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国》高纾悦

5、五

　　傲然逍牵着山灵的手回了自己的别院，身边这个粘着自己的小可怜，让他又心疼又愧疚。
　　傲然逍把山灵带到自己的卧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才悄声说道：“山灵，哥哥没有抛下你，我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坏人，昏迷了一个月，等我醒过来再去找你，发现你不见了。我又去了好几次，都没找到你。山山，你是自己下山的吗？你怎么下去的，之前不是一直有禁制吗？”
　　山灵粘在傲然逍怀里，抱着他的胳膊不放手，说道：“哥哥走了，我就一直哭，一直哭，想下山又下不去，哭着哭着，我就睡着啦，睡了很久很久，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过来，我就在石屋里了，还以为哥哥回来了呢。然后我就长大啦，像哥哥这么高，还能下山了。”说到这儿，山灵手舞足蹈，“真的真的长高了，我可开心了，我还给你带了几个好吃的果子……可是，我看到了伊人姐姐，还有她爹爹，后来……他把我的胳膊切开了，流了好多血，我就又变小了……”说着说着，山灵开始哇哇大哭。
　　傲然逍好一阵安抚，听着山灵断断续续的诉说，他也了解了山灵这些天的遭遇。他早知道山灵身体充沛的灵气太容易被人觊觎了，却没想到他刚从山上下来，就差点被人害死。山灵这么小，又从未接触过旁人，怎么会知道人心险恶呢？傲然逍内心百感交集，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
　　他觉得山灵突然长得绝对不是偶然，不由问道：“你说你长大了吗？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山灵点点头，说道：“嗯，我睡醒了以后就长大了”，继而扁扁嘴，“可是又变小了。”
　　傲然逍猜想山灵应该是灵力果化成的，那他靠什么长大呢？灵力果跟其他的果子有什么不同和共同之处呢？把他种在土里施肥浇水行不行？可是他不是小树精啊，他已经是摘下的果子了吧？山灵看着小哥哥的眼神，抱着的手臂放下了，改摸自己的小手。
　　傲然逍想不明白，也就暂时不去想了。他给山灵洗了澡，换了衣服，又给他拿来了各种吃食，包括他早前经常跟山灵提的炖排骨。此时他才注意到山灵刚才挂在脖子上的包裹，“这是什么？”傲然逍拎起包裹里的小兽问道。
　　“这是我在路上捡的，”山灵一边嗷嗷吃肉一边说道。
　　“捡骨头干嘛呀，是因为饿了吗？”
　　山灵摇头，“它还活着呐，不是骨头，它还吃东西来着，哥哥，我的包裹里有好多吃的，你给它吃点吧。”
　　傲然逍把包裹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
　　忙着吃东西的山灵跑过去，也翻了半天，“咦，那些大婶给我的好吃的呢？怎么都没有了？”他看看傲然逍，又看看包裹和排骨，一脸懵。
　　“是不是已经被你吃完了，你又忘了呢？”
　　“我没有吃，没找到哥哥的时候，我都会留着吃的”，山灵大声辩解，指着那小兽道：“肯定是被排骨吃掉了。”

