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末世》步可知

7、07 海棠 这几天寻芳

　　这几天寻芳楼里的生意很不好，因为楼里的姑娘死了一半。还活着的也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哪还有心思接客。
　　可是日子总得过下去。芳姨想找人贩子买些新鲜货，好让死气沉沉地寻芳楼再活过来，可是一时之间，能让她看上眼的姑娘上哪找去。
　　生意的事情还好说，另外有件事压在她的心头让她透不过气来。
　　长发和长贵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断定这件事情跟木棉有关系，可是木棉死了，她该找谁问去？
　　当日在训导房里折磨木棉的有四个人，长发、长贵、来福，还有她自己，现在死了三个，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她了，她可不想坐以待毙。
　　虽然她从来不敬鬼神，但还是差石头去浮云观请了无尘道长来做法事，寻芳楼也因此歇业一天。
　　晚上，月圆，无风。
　　寻芳楼的后院里，龟奴和姑娘们汇聚一堂，香坛摆开，道长念经作法，众人沉默无声。忽然笑声起，如银铃摇晃，六月的桂树，居然香飘满楼。
　　“何方妖孽？有本道在此，还有快快现形。”无尘道长边作法边喊道。
　　笑声不仅没有停止，还夹杂着一个女人的歌声，歌词只有一句：“生即无欢，死又何惧，红颜如纸，不如归去，……”
　　声音飘渺，仿佛从天而降，又仿佛从地底而出，姑娘们陶醉在花香中忘了身在何处，龟奴们跪在地上，捂着耳朵满面痛苦。
　　只有芳姨冷着脸站着，不为所动。
　　“这鬼怪太厉害，我收不了，我还是先走了。”无尘道长说完就收了包袱带着徒弟连滚带爬地走了。
　　芳姨没有阻止，而是在看着四周，搜寻着声音的出处，她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柴房里有个人在瑟瑟发抖，长发盖着脸，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雪梅，雪梅……”她无意识地念着。
　　厨房门口，一个发须全白的老头坐在石头上抽着烟袋，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听到院子里的笑声，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道长走了，笑声停了，桂花的香味也闻不到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姑娘们在互相问着，谁也给不出个结果。
　　龟奴们从地上爬了起来，谁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跪了下去。
　　化宝盆里的纸钱还在烧着，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怪风，把带着火花的纸钱吹散到空中，众人都慌乱地退后，只有海棠定定站着，看着被风吹起的火花，痴迷地说：“真漂亮。”
　　“啪”，芳姨听到了，一个耳光甩了过去。海棠明白自己说了她不爱听的话，马上闭了嘴退缩到人群中。
　　火花熄了，香烛也熄了，院子里暗了下来，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只有星星还亮着，眨着眼眼，看着地上。
　　“都给我滚。”芳姨吼了一声，大家连忙散开，各回各屋。
　　院子里只剩下芳姨一个人，她定定站着，默默地看着四周，眼神恐慌而落寞。

　　海棠回到屋里，坐在床上靠着墙发呆。人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死，死了之后又会怎样？这是她到寻芳楼这一年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一年前，她的家乡闹鼠疫，爹和哥哥都染病死了，她娘带着她到这里抽靠表舅，可是表舅没找着，她娘也因连病带饿撒手人寰，全家只剩下她一个人活着。
　　孤苦无依的她只好卖身葬母，然后芳姨出现，她就进了寻芳楼。初入青楼的她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以一种很平常的心态在这里生活了下来，从不谙世的少女到每日以与男人□□为生的妓女，她的心情并没有改变很多，她的适应能力让芳姨都感到吃惊。
　　她一直都很淡定，因为生命，贞洁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她最重要的家人，都以经死了。
　　不如归去。
　　她回想着在院子里听到的声音，那个声音就立刻在她的耳边响起，触动了她心中那根悬而未决的弦。
　　“不如归去。”她轻声念着走到了窗前，看看窗外的月色，再看看空空地后院，目光最后落在那株桂树上。
　　树上坐着一个女人，一身白衣，看着她，“嘻嘻嘻……”地笑，笑声传到她的耳里，像是女人就在她的身边。
　　“你是谁？”她问。
　　“我叫雪梅。”女人人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却像在她的耳边。
　　“你在笑什么？”她又问。
　　“我在笑你。”女人回。
　　“笑我？”她感到吃惊。
　　“笑你想死却不敢死。”女人直截了当。
　　“你怎么知道我想死？”她反问。
　　“因为生命对于你来说早就没有了意义。”女人的话如五雷轰顶，海棠愣住了，思索着她话里的意思，然后笑了。
　　“死了以后会变成怎样？”她问。
　　“变成我这样。”女人回。
　　“那你是怎么死的？”她问。
　　“用这条白绫。”女人回。
　　窗台上凭空出现了一条白绫，尾端绣着一枝红梅，那梅花红得妖艳。海棠把白绫拿了起来，将一头打结扔过了房梁，然后站在凳子将白绫的两头系在一起，把自己的头伸了过去，最后踢倒了凳子，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点都没有迟疑。
　　树上的女人出现在了窗台上，她看着海棠，海棠也看着她，最后俩人都笑了。

　　海棠死了，这是第二天上午来串门的杜鹃发现的，然后她让刚好经过走廊的来旺报告给了芳姨。芳姨来了，看了下情况，面无表情地让人把海棠的尸体处理了，然后把那条白绫拿回了房间，细细地看着，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

　　中午，厨房里的郭老头在做饭，小瑛在烧火，郭老头一边炒着菜一边说：“海棠走了。”
　　小瑛没有回答。
　　“她是跟雪梅一起走的。”他又说。
　　小瑛往灶里添柴的手停住了，抬起她那张吓人的脸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雪梅回来了。”郭老头说着，叹了口气，往锅里放了勺盐，说：“她怎么现在才回来了，都十年了。”
　　小瑛低下头，长发罩住了她的脸，她拿起一根劈好的木柴，颤抖地放进灶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