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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小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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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一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她的母亲叫妗玉,是一名妓女,她是母亲与嫖客生的孩子。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她的母亲也不知道。
她从小生活在妓院里,那间妓院的名字叫春满楼,是寻芳楼的前身,十三年前被一场大伙烧了个干净。
她从来不会忘记那天夜里,中秋月圆,大家喝酒欢庆,闹腾到深夜才沉沉睡去。黎明十分,一场大火从前厅而起,然后烧着了整座大楼,楼里的人都醉了,都在睡梦中葬生火海。
那时的她九岁,睡在后院的柴房里,前楼的火光照亮了天空,让她以前是天亮了,赶紧起床干活,一打开门,一股热浪袭来,她吓得后退一步,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
妗玉的房间在二楼的边角处,火还没烧到那里,她想都没想就跑进了过去,她要去救她的母亲。
妗玉虽然平日里对她冷淡,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但必竟那是她的母亲。
通往二楼的楼梯被火包围了,有些地方还被烧成了黑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却在半路上倒了下来,楼梯塌了,她被埋在木板下面,上面燃着火,一根燃着火花的木条戳进了她的右眼,她痛苦地晕倒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街上,身边围满了人,她忍着全身巨大的痛楚爬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烧剩的木头。
下意识地她问自己是哪?但马上她就知道了,她听到了旁边众人的议论,知道了那堆烧剩的木头就是春满楼。
她想看看四周有没有熟悉的人问问楼里的情况,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她旁边的女人,以一种平静而略带笑意的表情看着变成废墟的春满楼,那个女人的名字叫作静芳,一个宁静而芬芳的名字,十五年后,变成了魔鬼的代名词,芳姨。
小瑛知道那场火起的蹊跷,甚至她在心里断定那场火的来由就是芳姨,但是有什么证据呢?衙门都以经结案了,喝醉酒的客人欢闹中打翻了烛台,烛台点然了床幔,然后蔓延成一场大火,结束了四十多人的生命。
小瑛逃脱了,是运气,也是命数,她今后的日子并不比死亡好多少。静芳,用多年的积蓄在春满楼的原址上盖了一座两层的小楼,取了新的名字,寻芳楼,没人知道她的钱是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从那场火里幸存的,也没人知道春满楼的故事是怎样结束的。人们看到的只是一座青楼代替了另一座青楼,流水的嫖客,铁打的姑娘,过去的和未来的,悲剧一幕幕上演,那场大火所掩盖的真像,无人追究。
静芳收留了被大火毁容的小瑛,让她在寻芳楼里过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但是小瑛没有反抗,没有怨言,她仿佛从那场大火之后就哑巴了一样,从不跟人说话,当然也没人愿意跟她交流。她只是日复一日的埋头干活,以发覆面,世上的一切仿佛都从她的眼里消失了。
只到寻芳楼里来了雪梅,雪梅曾是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她的父亲曾是苏州的知府,后因得罪朝中大臣而被全家流放,她因长得美貌被押送的官差卖到了这里。
小瑛记得她第一次看到雪梅时的情形,那是一个太阳初升的早晨,她在后院的井边洗衣服,不经意的抬头,她看到了站在二楼窗边的倩影,一抹鲜艳的绿色,如墨的长发披散着垂在胸前,发稍和衣袂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晃动,像一个就要乘风归去的仙子,不过仙子此刻以经身陷污浊。
第二次见到雪梅是在后院的训导房里,那时正值午后,楼里的姑娘大多还在睡觉,小瑛在后院劈柴,柴被刀劈开所发出的“啪啪”声和着雪梅被堵住嘴巴所极力发出的痛苦的“呜呜”声充斥着她的耳朵,但她以经麻木的习以为常,哪个进来的姑娘不受这一遭,除了她。
太阳西斜的时候,训导房里的门打开了,芳姨冷着脸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五个龟奴抬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往院中的桂树走去。这棵桂树是在寻芳楼建成的时候芳姨亲身种下的,如今以五年过去,脆弱的树苗终于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了。
女人被绑在桂花树上,芳姨严厉的训导了几句后走开了,围在她身边的龟奴也恋恋不舍地跟着走了。
女人光着身子,听到了劈柴的声音,微微抬了一下头,透了长发的空隙,小瑛看到了一张绝美而哀艳的脸,腮边犹有泪痕,但也只是漠然的看着了一眼,然后将劈好的柴抱了起来转身离开。芳姨不允许她在公众面前抬头,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那张骇人的脸,她也不想吓到别人。
“嘿,你叫什么?”她听到女人在说话,愣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跟她说的,但是院中确实只有她们两个人。
“我叫雪梅,我是冬天生的,生我的时候,我娘房外的梅花开得正好,爹说梅有傲骨,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你叫什么?”
她可以确定那个女人是在跟她说话了,但她不知道,她应该转身,应该回答她吗?
“这桂花好香,好美。”
她惊住了,这个时候女人居然还有心情赏花?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下意识的转身抬头,看到了一树繁花下的雪梅,正抬头看着头上的点点金花,脸上的笑容扫尽阴霾,仿佛在野外踏青般的自在。虽然全身赤裸,但丝毫不觉得□□,反面有一种原始的圣洁。
“我叫小瑛。”她说。
“小瑛,见到你很高兴。”雪梅笑着说。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什么都没说的走开了,甚至有点窘迫。被人忽视久了,突然被人关注真的让她很不适应,但是心里还是高兴的,她也记住了那个美丽的名字,雪梅。
她不知道雪梅什么时候被放开了,只知道她在后厨洗完碗扫好地出来的时候,雪梅以经不在树上了。
三天后,雪梅被打扮好送到前厅待价而估,最后花落在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身上。
月光下,站在窗口的雪梅身影萧索,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的小瑛目堵着这一切,她知道接下来,一朵高岭之花就要凋谢了。
她想着要做点什么,可是她能做什么呢?她就这样看着那扇窗户,窗户里的人把随身的披帛搭在了梁上,打了个结把脑袋套了进去,傲雪红梅就这样香消玉陨。她一直就这样静静看着,没有呼声营救,也没有上前阻止,只是看着,她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好。
雪梅死后的第二年,院中的桂花开得特别好,一直迎到了那年的第一场雪。小瑛只要一有空就会抬头去看那些桂花,但更多的时候她只会呆呆地注视着树脚下的泥土,她知道雪梅就躺在那里。
时光荏苒,雪梅成了桂花树的一部分,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