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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享福窝 腊月的风冷 ...

  •   腊月的风冷得彻骨,秋识头晕目眩地依着关静之回到了家里,按习俗要再拜拜凤凰始祖,奉食敬酒之后才能开席用饭。她这会儿是什么心思都没了,蔫头耷脑地低垂着眼,根本没有勇气再往地上看一眼。
      今天君女国是生人享福食,逝者受福礼的阴阳双祭,民俗说两界间的大门和路桥会在袅袅香烟中缓缓开通,秋识生平只问苍生,不问鬼神,是个老实本分的现实主义者,即使是穿越了,附身了,她也仍然可以用什么磁场啊,空间裂缝啊,人类科学目前还解释不了等等来给自己排解。但今晚发生在她身上的诡异状况,再结合自小听过的天朝鬼无影,魂无根传说,她有对自己生死未来的恐惧不安,更多的却是对命运捉弄如玩笑般惊险跌宕的不忿,私心地说,谁不想活得长长久久?谁在利害面前能没半点权衡?不过世人由来只看最终的结果如何,再去修饰过程罢了!
      秋戊虽然心里不悦,但却还是时时刻刻关注着秋识的一举一动,这会儿也发现她好像是真的不太舒服,于是便代她重上了香,又把温着食物的大锅揭开,就着里面的碗盘,把各色菜品都夹了一筷子供在桌上,又斟了一杯酒,这才招呼梨露和关静之吃饭。
      晚饭是要在炕上吃的,秋识先脱鞋上炕,连炕桌也撤了,在炕沿上铺了块长方形的油毡布,直接把酒菜都放在上面。别人都忙忙碌碌,包插小闲人梨露也在摆筷子,放勺子,只有她在发呆。当然,神似发呆的她,脑袋瓜子可没闲着!先是大义凛然地跟假想中的时秋识摆事实,讲道理,这魂穿的事也不是她主观故意的,如果有办法对换,她也不是鸠占鹊巢的无赖!如果不能,咱能不能别这么冷不丁来个纠缠骚扰?然后是凤凰始祖和时家先人,若真是在天有灵能让她俩各归其位就请便!人生百年终不过一死,她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虽然想活,但也还没下作到要贪图别人这几年!何况就她穿的这主儿的作派,套句电视里专家们的话,究竟个人心理原因,还是在成长过程中的社会原因,她还真没时间深究,只单看表面,人活到这份儿上,还不如去做鬼!
      秋识想来想去心里还是气不过,凭什么自己生死不由已,来去不由已,要像个跳梁小丑样被那未名的东西任意把玩?她腾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宣誓主权样挺着大肚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跳下地三五步来到神位前重新点了三根香拜拜。
      如果各路大神们解决不了她们之间的阴差阳错,那不妨就回到座位上继续享清闲,且看她如何改变现状,努力生活。
      “这又怎么了?”秋戊不知道自家妻主又抽的哪门子疯,他被蹭了一下,手里端着的福窝一斜,溅了满手热油汤,他心里越急,面上却越淡,“有鬼在后面撵你么?小心着点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他边说边冷着脸把品相精美如同金丝银脍雪拥月照的鸟巢样小汤煲放在油毡正中,回过手就跟着关静之后脚去看秋识这么一惊一乍地到底要干什么。
      “不像什么?”秋识被戳中心事,猛地变了脸色,惊惧中声线如铜线般锐利刺耳。
      “不像样!你这么大声做什么,看吓着孩子。”秋戊觉得眼前的妻子既熟悉又陌生,以前她虽然有刺,但即使是对自己提出那样无理又无情的要求时,也不曾对自己这样尖锐过,“你这还大着肚子,要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静之兄弟不就在旁边,就不能平平和和支应一声?眼下还是在节里,非要这么蝎蝎螫螫的干什么?”他和秋识除了青梅竹马,还兼有一份别人替代不了的姐弟亲情,说起话来自然设防较少,不像夫郎,倒似个管家婆。
      关静之在秋识跳下炕的时候就已经赶上去了,眼看着两人拌嘴变脸,他非客非主的身份其实是这一屋子人里最尴尬的,真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后又听秋戊点到自己的名,秋识是拉开对仗架势的,他向来多虑敏思又自尊,先前已然从中察觉到了一丝儿酸味儿,这时只觉若再不说点什么,便真要被人无视了去,将来在这个家里习惯成自然,只怕哪天自己再想发表点意见,反而要为人怪异诟病。
      关静之微微一迎秋戊的目光,算是夫郎间的礼敬默契点到,便笑着转问秋识:“妻主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吧?就像秋戊哥说的,支应我一声就成了,这样猛地下地多危险,别说秋戊哥,就连我也吓了一跳!”他在这个家里还是编外人员,说话极小心,既不愿得罪秋识,也不想否定秋戊,虽然话术并不高明,但劝和的意义很明显,并不令人生厌。
      “我……我不是还没有拜拜吗?我求老祖宗保佑咱们……平平安安,年年有今日,对了,岁岁有今朝!”秋识当然不能说她觉得自己是鬼祭遇鬼了,只借着秋戊替她上香的事找了个借口。不过她总觉得秋戊的情绪似乎变化很大,又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将之归结为家暴心理阴影后遗症。她没有那种你不跟我好我偏要跟你好最终把你摆平的自虐找坑跳倾向,她喜欢大家相处都怀着往一处走的初衷,你好我好大家好,从在一起的那刻便抱着好好相处的心态,而于给了大家台阶下的关静之,她的印象是更好了。
      “妻主,上炕坐吧,小心……”关静之自然没有错过秋识眼里的欣赏,心里欢喜,脸上却平静如初,只是扶着炕沿的手有些紧张,揪得油毡一角都有些斜过了。
      “我没事儿,你坐你的,不用扶——啊!”秋识手扶炕沿儿弯着腰一错身,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关静之高大的影子里分离出一个挽鬓的削肩大腹影子。
      “怎么了妻主?”
