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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

  •   村庄,竹篱,小屋。秋日暖阳照在民居简易的屋顶之上,漾起一轮金色光晕,正是自西剑流入侵以来难得一见的宁静景象。

      屋畔,一只温在火炉上的药罐升腾起袅袅轻烟,屋内,意识尚未恢复的伤者正静卧在榻,胸腹间裹着一层厚厚的绷带,手边还放着一柄长剑;被村民们一并寻回的剑鞘掩去三尺素练青锋,并不起眼。当日足以致命的伤势经过妥善处理,如今伤者昏睡中的呼吸已然渐趋平稳,只是一身衣衫数处染血,彼时战况之险恶可见一斑。

      微凉的风将一缕清苦气息送入虚掩的板门,久久萦绕不去。似被这鼻端苦味扰动,剑者终于有了一丝动静;起先只是几声轻微的咳嗽,继而竟有无法遏止之势,最终演变成一阵剧烈呛咳。雪白绷带渐渐渗出一丝血色,云八月挣扎着从昏沉中醒来。

      “我讲你啊,既然醒了就麦乱动,不然伤口崩裂还要重新换药,吃苦的是你自己。”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在屋外看顾药炉的医者,只见这一身飘逸的医者转身进屋,动作却是颇为雷厉风行,脚步踏入之际,衣袖一扬,三根银针破空疾射而出,刹那间已呈品字型刺入伤患心口三处要穴:
      “喝——织命针!”

      三根织命针一下,加以医者运掌相助,效果可谓立竿见影,不过片刻,这阵无意识间难以自制的急咳便渐渐平息下来。云八月努力睁眼,神智犹未完全清醒,模糊的视线中,恰只见一抹蓝影晃来晃去。
      (……我明明记得前一刻是在与网中人交手,现在这是啥情形?……嗯……看来是被人所救。是眼前之人?且慢……蓝色系的,又擅长医术……这该不会是先生吧?稍等一下,那个心机温是怎有可能离开闲云斋出现在这啊!!莫非我竟是身在神蛊峰吗?!)
      这一设想委实不太美妙,以至于剑者差点掀被而起,原本头脑中三分混沌早甩到了九霄云外,视线亦乍然清晰起来。此时再看,同为蓝色系,那道身影却非藏蓝,而属湛蓝之色。
      看清眼前医者面容一瞬,云八月不觉舒了口气,只感纷乱头绪一时理之不清,不由开口问道:“请问此地是何所在,我睡了多久了?”
      思绪混乱之时还不打紧,这一回神,云八月登时注意到胸口处立着的三支银针。
      ……等等,这足足一掌高的长度,这堪有半指宽的直径,这真正是针灸所用的银针吗喂?所以讲,会用这么粗的针,眼前这位一身蓝的大夫该不会是……
      医者的回答旋即证实了他的猜测:“此地是石潭村,你已经昏睡两天了。我是个医生,你叫我冥医就好。”
      眼前这位果真是冥医杏花君。意外之情渐消,云八月勉力支撑着坐起身来:“原来如此……感谢冥医先生妙手施治。”
      冥医摇摇头,语出却是颇不以为然:“免谢我,要谢就去谢你救下的那些百姓,若无他们及时请到我出诊,你早就变成尸体一具啰。是讲——重伤在身还敢强行运气,你想找死也不用这样心急。下次逞强之前自行考虑后果,知道吗?”
      “呃……先生说的是,在下受教了。”云八月被训得无言以对,尝试调元未果,心知眼下身体状况果真不容乐观,只得点头称是,叹道,“下回如果是我孤身一人……我又不是憨人,当然是走为上计。”
      约莫是重伤未愈之故,云八月仅是三言两语,中气却是颇虚,话音一落,再度激起一串轻微咳嗽。
      冥医袖袍一拂,银光一闪,利落地起出三支织命针:“麦再讲话了,你既然已经清醒,就代表已经脱离危险,配合我施针治疗以及药物调理,最多五天内就可以下地走路。不过你此次伤及肺脉,至少需要一个月的休养,这段期间不可动武,否则嘛——”
      “否则……怎样?”
      “不怎样,治还是会给你治,出诊费涨上一倍而已。”
      “呃……我很像轻易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人吗?”云八月望天,转念间思及冥医话语,蓦地省起一事,“讲到诊费——咳……咳……不知我需付多少?”西剑流不给发工资,现下他囊中银钱数丝毫沾不上富裕的边,以冥医现阶段死要钱的收费标准,大概全部身家搭进去就差不多了。
      冥医一摆手,转身往屋外走去,边走边道:“医药费免你费心,此地村民已经替你凑齐了,你安心养伤就是。”
      这一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云八月微微一叹,心道:“那时似乎也是他们特意折返将我带回……如此,这回受伤倒也值得了。”

