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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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郊野之上，冥医信步而行，步履轻快，足见心情不坏。
走到一片树林，冥医计算距离，往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似跨越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四周环境陡然起了变化。
一片浓雾不知从何方吹袭而来，转瞬弥漫开来，席卷周遭所有空间，一时视线所及，尽是迷茫陌生的地貌。冥医对这空间变换显然习以为常，脚步更不停顿，继续前行，只三五步工夫，前方乍现一株奇特的血色琉璃树。
微风曳起树上琉璃串，碰撞出阵阵细微的清脆声响。琉璃树后，有一个人影背倚而坐，身形大半为树干所遮，看不清究竟，能望见的仅有半幅苍绿衣袖，以及被那人持在手中反复擦拭的一面铜镜。
“喂，我回来囉。”
树下人影微微颔首，只闻斯文悠缓的语声随风传来：“你心情不错，看来是有所收获。”
“是啊，找到了一株十年一生的百蓉草，看样子这几天就会成熟了，我准备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然后就去守到它成熟。”
“……”
良久不闻回应，冥医却也不以为意，又道：“还有啊，前些日子我医了一个病人，当时还没怎样，过后出去趴趴走，却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言。是讲我医的那个病人啊，形貌居然跟传闻中背叛中原的那个剑客有七分相似，而且碰巧也是用剑，你说是不是有点意思？”
擦镜人语调平缓依旧：“传言不足尽信。”
冥医索性来到琉璃树另一边，同样背身坐下，后脑舒舒服服地枕上树干，方道：“至少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而且我出诊去医治那个病人的时候还完全没听到风声，偏偏这几天就流言四起，我看，这流言八成有古怪。”
擦镜人不语，片刻才道：“你的那名病患伤势如何？”
“前胸后背都被刺个对穿，你说情形怎样？……等一下，我都还没讲，你怎样知晓他是受伤不是生病啊？”
“以你的个性，如果他是单纯的生病，你会如此在意那些传言吗？”
“嘁！真没意思，都给你猜到就对囉。”冥医啧了一声，自顾续道，“据那些村民所讲，他是为护他们断后才被一只魔物伤成这般。如果这两者不是同一人也就罢了，如果是，他会为了保护几名百姓让自己伤成这样吗？”
“你对他有所好奇。”
“啊……是有一点啦。以我丰富的阅历判断，他不像是那种丧心病狂的恶人。”
“如果他真正是呢？”
“反正，我是不会医治那种十恶不赦的人就对了！”
“既然如此，你去复诊之时，可以顺便确认他的身份。”
“啥？”冥医小幅度地歪过头，看向视野中友人的侧影：“这是要安怎确认啊，上去直接提问是吗？”
却见琉璃树下，默苍离左手握着一方巾帕，仍在慢慢拭镜：“你见到他的时候，若他和前次装扮有所差别，那他，便是你所疑虑的那个人了。”
冥医闻言若有所思，突然起身便走。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石潭村，反正，复诊的时间也快要到了。”
冥医已经去远，血色琉璃树又恢复了清静幽深的气氛。树下，绝代的智者凝视着光可鉴人的镜面，神态沉静，一如既往。
…………
…………
暗香浮动，笼罩遍植梅花的梅香坞。数十盏红纸灯笼随风微摆，交织成一片灯火通明的不夜胜景，而原本的人声鼎沸，于此际尽皆化作一片屏息凝神的安静。
“飘飘锦色罗衣，琵琶半遮头脸；轻轻玩弄桐丝，歌声犹带欷微……”
歌声轻灵，琵琶流淌，隔着重重纱幕，佳人身影朦胧可见，却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台下众酒客不觉聚精会神，连那些酒杯已经送到嘴边的，都浑忘了低头去饮上一口。