      “又怎么了?”
      “娘,我要吃福窝里的蛋!”
      “没事,就是忽然觉得炕有点大呵呵,烧得挺烫的,烫着我的手了……啊,咱们今天飨享福食,那关伯父呢?”秋识被影子安然映在地上的大好景象感动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梨露,你别光吃蛋啊,咱们做了不少福糕,福食也还多,哎,小五,静之,一定要给他老人家也捎些……”她侥幸地想,刚才一定也是静之的身影挡住了自己的,两下重合,才搞得像四缺一似的这么惊悚。她不放心地前后摇晃了一下,地上的影子除了位置不同外,的的确确没有再消失,看来这顿祭过先人后的福食,自己可以好好享用了。
      也许是君女国的福食真的非常美味,也许是心情好了吃嘛嘛香,一家四口在和谐欢欣的氛围中圆满地共享了福窝。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吃过饭,收拾过碗筷,原本轻松愉快美满开心等等,总之所有可以形容生活美好的词儿都可以用来形容前一刻,下一刻,则另当别论。
      古代平民的夜生活并不丰富多彩,正常情况下,吃饭洗碗后接着的一般是洗脚铺床,上炕吹灯。此时此刻时家的情形是,小闲人梨露看了自己的爹爹一眼,在得到暗示后,立即自觉自发地勤劳无比地在炕上横向一溜铺开了三床被褥,还在上面压了她自己往常盖的松花薄被保暖。
      一个吃饱喝足没事干的节日夜晚,一个热火朝天的大炕头,一个进行时夫郎,一个将来时夫郎,还有一个完成时妻主和一个不定式小萝卜头,这觉要怎么个睡法?
      “今天采石场的管事们要回家过节,明天才让去探监,那我就带些福糕再拿几个蛋,去了一定把妻主的心意带到,也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关静之还在洗碗,比傍晚的时候秋识洗笼布还认真,还仔细,可怜那白瓷碗,被他擦的“咯吱咯吱”直抗议。炕头靠里边的一侧有条绿缎面的新被子,之前来家里没见过,他边用力擦洗着已经快掉皮的碗,一边暗自忖度。那估计是给他用的,居然没有如想像的那样放在最外边秋戊旁边,由此足见诚意了。他心里好比又吃了一颗定心丸,想着秋戊行事真是不错,不单之前对秋识许诺,这会儿在心里也对自己说,日后这人倒是个可以好好相处的弟兄。
      秋戊自然感觉得到关静之一举一动都极谨慎拘礼,虽觉得他有怀疑自己诚意之嫌,但却并不如他想见的那些得势倌哥儿般被压抑得久了,一卸下担子有了着落便轻狂嚣张惹人厌。人家半主半客都在做家务,自然也不能闲着,只好在靠外的那边摆弄枕头,可你说一个荞麦枕头能有多少机关,它怎么翻来覆去,就那么难摆平呢?
      梨露小闲人去却不管那么多,对来她说,家里多了个爹爹不但热闹有好吃的,还可以让她在小伙伴们面前很有面子,这就足够她开心许久了。她叫了一声“娘”,见自己的娘在认真研究烛台上的锈渍成份没空搭理自己,就连两个爹爹也没注意听,不由有些失落,委屈地跪在被子上脱掉了臃肿的棉衣,快速钻进中间自己属于自己的被窝里。小家伙滚了几滚还是不太甘心这样被忽视,眨着乌溜溜地眼睛对正在表演慢镜头互相攀比拖延战术的大人们小声喊:“娘,关爹爹来了,让关爹爹和爹爹睡,今天你跟梨露一个被窝嘛!”
      “哎……好哎,娘就来!”秋识囧,这孩子真是不会说话,说得好像平时秋识都是陪着娃她爹,不管娃似的。其实情况是,因为穿来的时候原主和秋戊正在干架,所以之后她也就借着生气和他分被窝睡了,而梨露小朋友,她也因为陌生而不习惯一个被窝。
      晚饭前后有的忙,大家都相处自然,越往后反而越尴尬,秋识不知道要怎么睡,这时趁着梨露叫,便脱鞋上炕装鸵鸟,看着两个还在各自“忙碌”的男人心想:反正我是先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剩下你们爱咋咋!