      “你该喝药了。”

      发散的思绪没过多久即被打断,云八月抬头看去,视线正对上端至面前的一碗药汤。眼前白瓷大碗满盛着乌黑浓郁的药汁,一股浓缩百倍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云八月转动僵硬的脖颈,一寸一寸地对上冥医的目光:“我可以稍后再喝吗?”
      冥医不甚赞同地啧啧嘴:“嗯,我劝你还是趁热喝比较好,这药凉了更难入口。”
      云八月森森地盯着那碗药汤,垂死挣扎道:“我可不可以问一句……这药……需要喝多久?”
      “你问这啊?一天一服,饮上七天就差不多了。”
      云八月哀叹一声,也算是稍有宽慰,从医者手中接过药碗,道了声谢,皱着眉头开始思量该如何下嘴。
      随即就听冥医毫不留情地加了一句:“然后就可以换另一个药方囉。”
      有那么一瞬间,云八月的表情变得比那冲鼻药味还苦。
      (……冥医先生你的补刀技能一定是学自默教授吧!一定是吧!!)

      数日时间转眼过去。
      炊烟和着淡淡的苦涩药气四下弥散,夕阳余晖将树影拉得很长,深秋回暖的风徐徐吹送,正适合与二三友人坐在树荫下小憩片刻,顺便来上一场闲谈。
      在石潭村养伤的日子意外地未曾令剑者感到平淡无聊,反倒很享受这种悠闲气氛。人总要饱经江湖风浪才能体会到平静生活的可贵,如今伤势未痊愈,村民们又是十分尽心照顾,云八月因此决定暂时在此地住下,一来为避风头,二来也可静心思考,沉淀这段时间以来的得失教训。有反思,才可最大限度地避免下次犯相似的错,他一身所学是任飘渺一手造就,往后必定无法置身事外,如果再不多长几个心眼,未来怕是死都不知怎样死的。
      “……所以讲,搅入智者身边这趟浑水果然是不会有好结果……这边的又不走智力路线,自从这一趟下山以来,我却感觉自己的心机与演技皆是大有进步。唉,看来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半生闲隐今终止,一步江湖无尽期啊。”
      一声笑叹几不可闻,云八月收拢心思,随手推开床畔窗牗。拂面晚风穿门过户,带来一丝清爽之意,静极思动的剑者兴致忽起,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来至檐下,正将漫天晚霞的美景收入眼底。
      晚风吹拂在身上,令人不由精神一振,云八月忍下涌至喉间的咳意,惬意地舒展了一下久未活动的筋骨。

      竹篱之外,有三名村民正在树下纳凉;相隔不远,几句聊天内容依稀传至耳畔。
      “……你听说没有?这几天众人都在传说一名中原叛徒,据说曾经替西剑流做事,手上沾染无数血腥,是一名流窜的恶徒,很危险呢。”
      “是有听路过的几位大侠提起过,这个人与一位一直帮助正道的隐世高人有关系,好像是叫做什么神蛊温皇。结果他却背叛中原,替西剑流做事,杀害中原百姓,实在是很可恶。”
      “没有啦,我也有听邻村的人谈起,听讲那名恶徒其实是出身苗疆,也算不上背叛中原呢。”
      “是苗人就更可恶,中苗之间本就是世仇,罪加一等,要是落在我手上,我一定打死他啦。那个啥米温皇跟这种人有关系,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
      “做出这样的事情,武功一定很高强,要是真给你遇到,我看你还是跑路比较实际。你说那名恶徒生作什么模样?我们有个防备也好。”
      “我也只是听人讲而已,只知他是用剑的,对了,我听人提过那个恶人的名字,好像是……喔对,是叫做云八月啦!”

