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魇是非 “我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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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秋戊眼中的怒火几欲将时秋识烧成灰烬，冷月重影，照透福字窗棂，他猛地掀起被褥推开她，一时急气连声都哑了，“孩子的事我可以不再过问，但是那种事，我决不会去做的！”
“你、你真是长本事了，居然对我动手！”时秋识只穿了中衣，冷得她急忙把被子胡乱扯来裹在了身上，气急败坏地捋开遮住脸颊的长发大嚷，“那种事怎么了？你之前不是都说过去不计较了吗？我看你明明就是说一套，做一套，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才会鬼迷心窍，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和你出来找罪受……”时秋识想到这么久以来吃尽了从小没吃过的苦，受尽了从来没受过的罪，几乎看尽了一生的白眼，如今自己好容易想出法子来改变生活，结果却被这个食古不化的男人贬得一文不值，顿时委屈得呜呜咽咽，不解恨地挥舞着一双孕中浮肿泛着不正常红亮色泽的小拳头对着秋戊的胸膛一通乱砸。
“你后悔了？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你后悔了！”秋戊怒极反笑，擒住对方正在自己胸前肆虐的双手，声音凉薄如秋风落叶，“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惜我到今天才明白，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情爱，都抵不过时间，更比不过这些——给你，全给你！”他边说边从两人刚才共枕的床褥间抓起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丢在时秋识面前。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也是权宜之计，等将来咱们出了头，人只会看到眼前风光，谁还会记得管当初是怎么啊——”时秋识腹部蓦地抽痛起来，低头间一时不及闪让，被散落的银色重物砸了个正着，额角破皮，红色的血痕慢慢洇湿了发际。“你，”秋戊没想到她正巧腹痛低头，竟没避开，心里虽然着急生气，但还是想要上前帮她止血，冷着脸说，“你等等，我去拿棉布。”
“我不要你管！你要不是不答应，就别管我！”时秋识见自己一受伤，刚才还一副恨不能吃自己肉样的秋戊立即转了性子来安抚自己，便仗着对方心疼内疚有些寸进尺，拧着细柳眉尖，身子一软，斜斜依在秋戊怀里苦着冻得嫣红的脸蛋儿撒娇耍赖，“你也太小瞧我时秋识了，难道真当我是那伙下作卖肉的白痴？那个几个臭钱我还当真没看在眼里！你无非是怕跟人做了那种事后，我会和你一拍两散罢了，你也不想想，人家给我的那两个孩子的谢银都花在哪里了？”
“哼，”秋戊的笑容有些惨淡，眼神却是坚韧的，“哪里？也许是重欢楼，也许是笑春坊，也许，就是那么随手散了。”他看着时秋识年轻的脸庞摸了摸自己的脸，岁月这把刀还真是玄之又玄，只是短短的几度风霜蹉跎就可以让原本单纯明朗的人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可憎。
“时秋戊，咱们说话可要凭良心，当初，”时秋识脸色一变，水杏圆眼瞪得晶亮，一个响亮的耳光凌厉地甩在秋戊脸上，硬生生打得他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鲜血，“当初要不是梨露病重，需要那么多贵死人的药材，春婆子找了几次我都没同意，最后怎么就咬牙忍心应了她？我当时不告诉你，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怕你多心，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更何况，君女国哪家妻主不是三五夫郎扶持着，可我呢？娶了夫郎却被家里远着，后来生下的孩子又都送走了，全心全意对着你和梨露，你还想怎样？你就非要和我计较那两个孩子的事吗？总是口口声声把我和钱扯在一起，反正孩子也是我生的，咱们只当是家里又添了两房夫郎，生了两个孩子送去奶奶家里养着不行么？为什么非要说那些难听话刺我的心？我若是有背景有本事，能轻轻松松过得好极，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么？五百两啊，我可以天天去洗福衣，可是要洗多少年才能洗出五百两来？就算我能坚持，可到那时，我也老了，纵使有了钱，我是能吃进嘴里，还是能穿上身？难不成，让我带进棺材里去？”一想到未来可能遥遥无期，她心底就不寒而栗，又忽而急如油煎，片刻也不愿再耗下去。