      整个屋子里立即静了下来,只听到关静之洗碗时发出的“咯吱”声又急又响。秋戊望着秋识的后脑勺皱了皱眉,他最不爱的就是她这个性子,遇事装鸵鸟,顾头不顾尾!难道再抬头时,烦恼就能自己过去吗?他把里边的绿缎面被子掀开一角,回头温和了面容招呼关静之:“静之兄弟,洗洗就行了,地下冷,快上炕睡吧。”
      “嗯,呃好。”关静之听到一个“睡”字尴尬得不行,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滑了出去,幸亏落在案板上,有笼布挡住了才没摔坏,“秋戊哥你先睡,我马上就好……”
      “你先,”秋戊帮着关静之把碗归置好,直眼看着他言简意赅地说服,“我还要去把门杠顶上,你不知道在哪儿,先睡吧。”
      “门杠在哪儿?”关静之想到要和素来亲密的秋识共未来家人们睡在一张炕上,心里又是旖旎,又是尴尬,转来转去有些手足无措,再转个身,差点一鼻子撞在墙上,“我来帮忙。”他不由自主地跟在秋戊后面,好比前面有张解尴的护身符似的。
      “就根丈巴长的门栓,要两个人抬么?”秋戊露出自傍晚后第一个笑容,“都是自家人,再客气就矫情了!”
      “那,那好吧,”关静之别手别脚地磨蹭到秋戊派给他的指定窝点,他脸皮白净,这会儿却唰的一下充了血,知道的是他害羞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喝醉了酒,“秋戊哥,那你也快点。”他偷眼瞧了瞧秋识,还好,她正紧闭着眼睛,漆黑的睫毛在红润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阴影,妩媚中蕴着一丝安然,让他沸水般乱翻的心也渐渐平和了下来。
      外间传来秋戊顶门的声音,关静之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袍上了炕躺在秋识对面,秋识听到秋戊的话早把小挡箭牌梨露抱在了怀里隔开两人中间。牛郎织女都不带这么亲近还对面手难牵的,不过他向来拘谨珍名如孔雀爱惜羽毛,心里虽然失望,但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夜色如墨,秋戊安顿好一切后也上了炕,熄灯后,他在靠外的那边默默躺下。
      秋识虽然闭着眼睛,但又哪里睡得着呢?特别是刚才秋戊和关静之那段对话,再有梨露之前的童言铺垫在先,串连起来听在耳朵里真是暧昧之暧昧,不厚道地说,好像其实有内情的那两个人是他们似的。她被自己丰富的联想逗笑了,窝在被子里差点憋出内伤,幸亏生而小人物的她向来忍功高超,才硬是没笑出声来。
      等笑劲过去,秋识同学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位置很微妙,本来她把梨露抱在胸前和关静之隔了鹊桥,可秋戊现在她身后这么一躺,就变成了她居中,两人各自左右,尴尬的位置关系,陡然间仿佛预谋而生……
      梨露在睡梦中挠了挠脖子,秋识忙了一下午也累了,不管了,今日事已毕,明日愁来明日愁,蒙头睡。
      当黑暗的屋子里响起细细的鼾声时,秋戊微合的双眼倏然睁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摸出傍晚塞在炕沿下的小包,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来到静之头边,取出他先前放在壁阁里的烛台,悄然点亮。
      橙黄的烛光亮起,折过秋戊手中圆润的卵石,与他鬓角边一闪而过的丝丝幽蓝光影交相辉映,神秘而绚丽。沉睡中的关静之鬓发如墨,整齐地拂在枕畔,他正面向着秋识的方向,嘴角隐约噙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秋戊把手中的卵石在烛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光芒,将它靠近关静之的鬓角,仔细比对观察了片刻,目光蓦地凝重起来。他低垂的双眸落在关静之即使睡着了也含着幸福的脸上时,讽刺又悲悯,蓦地转向旁边睡容恬静的秋识,一时间似怨似恨,更多的,是不甘和愤怒。
      关静之毕竟是第一次在这个家里过夜,有些认床,睡得并不太熟,忽然醒了过来,却没想来烛光大亮,还有个秋戊伫立在自己枕畔。他一时也没看清秋戊的表情,只是自枕上欠了欠身,在灯光下微眯着眼抬头起头看了回窗外,迷惑地问:“秋戊哥,你怎么还不睡?”
      “哦,我……”秋戊收回望着秋识的目光,按住关静之欲起的肩头,对他凄凉一笑,“你安心睡,我起夜,过来拿烛台用。”
      秋戊端着烛台到了外间,他的脸色很不好,从瓮里舀了一瓢水缓缓倒在桶里,弄出一阵声响。里间炕上,关静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又睡了过去。
      夜色冷凝,秋戊吹熄烛台,缓缓上炕,却并没躺下,而是借月光望着睡梦中的秋识,被褥间有个明显的凸起,那是她孕中的腹部。
      “你去,去……”秋识忽然在睡梦中蹙起了眉尖,额头上渗出一片细密晶莹的汗珠。秋戊定定望着她,伸向她颈间的手骤然握成拳,又慢慢松开,眼中的坚冰瞬间化成可以烧死人的怒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享福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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