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喜事？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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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事？难道是你娘她……”关父灰暗的神色仿佛在瞬间被点亮，看到儿子眼神不对立即尴尬地挠着头笑了笑，“好，你说，爹听静之的。”
“先吃。”关静之在自己的父亲跟前是有些孩子气的，连青白眼都出来了，难怪关老父子吓得赶紧收住了话头。
远处高石堆上有个阔肩长腿的囚徒冷冷地望了过来，由于缺乏修剪而蓬乱的胡子间明显蠕动了一下，关父隔着儿子的头顶冲在高处盯着他的狱友一笑，先拿了个馒头压在包子上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真香，爹都多久没闻过肉味儿了，有个孝顺儿子就是好！”
“爹不是我怪您，如今咱们跟她还有什么关系！”关静之看自己父亲一把年纪了，吃个包子还要偷偷摸摸，听他提起那个翻脸无情的人，不禁一阵心酸。他之前也常常给服刑的父亲送吃的，后来渐渐发现那些东西父亲不但吃不到嘴里，还会招来同狱的觊觎和殴打，从那儿以后他便不敢再随便送东西了，就是悄悄带些也是尽量让父亲在与同狱隔离的探视地方赶紧吃完。
“那还有什么喜事？”关父一愣。
“是我上次和你提过的时家主，”关静之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遮也遮不住的喜气，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这个世界上自己最亲的人分享，“她已经答应要娶儿子，她家夫郎也没再反对，今天我还去了家里，那个女孩儿还叫了我爹爹……”
“真有这种好事？咳咳……”关父差点成为史上第一个被儿子的婚讯呛死的喜庆老人，揉着眼泪立即追问起来，“上次你说得不清楚，爹也不好多问，那家到底是什么人家？夫郎多不多？孩子好不好相处？对你怎么样？要的彩礼嫁妆重不重……唉，要是你娘肯看顾一点，你也不至于唉。”
“爹，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个才好？反正我只有你这么一个爹，也只认你这个爹，将来出去了也是咱们一起过，求您了，不要再提那些不相干的人！她有是她的，我何必去空惦记，到头来不过让自己更难受罢了！”关静之有些不高兴，他虽然怨恨过，但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他对母亲的印象早已经模糊到只剩下一个称谓了，他不悦，只是为了父亲如今还时不时把那个人当作有可能的依靠挂在嘴上。
“好好好，是爹说错话，只是，”关父想到自己的状况有些忐忑，“那位时家主，她……知道我的事么？”
“爹放心，我关静之才不是那种为了脸面就遮遮掩掩的人，儿子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和她过一辈子，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她都知道，我是个官倌，爹爹还在服刑的事，她都知道。”关静之的眉眼越发清冷，神态却是坚定的，“她若因此瞧不起我，瞧不起爹，我也决不会乞怜求辱的。其实，妻主她心肠好，还说将来等爹爹刑满了，可以到家里来养老。”早前秋识听别人说了他的事也没放在心上，还是一派温言蜜语关怀倍至的模样，最近虽然也聊过，但她也就是问了问老人家还有多久才能刑满释放，以及当初是怎么入的狱，怎么他就成了官倌，甚至还对他母亲的背离发表了些批判性言语，真真是深得他心。
“那怎么行？咱们如今一穷二白，我出去后还是自己找个地方呆着的好，要是去你妻家，就算她愿意，只怕家里的夫郎也会瞧不起你，你是要抬头做人的，爹绝不能再拖累你了！”关父虽然欣慰自己儿子可以有个好归宿，但对于养老这个问题却听的直摇头。
“爹，父亲到儿子家里养老的事又不是没有，你何必……”关静之多年来一直幻想的就是，自己找个多么好的妻主，不但能接受自己，也能接受自己的父亲，只是从来没想过相依为命的父亲会有拒绝的想法，一时间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重心失控的感觉。