“呵呵，好、好，是我说错话！是我爱计较！”秋戊听到时秋识理直气壮的盘算后笑出了声，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目光如剑一般穿透隐在暗室月光中的傲骄女子，“你若真是向来自守自持，又怎么会与春婆子那样的人搭上话？呵呵，梨露，你不过拿女儿为自己的步入歧途找个借口罢了，勉强就算你也捎带是为了女儿吧，那么后来呢？后来那个孩子呢？你想好，难道我不想咱们好？难道我不想你人前扬眉？有捷径有谁不喜欢？可是，世上的路有千万条，你偏选了最错的那一条！远了不说，就说近处临城廖家，那不也是一夜翻身？难道人家也像你一样！”作为夫郎，尤其还是曾经因为妻主为他离家出走而闻名乡里，被许多邻里同伴们羡慕嫉妒恨的那一个，他比时秋识更想衣锦还乡，让那些人知道，他是有能力的，她当初的选择是怎样的明智。可惜，成功并不如人想像中那样简单。于是，他只剩下最后的尊严和底线，那就是，即使不能成功，也不许失败。
“后来？那孩子……”时秋识忽然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避讳，欲语还休，嗫嚅了片刻才争辩说，“当时姐姐来信说她进了府学，和我一起的小荣和荪兰她们也都上了县学，可我呢，我有什么？我不想再外面流浪奔波了，我想回家，可我不能就那样一文不名地回去！你难道忘记了，那天在街上遇到几个出来做事的同乡，人家是怎么在咱们面前显摆嘲笑的？当初咱们也算轰轰烈烈了一场，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去，我不甘心，也受不了那个气！你要相信我，小五，我真的不是随随便便做的那些交易，我是有计划的，真的。小时候我在太姨母家的废物室里玩时看到过一本书，当时也没在意，只是后来遇到春婆子，她说起代孕的事我才想起来，我真的会成功的，等将来你就知道了，真的！”她满眼都是希冀的光彩，可惜却多了一份急迫，少了一份纯粹，很难感染对面的人。
“这又关太姨母什么事？是了，我想起来了，那年咱们在废物室的垃圾筐里捡了几本带图画的旧书，那本是他们家要丢掉的，可你刚拿起来没多久却被淑媛她们瞧见了，说咱们拿的是她的宝贝，硬从你手里抢了去！结果，咱们刚转身，她又把那几本旧书丢进了垃圾堆里，你回家哭了很久，说你以后一定要开一家书局，天天坐在书堆里看书……”秋戊仍在笑，脸上却连冷恨的意思也散了，面无表情地如同在讲述他人的故事，“你后来一直很讨厌淑媛，咱们努力很久都得不到的东西，于人家却是与生俱来，就连俊青也可以说是她挑剩下的！淑媛还总喜欢在咱们面前炫耀，你想变强，不想和我一起变成淑媛，或者说更多个淑媛的笑柄，所以，哼，你就又找上了什么秋婆子、夏婆子！”
“提她做什么？我在人家眼里一文不值，又何必把人家看得那么重！我自活我的，咱们出来一趟，总不能那么两手空空，一事无成的回去让人看笑话吧！”说起往事，时秋识放软了口气，如波斯猫般柔顺地伏在秋戊胸前，腻着脸颊轻轻在他心口蹭了蹭，如施咒语般魅惑地说，“当时要不是你和我吵吵被母亲知道了，咱们也不至于被赶了出来，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怪你！赶出来就赶出来吧，不在家时总想着，回去了又缚手缚脚不自由，还要看人脸色！出来就不一样了，虽然苦些，可毕竟你和俊青、承务他们不同，就连梨露也比柏雷跟我亲近些……只要这回你好好去了，按照我说的法子和对方行房，哼，那点银子算什么？真正的好处啊，还在后头呢！你妻主我也是有本事的，将来非让他们都刮目相看不可！你放心，我也是仔细为你挑过人的——哎，小五你、你、！”她没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秋戊今夜居然第二次推开自己，一时间惊讶地微启红唇，瞪着黑亮的眼眸，蜡像样定在了凌乱的被褥间。
“教导自己的夫郎与别家妻主行房之术，你不觉得很可笑，很恶心吗？”秋戊冷笑连声，翻身下炕，披起外衣抱着睡梦中的梨露就想往外走，“你愿意让自己夫郎像私倌似的开门迎客那是妻主你的胸襟，我时秋戊这样小肚鸡肠的人是不敢苟同的，不如你看谁愿意，你就找谁做你的夫郎好了！梨露我带走了，省得哪天你下定决心要做大事，还得费尽心思拿她当借口，孩子还小，经不起当娘的那么折腾！”他没想到两人念往及今，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这个难堪的话题。
