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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子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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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雪这次来洛阳倒不是放心不下竺南,毕竟尚有墨惜花护着她,加上这孩子本身就沉稳,短时间内出不了什么乱子。她只是太过想念慕了,便教是身体刚好,就带着几个人从关外来了帝都。临走时还被饶迦大吼了一顿,她性子淡,也不愿争辩什么,依旧是照样出了门。许是这个原因,她才有意不给墨惜花好脸色看的。傅雪自是知道,自己这厢呛着了她,依这女的个性,必然会让她哥哥有一段时间没法过安宁日子了。唔,这样一来,自己也不吃亏的。
月中就来了,上下安排人打点,却是到昨夜才进的宫。姐姐过得很好,说慕在暗地里为她挡了不少。呵,向来擅长于察言观色,看透人心的姐姐竟到如今尚以为慕还是当年狠心拒绝她的那个慕。这都过了十二年了,慕可是还没有跟她表明心意?一个七窍玲珑心如发丝般细腻,一个博古通今冠绝天下雅士,明明都是聪明人,为何到情事上就这般糊涂了呢。这人调动自己所有人脉不惜拼了性命护姐姐周全,为了让姐姐高兴她变着法儿的给她解闷,这一陪就是十二年。自己不是看不出来姐姐眼中对慕的深情,只是还不够笃定,不够确信,害怕说出来后,慕又一次的离开了。呵,若是换成了自己,怕是早就义无返顾的丢下一切跟慕走了。只可惜,自己终究不是姐姐,哪怕百般讨好的迁就,慕也终究不会对姐姐变心的。
罢了,这份执念坚持了十二年,竺南都长到当初自己这般年岁,也该放下那人了。说到那个孩子……傅雪不禁敛了敛神,来路不明的山野女子就敢捡回去,还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便教是商量这种谋大逆的事情也不让回避的。莫不是真被墨惜花一语成谶,这孩子看上那女子的一副好皮囊了罢。若是这样……她眉头蹙的更深些,也太没有眼光了,白让自己养这么大的。
又过了两天,傅雪启程离开了洛阳城。同一日的晌午,墨惜花派人去请竺南来添香阁,说是有要事相商。竺南到了地方之后也未上楼,直接被人领到了楼下的巨型地窖中。暗房里,墨惜花正躺在榻上,边吃水果边等人。见竺南又把那女的带了过来,不甚快活:“你怎么把她也领过来了?这是我辛辛苦苦挖的据点,对外是绝密消息,你可知道!”
“甄洛不是外人。我想让她帮我做事。”竺南说道。
“诶?她把名字告诉你了?”不是说这女子是中山虎养大的,不会说话么。
“没有,我自己取的。她容貌甚美,若是比成甄宓,倒也未尝不可。至于单名一个洛,则是取自洛阳城的地名。”
“哦,还有点文才。不过,这洛也可解为洛神的洛。罢了罢了,既是你取得名字,我也不便多说。我且问你,你能确定她不会再逃回山洞去,亦或是跑到别处了?”她可不想因为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失了自己对某人的承诺。
“甄洛除了我之外,断不会再找别人了。便是那只养她长大的母虎要她来报恩的。”
“你怎知道?”
“甄洛跟我比划的。”竺南回答。
“哦……你信了?”墨惜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来回打量两人。当真是物以类聚。莫不是她以前看走了眼,这孩子天生就带点二愣子的秉性?