“可是，咱们的情况毕竟和别人不同，”关父叹了口气，既不忍心让自己的儿子失望，但又不得不让他面对现实，“唉，当年爹就是因为别人都贪了，所以也贪了，那时候只想着太过清高会被同僚排斥，你其他的爹爹们都比我能干，家宴或者出访我总在末角，我心里唉……真鬼迷心窍，谁知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你啊！”
关静之摇了摇头，撑起一片笑容安慰老人家：“没关系，如今爹还有一年就要出狱，又被派到了采石场服刑，虽然累些，但却不用再整天困在牢里不见天日。儿子我也找到了一个愿意明媒正娶的妻主，虽然妻主家里不及那个女人富有，只是普通人家，但是她对我很好，还愿意给爹养老。先前因为不确定所以没有告诉爹，如今得了准信儿，就赶紧过来告诉你，咱们父子如今可说是又喜临门，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若和那人有相见的一日，也能扬眉挺胸，不再让人看轻。”
“你这孩子，什么父子俩就是双喜临门，”关父说得落寞，其实知道儿子终身已定，心情还是极好，多年来压在背上的大石恍如少了一块，顿时浑身一轻，连胃口也好了许多，又吃了一个馒头，“普通人家好，爹当初就是因为痴心妄想，后来是吃尽了被人排挤轻视的苦头……”
“喂，一二九，时间到了。”远处的官吏吼了一嗓子。
“知道了，差大哥，我再说一句，马上就走。”关静之抓住他父亲瘦削的臂膀，眼睛一红，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君女国的监狱只有每年年节和大育奉彩女神诞祭的时候才允许探视，平常想进来一趟是极难的。关父心里也难受，下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但他却不想让儿子难过，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抓了块咸菜塞进嘴里反复咀嚼，又张开了嘴对关静之说：“呵呵不说了，不说了，快闻闻，看爹嘴里还有没有肉包子味儿？彪三儿他们鼻子比狗还灵，要让他们闻出来可了不得。还有，你回去千万记着代我问你罗叔好，当年我行差踏错入了狱，你母亲一纸休书不但断了夫妻情意，居然连你也不管了，这些年多亏他照顾你，爹才能略微安心，要不然，我死的心都有了！”
“没、没有了……”关静之被父亲刻意的轻松感染了，也不想沉溺在离别的愁绪里，对着老人家笑了笑，“就剩一股咸菜味儿，保证能熏跑他们。”
关静之的笑容在转身的一瞬间就消失了，眼角的余光看到有几个囚徒向自己的父亲走去，耳畔最清晰的还是父亲的声音。
“真是馒头咸菜！我儿子妻家要的多，他如今一日三餐恨一得省作一顿，哪里还有闲钱给我这个老骨头糟蹋……”
“我儿子怎么没人要了？”
“我儿子的妻主虽然没什么钱，可心眼儿好，将来还要给我养老……”
“快了快了，等我出去就有现成的爷爷做，这些请彪爷和兄弟们吃，别嫌弃！”
“雁凛，快拿着，这是专给你留的……”
关静之仍雇车回了笑春坊，罗鸨爹四十多岁年纪，虽然眼角有了明显的鱼尾纹，但依稀仍可见当年的俊美，本来正坐在堂前百无聊赖地抽着水烟，见关静之回来立即来了精神，迎上去先把他转着个儿瞧了一遍，好像担心他会少块肉似的：“怎么我听喜子说，从秋老板家出来你还跑去看你爹了？老哥哥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交待？哎，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哭上了？是不是你爹他出了什么事？别急，有罗叔呢！”
“没，不是，我爹他很好，”关静之抬手一摸，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已是泪流满面，怕罗鸨父担忧，强笑说，“我和父亲好久不见，这是高兴的。我爹他让我代问您好，说多谢罗叔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谢什么谢，他得意的时候不忘了拉我这个兄弟一把，如今落魄了，我自然也不能像唐惜梅似的落井下石！我知道我人好，可都这么多年了，他耐烦说，我还不耐烦听了！”罗鸨爹含着冷茶漱了口，这才拿眼一横关静之，“我说静之啊，喜子跟我说你去看你爹了，那自然是应当，可廖师傅早上跟着你出去，怎么人家早早回来了，等喜子找到你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耽搁在秋老板家？”他这里的女客，略有身份的都以小姐夫人称呼，其他的统称老板，秋识的地位可见一斑。