“你给我回来！”时秋识见秋戊三更半夜抱起孩子真要走，偏她肚子大了行动不便，天气又冷也舍不得热被窝，更觉丈夫只是做样子逼自己罢了，抄起炕桌上的小砂壶就冲他的脑后摔了过去，有的没的全都脱口而出，“你懂什么？什么都不懂！一不会赚钱，二不会养家，我要再不想想法子，咱们这副乞丐相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我是随随便便让你去的么？要是的话，早就让你去了，何必等到今天？当初要不是为了你，我哪儿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都能为了这个家出去代孕生蛋，你又有什么好清高的？不过是我用过的旧茶壶罢了，就倒一杯让别人尝尝又怎样？难道你见过谁为卖了一杯茶，就丢掉一个壶的？梨露也渐渐大了，咱们要再不动动脑筋想想办法，这辈子就是这种日子熬着，还不跟下地狱似的，你别……”她脸上忽然一阵火辣辣的痛，如刀锯般割断了她的旧壶卖茶论调。
“时秋识，你欺人太甚！”秋戊回身将女儿放在炕上，拳头握了又握，终于在最后一掌掴在了时秋识脸上，冰冷的手犹不解恨地紧紧扼在她细弱的颈子上，“你说什么当初？早知今日，我又何必当初！人是会变，可我没想到你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既然你觉得咱们这日子还不如下地狱，那咱们就……”淡蓝色的月光照在他苍白突起的指节上，仿佛来自末世的冰箍，牢牢扼着了她的喉咙。
“你——你快放手，要不然我决不原谅、谅……”时秋识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惊怖，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秋戊这种凄厉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些害怕，却惯性全然，仍是不肯服软，“我、我还怀着身孕呢，这是要受奉彩女神眷顾的，你再不放手，我就到官府去告你弑妻，休离……”
“你不会的，”秋戊没想到时秋识会说出那两个字来，本来只是一时气愤出手，这时是真的有些绝望了，“除了爱上你，我再无错，也不需要你原谅。奉彩女神眷顾？哈哈哈，她若是真会眷顾世人，我们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冷冷的冬夜暗暗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秋戊怅然的目光溶进了黑暗中，这多舛又凌乱的一生，也许就这样沦入黑暗，也是一种解脱。
“小五、小五，我不是……你听我说，你松松手，我疼，”时秋识从秋戊眼里看到了她从未看到过的窒息感，仿佛他所有的生气都在瞬间消散了，这让凭借着他手中的力量才能勉强支撑着不至于倒下的她真正害怕了，噙着眼泪急急辩说，“你听我说，我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咱们既然出来了，就算是不择手段，也决不能再落魄回去！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告诉你，听我告诉你，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别不信，是真的，这秘密要是说出来，别说老家的同乡，就是皇家也要对我礼让三分，到那时瞧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你又做什么白日梦？”秋戊没想到时秋识竟会夸张到皇家，他毕竟年轻，怒火虽盛，好奇心也有，疑惑中手劲不由松动了些。
“我说正经的，你怎么总是不住我！咱们都有了梨露，难道还不够证明我对你怎样吗？难道你还怕你和人做了那种事我会嫌弃你？我明说了吧，人家也是听说我有个女儿，才点名想找个会生女儿的男人。你以为我愿意？我还不是为了咱们的将来！我告诉你，我心里一直有个猜想，只不知真假，又不敢告诉别人。一时半刻也细说不清，总之我自己是试过的，却还不确定，这次让你去为钱是小，若单为了钱，我尽可以再生孩子去，哪里就轮到要死要活逼你出手了？我是为了想让你也试一试，如果真成了，那咱们俩说不定就是君女国第一人，要说衣锦还乡，那都是挨的。最重要的是，一旦验证，就是封王拜相，载入国史也不是难事！小五，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就应了吧，这行房的日子也很重要，我怕对方疑心，挖空心思才把时间定好，千万不能有差错！你一定要听我的，等你和她行房时，你要注意，关键是……呃啊……”她的眼睛蓦地瞪圆，漆黑晶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青梅竹马，从小就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少年倔强的脸庞，除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不甘，一丝留恋。