“嗯。”前天自己在院子里练功,甄洛在旁边看着。练着练着就试着教她剑术。未曾想,这女子领悟的当真是迅速。但凡自己使过的招数,她都能有模有样的打出来。到后来兴之所至,两人居然切磋了起来。起初,竺南不太敢用力,只是摆了摆架子。几招拆下来甄洛被打了数次,最后实在是觉得用不惯间了竟抛开兵器,徒手招呼了过来。虽没有路数可言却出手迅速,招招务实,打到要害。待自己运了三层功力与之向抗,依旧是难分伯仲。平心静气的想了想,大抵是这十几年生活在山野,跟老虎捕猎惯了总结出来的罢。到底是人类,没有利爪,蛮力,也只有在速度和打击部位取胜了。既然她的底子不错,天分也高,培养一段时间必定也是个独当一面的料子。念及于此,竺南才将她带到添香阁来的。
“这你也信?!这也能信?她是跟老虎说话啊。也就你信。”傅雪,这是你挑的人,我可不可以嫌弃一下。
沉默了小会儿,墨惜花接着问道:“嗯,供她吃,供她穿,训练她成为个中高手,然后呢?你娶回家当老婆啊?”果然是傅雪一手带大的。两个人的思维方式的确很像。
“墨舵主言重了。傅庄主当年也是这般对我的,倒也没见要娶我的意思,不是么。”竺南如实道。
口胡!!你怎知道傅雪没那个意思啊。她自己倘不自知,姐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刚求我给你办事,回头她就拨了一百个新人给你,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一百个啊,组两个分舵都够了。墨惜花被眼前这人气的可以,也懒得再说什么,带着两人往地窖深处走去。
“喏,这里是第一批的五十个,还有一批尚在路上。我查过了,这些都是底子清白,功夫不错的孩子。你一旦接了手,他们必对你誓死效忠,不用有任何顾虑。”
“当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不知墨舵主此次花销多少?竺南全数补上。”
“算了吧,当是你欠我一个人情。待我想到了再跟你讨。”唔,傅雪给的人,自己顺水推舟得个人情,倒也赚了。
“竺南自当尽力而为。”
“免了免了。这会子哪来那些文绉绉的话。领了人就回去好生调教吧。”
幸好竺南在漕运上的码头据点尚还有好几处,便安顿这一大拨人掩藏了身份跟船家渔夫们住在一处,倒也不打眼。
晚膳十分,竺南跟另外两人宣布了这一消息,莫不高兴的。
“阿南,咱是不是要跟这个组织起个名字啊?”雷仲安问。
“嗯……便叫青潋居,如何?”竺南想了一会儿道。
“寒朔楼,青潋居。我看不错!章妹子,你觉得呢?”
“嗯,我也觉得很好啊。”许是烛火闪烁,光线不明的缘故,竺南觉得此刻章琰的表情略带凝重,特别不自然。
待两批人马均到齐后,竺南便开始细分职责。她将一百人分成八组,按周易的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分别命名。其中坎、离、震、巽共六十人,主杀伐;艮、兑一组分别十人,专情报;乾和坤也是一组十人,此两拨人安插进各士族门阀中,随时准备对各家主事者予以必要的挟制。
青潋居至此运作起来,虽刚起步,倒也有条不紊。此间,暂无别话可叙。却是说到钱粮方面,一下子添了一百口人,算上之前漕运上养的船家,上上下下差不多两百号人的衣食开销压在了竺南的肩上。三日后的清晨,竺南尚在院子里教授甄洛拳术,忽听得背后有人喊:“漕运里的几个大头头联合起来结成了漕帮,吞了咱们城西的渡口。”见来人是章琰,竺南因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个夜里。咱们原本在城西的地盘上尚还有几艘空船泊在岸边的,未曾想来了一批军爷,不由分说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四更天的时候,墨惜花派寒朔楼给传的话。我接到消息后,因想到你这段时间为新势力耗了不少神,不忍心把你叫醒,就喊上了雷子,我俩立马赶去的。”
竺南皱了皱眉头:“有没有人员伤亡?青潋居的人被发现没有?有没有起冲突?”
章琰道:“这倒是没有,咱们的人看是朝廷派的兵,吃不准情况,没敢动手。只不过,平白无故没了好几百两银子。加上现在手里的船都外派了,还未回来,短期内是没法接生意了。”
官府前脚烧了船,他们后脚就吞了码头,这般猝不及防的迅速,定然是有预谋的,倒也怪她这段时间忙于青潋居的建设,生意上直接给了章琰和雷仲安管理也疏于过问了。大抵是两人接的生意太多了,没给人家留余地,逼急了也未可知的。
“我们现在手头尚还有多少闲钱?”竺南接着问章琰。
“唔……不足五千两了。若刨开重新买船,改造的花销,不到四千。”
竺南算了一算,若想维持现状,以现有的资金是远远不够的,怕不出半月定要寅吃卯粮。话说,现在只有章琰回来了,却是不见另一个人的影子:“仲安人呢?”