“……渺渺西风饮秋露，朔夜袭日时。纱帘月下刀琴相依，挥刃为情义；将风鬟雨鬓藏起，掩温柔倩影……”
一曲终了，佳人怀抱琵琶起身退场，场内霎时间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之声。
角落一张木桌旁，一人顺手拈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梅花糕送入口中，亦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应景地汇入这片洪流之中。
明亮灯光下，只见此人一袭毫不起眼的蓝布外袍罩身，散发不束，脸色蜡黄似有病容，唇边还有一圈整齐的须髯，一眼看去再典型不过的一名落魄江湖客。倘有熟人在场，定会对他这么一副大叔造型吐槽无力，却正是为避麻烦易装出门的云八月。
幸而此地是梅香坞，放眼望去再无半个熟人，云八月似模似样地摸着贴上去的胡子，还颇有心情地赞叹了一句运气不错，居然正赶上聆秋露登台献艺。不止是这歌声不错听，想想唱歌的人真实身是万大刀，什么票价都值得了有没有？
话说回来，闲暇时来梅香坞吃吃点心，观赏乐舞，再喝点小酒，这才是生活啊！
可惜有大夫的医嘱，伤愈之前都不能沾酒，眼下他也只好以茶代酒，算是美中不足。不过比较起来，这一点小小的缺憾完全可以接受，云八月惬意地吁了口气，举杯一饮而尽；立时便有娇俏的侍女踩着轻盈的步伐转到桌前，巧笑倩兮地持壶将茶盏续满。
“咳，多谢紫燕姑娘。”
“大爷真是多礼，记得下回也来捧场喔～”
周遭重又恢复了喧闹，一众酒客有吵嚷着要聆秋露出来再唱一首的，也有继续觥筹交错高谈阔论的。前者在老板娘恋红梅笑盈盈的劝酒中被连消带打化于无形，后者则是云八月侧耳倾听的重点对象。这些江湖人士口中议论的武林八卦虽然水份颇足，好歹时效性过得去，不失为了解时事变化的一条途径。
“你听说了没？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西剑流要五战定中原，中原这边，百武会已经同意了。”
“什么，五战定中原，这有可能吗？”
“当然啊，这五场赌斗还是以天下风云碑、甲子名人帖的形式进行。若真如此，五战定中原的公信力就有保障了。”
“嗯，你漏了一点，这个协议好像还有史君子签名背书，这样就更加可靠咯。”
“不过这真正没问题吗？只要输了一场，中原五分之一的地盘都要拱手让给西剑流，那些派门和盟主真正会甘愿？”
“不甘愿又能怎样，还不是西剑流势力太大，形势比人强啊。”
“唉，虽说如此，但能免去一场生灵涂炭，却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
“我听人讲，这件事情背后有神蛊温皇在出力呢。”
“那又如何，这个神蛊温皇听说还和上回那个中原叛徒有关系，值不值得相信还存疑啦。”
“温皇好歹设法救出了地部总门云十方，一直以来还帮助中原对抗西剑流，我看这可能是那些东瀛人放出来的谣言，真实性还有待查证，我们不可中计。”
“算了，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管的，等着看就好，时间一久自然就会水落石出。说起来，三日后天允山的名人帖开碑，你们要不要去？”
“有热闹不凑怎么行，一起一起啦。”
“好，到时候作伙前去。”
酒酣耳热，推杯换盏间，聚在一处指点江山的酒客们既无意控制音量，坐在角落里的云八月不费多少工夫也就将四周对话尽收耳中。纷杂琐碎的闲磕牙中，最有价值的莫过于两个消息，一个是云十方总算获救，另一个无疑便是三日后天允山开碑的大事件。
至于和自己相关的说法……左右他现在已经暂时从众人视线中消失，只要捂好马甲，群众毁誉其实无关痛痒，只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说明真相，取得中原领导者的信任，届时恢复名誉自然不成问题。
说来应对这种谣言，最实用的做法还是利用高层的影响力自上而下地让群侠信服，反之倒是从未见过自底层出发向群众逐一解释奏效的成功案例。
剑者沉思之际，身边对话仍在继续，不知何时却已换成了另一个话题。