“你不要再说了——”秋戊后悔自己就不该听时秋识海天海地胡说八道，到头来还不是为了骗自己和她一起堕入那无底深渊？月光移过窗棂，火炕已经冰冷，两人与窄室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放手，放……”秋识被凌乱的青丝纠缠住了颈项，眉弯蹙蹙，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温热透明的眼泪。
“秋识？”烛光亮起，秋戊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冷不丁地在秋识肩头推了一把，“醒醒！”
“妻主？秋戊哥，妻主她是不是魇住了？”点亮烛台的是关静之，他是被秋识的呓语和低泣声惊醒的，没想到睁眼就看到秋戊已然坐起了，心里不由感叹，到底是人家凡事都为妻主行在先，也难怪秋识会为了他背井离乡，还为他生了个女儿！
“啊？”秋识正梦到自己穿来时看到秋戊和时秋识对掐，她本想帮助弱势群体的，却意外穿到了人家身上，瞬间感受到了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滋味，正绝望间，却浑身一震，醒了过来，“小五？静之……我这是，原来是头发缠住脖子了，好险，我还以为是谁又要掐死我呢！我梦里好骂人，是不是吵醒你们了？不好意思啊，大家继续，继续睡哈……”她拂开纠结在脖子上的长发，晕红着脸松了口气，心里忽然有些后怕，也不知道自己梦里有没有说什么，被扫地出门是小，万一被定性为牛鬼蛇神可就事大了！
“头发缠住了脖子？”秋戊低喃了一声。从秋识含混不清的梦魇里他还是听出了些熟悉的只言片语的，想起往事，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其实他和时秋识一样，既想家，又怕回家，他暗暗发誓，他一定要维护好这个家，决不要这么回去！
“妻主没事就好，”关静之本来就睡的不深，自然没有什么，“秋戊哥，你也躺下吧，我来吹灯。”
“好，”秋戊看了秋识一眼，对关静点了头，略停了停说，“你也睡，最近家里事多，秋识又快要临产，明天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对于小人物秋识来说自然是碰了许多壁后再认同不过的，但是，做人要外圆内方也是她的秉持，圆融经济，却又不失本心。她为时秋识一感叹，所谓取之有道，她想要日子过的好些本没有错，只是用错了识时务的地方。
秋识经了梦魇后中衣湿透，汗津津地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可她想起时秋识临去前不甘的双眼，更兼今晚在门外发生的四缺一诡异情景，鬼节冥祭之夜的传说种种，惊悸使她将自己蜷成了一团，竟不敢起床点灯去换衣服。抱了抱趴在她胸脯上打着细鼾的梨露，她也只好窝在被子里将衣裳前襟子拉开了些，闭着眼思量时秋识和秋戊的纠葛时，感觉自己额头一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了上来。
秋识悄悄睁开了眼睛，对面是关静之，黑暗中有双发亮的眸子正紧张地望着自己。
“嗯？”秋识比他更紧张，一动不动地僵在被窝里，既碰醒了左边的梨露，更怕心动了右边的秋戊，心里的一点旖旎也吓飞了，直抱怨关静之，搞暧昧也看下场合地点。
“静之，炕台上有条汗巾子，你递给秋识吧？”秋戊的声音蓦然响起，“她噩梦出了一身汗，浸湿了被子这几天太阳不毒也晒不成，晚上盖着更难受。”
“好，我刚才借着烛光已经看着了，”关静之把手里的汗巾子塞给了秋识，一本正经地说，“秋戊哥，改天我去街上买炭炉子回家生上，闲的时候烧些水，没太阳的还能烘烘衣服被褥，你觉得怎样？”
“还是你周到，就是要麻烦你了。”秋戊翻身的声音响起，声音已经带了一丝含糊。
“都是应该的，不麻烦……”关静之嘴上沉稳，心里却尴尬的至极，也顾不得秋识对自己那没头没脑的温存是什么反应，只想着不知道秋戊是不是看见他的小动作才说那些话的，不过至此倒是彻底收了心，安安静静沉入梦乡。
“我也是这家的一份子，我才是家主好不好？”秋识握着被关静之手心汗濡湿了汗巾子在心底呐喊，并为自己的存在感默哀。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魇是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