“他要我先回来跟你说这事,自己托人去打听缘由,这会子差不多该回了。”话音刚落,两人就看见雷仲安自抄手游廊上往这边赶来。
人且还未站稳就先道:“查出来了,都水监的人做的。除开我们,另外八家均给监丞送了银子。”
“都水监?修河筑坝的衙门管到咱们头上了,真是有够牵强的。”章琰嘟囔道。
果如她之前猜测的那样,这八家联起手来搞她们了。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都水监监丞,哪来的权力借兵,更何况这里是京畿重地,城西又是皇城脚下,夜半烧船,火光冲天,若是惊动了上面,十个脑袋也不够他掉的。偏偏这事悄无声息的做了,还一点儿风声也没传出去,背后许是有什么大人物罩着在罢。可她转念一想,来这帝都已然快两个月,各路权贵人马该攀的都攀上了点关系,更是靠稳当了薛家这座大山了。到底是谁想动她呢?若只是单纯的求财,倒也好办。怕就怕另有它意。
竺南沉思良久问:“仲安,现在账面上还有多少银子是可以抽出来的?”
“容我先查查啊。”言罢,他径直去书房里拿了本青皮账簿出来。翻了几页。说道:“目前为止,算上咱手里的闲钱,以及两天后就能取得的生意报酬,一共……唔,不到一万两。若是除去这七天里势力中人和漕运上雇用人手的吃穿用度开支,怕是只有六千多。”
这才一个多月,来的时候他们揣着八十二张千两银票,如今折腾的仅剩六千多…分配的任务还没开始着手,钱财就花的差不多了。这算不算出师不利?
竺南叹了口气,闭上眼敛敛神沉声道:“仲安,通知青潋居中坎字号的那组人马,一盏茶后在宅子门口集合,随我一道去会会那个所谓的漕帮。”
“好。我这就去。”
北市旁的立行坊里有个规模较大的堂口,原属于青城帮,安史之乱后被肃反,现被八家漕运头头合力买来当新帮的据点。竺南一行人到堂门口已到了巳时,且见正堂里两手排开的一十二把靠椅上均坐了人。除开北漕殷家,郑家,城东的施老头,陈拐子,桂仁坊的李家,敦化坊的曹大海,南市安众坊的许氏两兄弟这业已坐大的八家外,尚还有四家实力较弱的。呵,刚吞了自己的地盘,这会子该是在商量下一步的动作罢,因而朗声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竟让我赶上了好时辰。大清早听闻诸位结了帮,我尉迟家过来拜拜。”
“尉迟南,这里在座的都是大老爷们儿,岂是你一介女流之辈该来的地方。莫不是你哥逛多了窑子,染了花柳病不成?”许家老大率先说道。言毕,堂口里一片哄笑。
“对付你们这群台面上无能,只敢背地里耍手段的宵小之徒,尚还轮不到我兄长出面。”手下人不知从哪寻得了一张椅子,示意竺南坐下。
“女娃娃说话可要有真凭实据,老朽自问没做过对你不起的事哦。”施老头笑眯眯的说道。
“老头子年岁大了,自己吩咐过的事情忘了也在情理之中。不过,问问你大儿子前天晌午未时做了些什么,他应当还记得的。”竺南回敬道。
“哼,抢了我们的生意,现在还敢过来算账,老子看你不顺眼好久了,既然是送上门的,就叫你见见我曹大海的本事。来啊,哥几个,让这女人也晓得晓得咱们的本事。”话甫一出口,便涌出了一大拨拿着家伙的人,将竺南他们围在一处,作势就要打过来了。
“保护好主人。”竺南听到己方人马中有人低声道。也罢,别人都不讲理的欺负到头上来了,也无需再忍。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别弄出人命。”便也由着底下的人动手了。
一边是鱼龙混杂的市井之徒,一边是训练有素的个中好手。尽管人数方面悬殊了些,大抵是不影响结果的。
片刻功夫,场面已然得到了控制。除去身边留着的三个人,其余的十二人分别立在了那十二家话事着身后,唯一不同的就是只有曹大海脖子上被人比着一把刀。
“你你你,你别欺人太甚。”曹大海叫囔着。