      轰!熟悉的关键字入耳,好似一道惊雷,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站在檐下的云八月仍是面色一沉,一串剧咳再也压制不住,溢出嘴角。
      咳嗽声惊动树下闲聊的村民,三人闻声抬头,见状立刻奔上前来搀扶,你一言我一语,想将病患劝回房中。
      “啊,恩公你怎会自己出来了,那位叫冥医的大夫吩咐过,在他回来复诊之前,你都需要好好休息,不可以到处乱走呢。”
      “是啦,你咳得这么厉害,小心伤口啊。”
      回到屋内坐下,云八月一口气总算顺了回来,免于挣裂伤口的悲剧:“……咳……咳咳……我已经好很多了,多谢你们。”
      三人中一名年貌最幼的少年抢着答道:“你是不用反过来谢我呢,你救回我的伯父,爹亲说过做人要明事理,是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
      另一名长者笑着道:“小五讲得没错。说起来,这些天都没机会请教救命恩人的名讳,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此时此刻听闻此问,云八月立时正色,毫不犹豫道:“云海无踪,轻波寄迹,行舟江上笑沧桑。不敢当高姓大名,在下纪行舟,有礼了。”

      …………
      …………

      与此同时,西剑流外围三十里,道旁一间茶棚之内。
      看似平凡无奇的茶棚老板早已在外严密守候,而茶棚内中此刻空无一人,只余中间一桌,有两名不寻常的茶客相对而坐,正自饮茶相谈;身处西剑流地界,这两人却犹似置身自家庭园,皆是泰然自若。
      却见其中一人执壶为对坐者倒上一杯茶水,蓝衫正冠,羽扇摇动间谈笑从容,正是神蛊温皇;反观另一边,与其对坐之人却是一身潇洒不羁,泛蓝瞳孔透出锐利眼神,腰间佩刀映照刀客豪情气魄,自有一派属于男儿的不拘小节。若然云八月在此,想必已经惊呼出声,只因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温皇好友,苗疆三杰之一,狼主千雪孤鸣。
      “总算换回身份,这杯茶,感谢好友出手相助,替吾瞒过赤羽信之介。”
      “你这杯茶可不好饮,倒不枉费我陪你演这场戏。是讲——那位赤羽军师可不是盏省油的灯,接下来的计划务必小心行事,走错一步,当心飞瀑怒潮接不下来喔。”
      “这是当然。吾不在神蛊峰的这段日子,凤蝶就有劳你照应了。”
      “多讲的,凤蝶怎样说也是我的义女,有我在这,你安心就是。”

      茶杯已空,温皇再次持壶为千雪孤鸣续上一杯,神态温雅依旧,人未离座,突然执扇向对方欠身一礼。
      千雪孤鸣方自翘起二郎腿微微晃悠,见此突如其来之举,险些将茶水洒了:“喂喂,这是作甚?心机温仔,跟我就麦来这套了,有话直说!”
      温皇摇头叹息道:“唉呀,有一件事,我应该向你赔礼道歉。”
      对面,千雪孤鸣拍拍心口作惊吓状:“啥,我是有听错还是没啊?是什么事情,有需要这么郑重吗?”
      “你的刀法,曾经传授过几人?”
      狼主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回道:“皇世惊天宝典的武学你也清楚,我是不可能外传,剩下的招式也就教过三四个,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囉。你突然问这个是要做啥?”
      “吾新收了一名传人,他之佩刀上,曾经蕴有你的刀气。”
      狼主跳了起来:“哇,好你个黑心温仔,下手有够快!是说,能让你这么看重,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说出来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印象。”
      “哈。”羽扇半掩之下,温皇笑意加深,“他名叫云八月,到目前为止,他之表现确实令人愉悦。”
      “喔,是他啊——是有那么一丝拉印象。让你看重,还真不知道他是幸还是不幸。算囉,反正我也不收徒弟,就不跟你计较了。”
      “那就多谢王爷宽宏大量。”
      “哈哈哈……赐你平身。需要我顺便照拂一下你这个徒儿吗?”
      “这倒不必,而且——他要是足够聪明,这段时间就不会让人寻到。”
      “随便你。”千雪孤鸣挥挥手算是作罢,“时间不多,你该往西剑流了,再不回转,我怕那位炎魔会直接一掌下去给你死啊。”
      “那就暂别了,请。”
      “下次见面,你欠我一顿酒。不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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