“请问一下，你们刚才说的什么中原叛徒，是怎样一回事啊？”
“喔，不就是一名剑客，说是中原叛徒，其实却是出身苗疆，听人讲以前还曾经帮助过中原，也是因此得到神蛊温皇看重，也不知后来怎样就去和西剑流勾结，助纣为虐，残害无辜百姓……他现在下落不明，我猜应该是自知犯了众怒，所以才销声匿迹。”
“真是可恶啦！”
……
声声议论入耳，句句语带义愤，无可回避，却又无法出声自辩。平生从未处于如此境地，云八月放在桌上的手不觉渐渐用力握紧，险些捏碎了手中茶杯。察觉此点，云八月眼光向四周一瞥，确定无人注意自己，这才松手放开那只无辜茶杯，无声深吸一口气，又再缓缓呼出，似要将心头抑郁也随着这口气一次吐尽。激荡的情绪总算稍有平复，他转而尝试将那些说话声音摒除在脑海之外，却是不太成功，最后暗叹一声，摇摇头，突然笑了出来。
“唉，会如此在意他人眼光，看来我的心理素质还差得很远。”
茶已尽，云八月拂袖在桌上留下一枚碎银，便即起身。
“大爷慢行，下次再来赏光喔～”
散发的背影挥挥手算是作答，头也不回地离去。
石潭村口，一片鸡犬之声相闻。有村民担着水桶路过，有老者坐在自家院门前乘凉，还有三两小童聚在一处，举着木剑有模有样地在演练招式。拆掉假胡须、卸去了部分伪装的剑者归来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满是人间烟火之气的平和光景。
“小五，你刚才练得不对啦。”
“咦，有吗？”
“当然有，不信你问小贺。”
“诶？这……我没看清哎。”
“啊，你们看，是纪大侠，纪大侠回来啦。”
“纪大侠，你快来看，我们的剑法练得对不对？”
“小五，石伯他们说过，纪大侠的伤还没好，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比较好。”
回转石潭村的云八月很快被三名孩童包围，叽叽喳喳地笑闹问候。见此景象，云八月心底蓦地一暖，俯身摸摸三个小童细软的头发：“不碍事，你们有哪里不明白？让我看看能不能为你们解答。”
“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啦……”
“嗯，这里小贺你手臂抬得太高，这里小九你脚站得不稳，步伐没有配合好。还有小五，你握剑的手势不对，应该是这样……没错，现在就对了。”
如今云八月的剑艺早已登堂入室，解答几个小童剑招之中的碍难自不成问题，当下每人指导一番，纠正了动作中缺陷所在。三名小童正在欢喜，小贺蓦地一拍脑袋，抬头道：“哎呀！险险忘记石伯的吩咐，刚才村子里来了一位蓝衣服的大夫，现在正在屋里等纪大侠你呢。”
云八月一怔，点点头道：“哦？那应该是冥医来复诊了，感谢你告知，我就先走一步。还有，不用叫我大侠，听了不习惯，叫大哥就好。”
“好啊好啊，那就多谢纪大哥教我们剑法啦。”
别过三名小童，云八月一路来到暂居的小院前，推门而入，果然便看见一抹湛蓝色的身影，一手收在身后，一下一下颇有节奏地触在背上，状颇悠闲。云八月微感歉意，移步上前道：“不知冥医先生今日会来，辛苦你久等了，抱歉。”
“不辛苦，我也没打算等太久，你若不回，我自会改日再来。”冥医回身面向云八月，眼神落在后者略有差异的形貌衣着之上，倏忽一凝，脸色转而严肃起来。
云八月此时仍是散发兼蓝布外袍，脸上伪装倒是在路上洗掉了，盖因一个人最大的特征不外乎衣服和发型，他为此地村民救回之时未及改扮，若忽然换个大相径庭的造型，在外界还好，在此地未免平白引起村民注意；倒不如对自身形象略作改变，既不启人疑窦，亦可淡化先前露面本就不多的本来样貌。此举在常人眼中本来没什么问题，不料漏算一着，丝毫未曾考虑到冥医身后尚有冷眼旁观的默教授，此刻顿时成了最大的破绽。
他虽不知自身已然露出破绽，却对冥医神情变化有所察觉，略带疑惑地道：“看先生脸色不对，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啊，就是你！”审视的眼神一动，冥医踏前一步，毫不客气地直言质询：“我问你，你是否就是传闻中那名出卖中原投靠了西剑流的剑者？”
“……！！！”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