“秋老板她动了胎气，我多留了会了。”关静之知道罗鸨父和罗喜一样看秋识不入眼，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苦恼，一边是亲人，一边是爱人，怎么就天生水火难融？
“那孩子又不是你的，我可是打听过了，人家夫郎都不急，你说你跟着瞎操个什么心？”罗鸨父对关静之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这些年来他为了他将来能有个好归宿可是动了不少脑筋。由于他生活圈子有限，也只能在笑春坊的来客里打主意，但凡看到有家世人品皆不错，又对关静之青眼的，必定要撮合一番，可谁知搓来揉去，这个三分清高加七分固执的呆小子居然相中了那么个，怎么说呢？以他罗鸨父横行风月场十数年的火眼金睛来看，完全是个又穷又不靠谱的油滑东西，且他还隐约从牙婆那里听了些传闻，气得他恨不能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他甚至都有些后悔当年对关静之保护过度，早知道应该把这不听话的小子扔在声色堆里打滚一番，也让他明白些人情世故，好好学学该怎么为自己打算！
“罗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关静之也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只会实话实说，“今天早上我正式见了她家夫郎，也和她有了约定，至于那个孩子，也是她为了我才……总之，罗叔，你要是真心疼静之，就、就祝我们能白头偕老吧！”
“你你你，你这孩子——孩子？”罗鸨爹腾得一下心火上冒，扳过关静之肩膀厉声问，“她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可别忘记咱们坊里的规矩，到时候吃了亏，我也帮不了你！不行，我不放心，我得看看你到底——”罗鸨父气得直哆嗦，拽住关静之就往楼上的他的住房里拉。
“罗叔，你、你说什么呢！”见旁边有个倌哥儿缩头缩脑地往这边看，关静之也烧红了脸，“罗叔你快松手，我要是真那么做了，不但害了我自己，连罗叔你也要被牵扯，我怎么会做那种既没良心又没规矩的事！您听我说，她真的对我很好，都让小女儿叫我爹爹了……”君女国既是女尊国，便自有一套校验在室男人的法门，尤其官倌这样的特殊身份更是规矩繁多，若是一步踏错，不但本人要受刑罚，连教习的鸨父也要受牵连，关静之没想到说起孩子会引得罗鸨父误会他失礼越矩，真是又气又窘。
“你就傻吧你，难道这么多年我给你吃的不是粮食，全是浆糊！”罗鸨爹拿眼瞪散了那些八卦的倌哥儿们，气极反笑，“呵呵，平时看着你读书写字也聪明，怎么一到这儿就竟然比喜子那个吃货还能犯傻？我知道你的心思，以前的家世身份在那里摆着，心里难免有一番比较，就想要个清白出身正经名分！叔难道不盼着你好？这不离你官籍到期还有些日子，叔替你再物色特色，这世界大了去了，那女人的话你也别太当真。”
“罗叔，其实她今天还问起我的赎身银，说要准备准备……”关静之有无奈，不知道秋识到底哪里得罪了老人家，竟然这么不招人待见。
“哼，她有这会儿备银子的难为劲儿，当初怎么挥金如土，也不想着赎你？”罗鸨爹冷冷一笑，“她要真敢来，就抬着银箱子老老实实坐到台子底下竞价去。静之，叔这可不是反悔，这真是为你好，多出来的银子我一个子不要，都替你攒着，要不然就给你爹养老，绝不能白白便宜了她！”
关静之的脸色也不好，他可知道罗鸨爹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脾气，不由真气了：“那还不都怪您，害得她花了那么多银子！再说官倌要外赎也有限期，时间未到，她一个平民百姓，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哎，你这呆小子，胳膊肘就知道往外拐！咱们这地方虽然不入流，但也是明码标价，又没谁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掏钱！”罗鸨爹这回是真被关静之那副木头脑子里生出来的别扭样儿给呛笑了，忍不住又泼他凉水，“别说你叔我冤枉你的心尖肉，多少双眼睛看着哟，她的银子可不都使在你身上，不光咱们坊里，就是别家，你也去打听打听……”