“呵呵,诸位都是身材壮硕的大汉,半盏茶前,还领着不下五十人意图给我颜色看。若不是我有备而来,这会子恐怕就被你们乱棍打死了吧。是你们烧我货船,占我地盘在先,就算我上门前来讨个说法,也无可厚非。你们倒好,光天化日之下,目无王法,带着一拨儿人合起伙来对付我一个弱女子,到底是谁欺人太甚?”竺南示意将他脖子上的刀收回,全场扫了一眼,接着道:“在座诸位都是我的叔伯一辈,在这洛阳城搞漕运的营生起码也有几十年了,我尉迟南刚入这一行,不知深浅,但也懂得凡事留三分余地的理儿,尉迟家的生意本是我在打理,这段时间忙于他事,漕运这边无暇过问,致使底下接手的人做事没了分寸,这原是我的不是,在此先行向各位叔伯赔礼。”说着,她便站起身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继而坐下:“不过,诸位若是存心不让尉迟家做生意……”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大家也就都不用过日子了。”霎时间,整个堂口里,噤若寒蝉。“当然若是大家有心合作,我十分乐见其成。”她接着道:“漕运这行,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大抵不过是船和人手两样。船贵容载量大且稳当神速,人手贵在精不在多。抓好了这两样不愁没有生意送上门。至于是否抱成团成立帮会,小女子倒觉得挺有必要的。想必诸位叔伯也遇到过由于手头的空船不够而眼睁睁的看着大笔的生意落空的境况罢。既然人都坐在了一起,将手中的空船集合在一处使用也未尝不可。平日里大家各管各的,但凡有了大生意,一家有难处的,大可以说出来,大家一道接,得的钱财,大家一道赚。总好的过你争我斗,让那些个货商走陆运的强吧。”竺南边说边打量着在座每个人脸面上的表情,这群人虽说胸无点墨,行事莽撞了些,到底还是明白事理的,眼下,大部分人均有动容之色,因而再接再厉道:“我入行最浅,为了表示尉迟家对漕帮的支持,愿拿出自家货船三十艘,连人带船一并租给帮里做流动船只。一艘十两银子一天。条件是,允许我入帮。”说到这里,堂上的人交头接耳一番后,均点头同意。
约莫是到了正午,竺南才回了宅子且散了身后的人马。
“情况如何?咱们的渡口要回来了吗?”章琰急切的问。
“没有。”
“那,他们可是赔了银子?”
“没有。”
“说法总该是有的吧?”
“也没有。”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竺南,莫不是带的人太少了,人家不怕你吧?早知道,就该建议你把坎、离、震、巽四组人都带去的。”章琰愤愤道。
“阿琰,咱只是去会会他们,又不是打帮派战。就算是打起来,手下的这一组人加上我,足够对付一个千夫长的势力了。”
“好吧,那你告诉我,到底捞了什么好处?”
“唔…我把咱们手中一半的船贡献出去了。”竺南抿嘴道。
“啊!!一口气给人家三十艘船!竺南,你真够大气的。你且说说看,咱还怎么过?都喝西北风去啊?成,咱这任务也别做了,明天我就跟着墨惜花卖艺卖身去。”章琰着实气得不轻。
“我自然不是白给,这船连带人手都租出去。”
“多少钱?”她见竺南伸出一根手指,便道:“嗯,这才对嘛。一百两银子一艘,咱还是有得赚。”
“是十两。条件是,让尉迟家加入这个漕帮。”竺南答道。
“十两!!”章琰做了几个深吸吐纳,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自我安慰到:“总好过白给。”
“阿琰,这笔买卖不亏的,你且耐性等上一个月,一月后,便叫你看到一万雪花银。”言罢,竺南微微一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