挂着聘工告示的店前打问了下,大部分竟像她想的那样,是给明年招人的。只是别人的一见她的肚子就只摆手,只有一家小店主的妻家听说她能写会算,出来仔细问了她怀孕的日子后就又问她会不会用算盘,会的话,等她生完孩子,过完年可以来上工。秋识高兴了一半又傻眼了,她会算,可是不会用算盘。
秋识正低头谋划着要不要学学打算盘,突然被人撞了一下,腰上仿佛被蚂蚁夹了一下的感觉,也没太在意。她让了一步,那人也让了一步,却刚好一顺方向,让路反成了互相挡道。她失笑之下抬头,见是个中年男人,肩上搭了褡裢,手里还拿着幡子,没看清上面的字,估计是个算命的。
对方也大概也没想到碰到个孕妇,立即让开了说:“对不起,不知道撞到夫人没有?在下是有医执的走方大夫,要不要……”
“没关系。”秋识偏了偏身子想走。
“真的没事?”中年男人担忧地望了望秋识的隆起的腹部,拦住了她,“还是看看吧,看夫人的像是生产在即,还是小心些的好,在下的医执在此,夫人——”
“不要,我没事儿,”秋识觉得这个自称是大夫的人道歉的方式有点太过热情,怎么看怎么像碰瓷的,被各种现代骗术熏陶过的她立即拒绝,“我可不是什么夫人,就一普通小老百姓,出门还一不小心丢了钱袋,这不正低头找着呢就碰到了您,幸好没真碰上,真不好意思哈,再见。”
“还是看一看吧,毕竟夫人怀有身孕,”中年大夫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一把拉住秋识还想争取,“看夫人的身形气色,恐怕产期也就在这一半天了,要是万一有事,在下可承担不起!”
“放心,我保证你没撞到我,不用你承担任何责任!再说了大哥,医执是不是行医执照?这么说您也是一专业人士,没搞错吧,”秋识笑着挑了挑眉,六个多月就能生才怪,这下更确定对方是个卖野药的西贝了,被他纠缠烦了便没好气地说,“我这才六个月出头,生什么生?您是家里蹲大学出来的吧,咱有点常识好不好!真不劳您驾了,我没带钱,付不起诊费,你找别人吧……”
“什么进修?”中年大夫听到秋识的话后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开,“不是六个月,是几个月?”
秋识扶着肚子慢慢走回家,话说,这肚子不算太重,就是晚上换衣服时看到自己像揣着足球似的溜圆光亮的腹部感觉有些梦幻,连婚都没结过的自己居然就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这回她走到大杂院门口时听到的是梨露的笑声,自从某天下午开始,胖喜子和小刀三儿就天天来她家报到,一胖一壮,俩门神似的跟在她后边,害得她都没法出去接活了。真话,谁见过穷得要挨家收旧衣服的人出门还带保镖的?刚才要不是她借口到巷子头买盐独自出来顺口气,真是连一点私人空间也没有了。
院子里胖喜子正跟梨露两个玩着弹子,小刀三儿架着二郎腿坐在秋戊平常劈柴用的木墩子上,看到秋识回来沉着脸点了点头,却在目光落在她裙子上时瞬间一变,风一样蹿到了她身边:“这才出去一会儿,怎么就这样了?喜子,快!”
“等会儿,”胖喜子和秋识不对盘,却很喜欢梨露,听到小刀三儿的喊声有些不耐烦,“我就要进坑了,有话等会儿再说。”这家伙的松花棉袍都沾了土,正眯了一只眼,撅着屁股跪在地上对着弹坑瞄准。
“娘,”梨露从玩弹子的百忙之中抽空望了她娘一眼,这一眼就把小人儿家吓哭了,“娘,娘你怎么流血了呜……”
“不怕,梨露不怕啊,”秋识感觉一股热流在她裤管里缓缓淌动着,腹部此时竟像突然变成了木头做的,一点知觉也没有,“喜子,你先带梨露到一边玩去,我怕、怕是真的要生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那个卖野药的咒的,秋识靠在小刀三儿身上一步也挪不开,根据她以前看过各种电视剧,像现在的情况,一般都是难产的前兆。
“你,”胖喜子狐疑地望着秋识,问了句让人想劈了他的话,“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这么夸张,你不是装着逗我们玩儿的吧?”他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嗫嚅着向小刀三身后退了一步,好像这样就可以藏起他和他说过的二话一样。
“你能不能走?”小刀三儿对着那个愣头青飞了一计眼刀,看到秋识挪步间留在地上一个血脚印,立即紧张地绷紧了脸。她虽然也是女人,可也没有生产经验,只能牢牢用自己的半边身子顶扛着随时都要歪倒的秋识,使她不至于立即瘫下。
“走,你扶着我走,呃——”想到电视里那些被汗水浸透了的女人们在产房里尖叫着拼命挣扎的样子,秋识的腿肚子开始抽筋,连腹部也复活般一抽一抽地开始有了疼痛的感觉。
胖喜子也被秋识苍白的脸和浸着鲜血裙子吓傻了,但还是习惯性地恶语相向:“ 算你是真的吧,也活该!谁让你乱跑——”
“喜子,你这时候还说什么风凉话?快去找大夫!”小刀三儿目光一黯,额角的粉红刀疤殷亮如血,十分慑人。她在胖喜子跟前一向沉默服从,这时却发了怒,腾出一只手猛推了他一把。
“我,”胖喜子心眼毕竟不坏,就是跟秋识一时拧不过劲来,这会儿被小刀三儿一吼一推人也蒙了,差点“梆”的一声磕在门头上,幸亏他肉多,要不然骨头非折了不可,“你敢推我、我——我先记着,回头再跟你算账!”他本能地想要跑走去找大夫,却忽然回过味儿来,闷不得儿的小刀三居然当着那个大肚子坏女人的面儿凶自己,简直太没面子了!这胖小子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趁小刀三儿扶不住秋识,正蹲在地上,抬脚卯足了劲儿在她后腰上踹了两下。
小刀三儿铜铸般钉在地上哼也没哼一声,同为女人的直觉令她觉得秋识的情况只怕不妙,但又不能自己离开,让胖喜个年轻小子守着她,只能抱着秋识肩头硬生生挨了两脚,冷冷回头横了他一眼:“找大夫,快去!再使性子小心我替罗鸨爹教训你!你的静之哥哥也饶不了你!”
“居然就要生了吗?”秋识不知道别人生产是怎样的,只是这会疼得利害,心里更加害怕,恍惚中看到一个弯眉大眼的年轻女子正穿过一片空濛雾气,努力向她靠近,不由迷迷糊糊地自语,“你来了……孩子才六个月多点儿,这里又没有保温箱,要是保不住怎么办?你来了……”
“六个月?”小刀三儿奇怪地看了胡言呓语的秋识一眼,她不惯安慰人,说出的安慰话更像打击,“别人六个月就生了,你这都过了,孩子是肯定没问题了,你还是担心下你自己吧!”她力气大,看实在扶不起秋识,便试着将她抱了起来。
“小刀姨,我娘是不是要生小弟弟了?”梨露眼泪汪汪地望着小刀三儿,这个脸上有刀疤,总是不会笑的阿姨让她不太敢靠近。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小刀三儿不知道被触动了哪个神经,忽然瞪了梨露一眼,“你很希望是个弟弟么?做长姐的,居然个个都是这种心思!连你们这样的人家竟也……”
“可是,大家都说娘要生小弟弟啊,”梨露被小刀三儿的冷气逼得后退了一步,小嘴儿一瘪,哭着转身就跑,“我去找年姨来看娘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