“能来这里的，哪个女人不是那样？而且，当时我们还没交心，也没约定，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关静之也是硬性子，认定自己是对的，便要一条道走到黑，罗鸨爹越劝他的气性反而越坚定。老人家嗄着嗓子跳了半天脚完全白搭，他也不想再多说，转身就回了房，居然看到了廖春白。
“静之回来了。”廖春白擅长琵琶，这会儿正在调弦，身旁的茶几上还有本敞开的乐谱，见关静之进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闲闲地笑了笑说，“有些女人啊，也就是嘴上油滑，其实要什么没什么，凡人行路，当擦亮眼睛呵呵。”
“廖师傅，连你也这么说！”关静之眉头一皱，他平时也曾拜托廖春白帮忙捎过东西捎过话给秋识，也没见他多说什么，怎么这会儿也阴阳怪气的，“人无完人，她以前是有不少缺点让人不喜，可是对我而言，她给了我承诺，给了我希望，我和她在一起很轻松，不必担心被长辈质问出身，不会被其他的夫郎攀比家世，也不用担心年华早逝被遗弃，人当知足，我不觉得我还有什么好奢求的？我今天还跟她进了家门，梨露你见过吧？就是我妻主家的女儿，她已经认了我这个爹爹，还把我带去的糖果分给邻居家的孩子……”
廖春白竖起琵琶抱在怀里试了试，嗤的一笑：“这就把你收服了？都是进家门，可你也要看看你进得那是个什么样的家门，楣头没有三尺高，小心磕碰了脑门子，这世上可没卖后悔药的！”什么叫毒舌，可惜这个时代还没这个说法，要不然廖某人一定首当其冲。
“廖师傅，我敬重你的技艺为人，可你不该这么羞辱别人！是，我知道廖大公子的母亲是高官，父亲是王孙，自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关静之大怒，他本以为今天是他人生中最光明的一天，却哪知道周围的人一个两个都泼凉水，罗鸨父是长辈他还有所顾忌，这会儿在同龄人面前却是敞开了满腹的怨怼，“可我只是个刑犯之子，父亲案发后被休，连我也被母亲抛弃逐出家门，沦落到官卖的下场！那样的家门怎么了？那样的家门里我可以是正经夫郎，不用自卑自贱，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我知道你们都喜欢奉承管小姐，又能怎样？在那些高门大户的人家眼里我不过是个玩物，哼呵，我是宁为鸡头，不做凤尾的！你们瞧得起也好，瞧不起也罢，我只是这样，更何况，秋识她以前富贵时我和她在一起，如今她落魄了我就另投他人，你们把我关静之当成了什么人？”他头一次这么直面自己的心，会和秋识走在一起，开始固然是不耐她的惫赖纠缠，后来慢慢有了来往，她的许诺正和了自己的心思，再后来，为那一句承诺满怀期盼，到如今盟约有定，更是一头栽了进去，任谁来拉扯也再难以自拔。
“只盼你别做错了事，认错了人，年节临城庆典上你们坊里也要出节目，我劝你还是收收心，这段时间多想想正事，少去你那未来的‘妻主’家浪费时间为好。王孙？呵。”廖春白微一斜身，眯缝着眼苦笑一声，习惯性地撩了下自己打理得十分顺爽的额发，他只是出于朋友的立场说句局外话，没想到引起关静之这么大的反弹，心里不免笑话自己狗拿耗子，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廖春白的话本是好话，劝人爱情事业两手抓，但这好话到了他嘴里偏就那么不中听起来，惹得关静之更加不快，又顶了他一句：“平常人家的夫郎不都是这样么？只要定下来，就算帮妻家做事也是分内的。”
“你是平常人家的夫郎吗？《治平》曲第二章还需要再润色一下，你先歇一歇，我今晚不回去，在甲字琴房等你。”廖春白笑得有点无奈，抱着琵琶晃晃悠悠出去了。
“你、你们——”关静之气得几乎一口气喘不过来，望着廖春白骚包飘摇的粉袍玉带好容易才压下想要投琴砸人的冲动，握握了双拳尽力安慰自己，“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很快，很快，我一定会堂堂正正从这里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