　　傲然逍难以置信地看着山灵“栽赃”给那只几乎没了呼吸的小兽，安抚道：“好啦好啦，现在你已经有很多好吃的了，呃？排骨是它的名字吗？”
　　“是啊，哥哥我也会起名字啦，”山灵蹲下来义正言辞地对着小兽说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不能吃太多的东西，会生病的，你怎么不听话呢。你这么不听话，哥哥不会喜欢你的。”
　　傲然逍过来摸摸小兽，也就是排骨的肚子，过了很久，好像确实有些起伏，才相信了这东西是活的。
　　山灵奔波多日，疲乏不堪，一心一意寻找的哥哥也找到了，吃饱喝足后就全身放松地抱着傲然逍的胳膊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正在院内修炼的傲然逍突然听到卧房中哇的一声大哭，他赶紧站起来往那儿跑，进门就见到了一边哭一边喊哥哥的山灵，乱糟糟的头发，满脸泪痕。
　　“哥哥在呢，哥哥在呢。”傲然逍抱住他细声细语地安慰。
　　抹了抹眼泪，看到傲然逍近在咫尺，山灵这才停止了大哭，抽抽噎噎地说道：“哥哥你去哪儿啦？”
　　“哥哥每天都要修炼，你忘了吗？”傲然逍愧疚地摸摸山灵的小脑袋，不由得想到了当初他离开山顶的时候，山灵肯定也是这样无助地哭，而自己却没有出现。他哭着睡着，睡醒又哭，他没有父母家人，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傲然逍承诺道：“山灵，哥哥答应你，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
　　山灵猛点头，还不忘表诚意：“哥哥，我会很乖的，吃的也会很少的……”
　　傲然逍赶紧说道：“好好，哥哥相信你了。”然后给山灵顺顺头发，擦干眼泪，带着他走出卧室去吃早饭了。
　　傲然昊天在傲然龙堡的这段时间，傲然逍几乎忘记了他去灵山之前的那段不快，除了祖父傲然吟苍不再过来，其他吃穿住行几乎都恢复如初。从那只“排骨兽”已然变成雪白毛绒的小球，就可以看得出来，傲然逍和山灵的小日子过得很是轻松惬意。
　　时光荏苒，两年后的一日夜里，傲然逍和山灵两个孩子正睡得四仰八叉，傲然昊天突然站到床边唤醒了傲然逍。他没了往日的云淡风轻，显得焦急万分，见傲然逍醒了，急速说道：“逍儿，二叔有要事离开傲然龙堡，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但我委实放心不下你。如今你在傲然龙堡的地位今非昔比，他们难免会苛待你。若实在难以忍受，你与山灵可先去灵山，那里虽然吃穿用度比不得这里，但自由自在，我安排人在山下守护，保证你们的安全。这里是一些银两，足够你们几年的用度，等二叔回来自会去接你们。”
　　傲然逍听完，焦急地问道：“二叔，您这是去哪儿啊？”
　　傲然昊天本不想跟小孩子说这些，但看到侄儿眼中的关切，叹口气说道：“你苏阿姨与家族中人去历练，前些天还与族中联系，如今却音讯全无，我实在不放心，准备动身去他们最后消失的古城寻找。”
　　傲然逍抓住傲然昊天的衣袖急道：“二叔，他们那么多人都消失了，那座古城肯定是危机重重，你只身前往……”他停下不敢继续说，但傲然昊天明白他的意思，他虽然比苏婳的修为高出不少，但去那座丽香古城，并没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更遑论寻人了。
　　傲然昊天道：“不论如何，她是我的未婚妻，我都不能袖手旁观，况且此次还有其他家族的人同去，保命应该足够。时间拖得越久，苏婳他们越是危险，我实在顾不得太多。逍儿，你不必担心二叔，乖乖在家里等着二叔回来就好。”
　　傲然昊天交代完，义无反顾地推门离开，傲然逍光着脚追出去，望着夜色中匆匆而去的背影，良久才关好房门。傲然龙堡中他最亲近的二叔走了，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傲然逍爬到床上，就见小山灵嘴巴微张，露着粉色的小舌头，不时吧唧下嘴，睡得好不惬意。那只排骨兽团在山灵的颈侧，它只在傲然昊天进门时睁了下眼睛，见是熟悉的人，也就继续呼呼大睡了。排骨兽已经不是全身骨头丑陋不堪的小怪物了，它毛绒绒的全身雪白，没有半点杂色，长得很是可爱，但傲然逍对它全无好感。它吃的超乎寻常的多，时刻粘着山灵，喜欢挂在山灵的脖子上，傲然逍担心只有一两岁个头的山灵要被它压得脊椎变形，弯腰驼背。
　　傲然逍拎起睡梦中的排骨，扔到了床尾。排骨“啊呜”了一声，刚要起来朝着山灵爬去，就被傲然逍瞪了一眼，它蔫蔫地缩回去，乖乖趴在床尾不敢动了。
　　次日，傲然逍因即将去灵山，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跟祖父傲然吟苍道别，就在自己的别院中见到了他。多日未见，傲然逍对这位原本就有些敬畏的祖父多了些疏离，只道了声“祖父”，便不再多言。
　　傲然吟苍看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进了他的卧房，道：“你随我来。”
　　正在吃早饭的山灵跑过来拽住傲然逍的衣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显得很是紧张，傲然逍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发，随着傲然吟苍走进了卧房。
　　山灵见卧房的门被关上，迈着小短腿紧走几步到门口，侧着头把耳朵贴在房门上，排骨远观山灵如此，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山灵一动不动贴了老半天，脖子都僵硬了，却什么都没听到，正要换个姿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他一个趔趄没站稳，被里面一个高大的人拽住了胳膊。傲然吟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放开手转身走了。
　　山灵第一次见傲然吟苍，但没来由的很不喜欢这个一脸沧桑的老头儿，他跑进房间找傲然逍，就见平时连睡觉都穿着整齐的小哥哥正背对着他慢慢穿衣服。他小跑着到了傲然逍对面，好奇地问道：“哥哥，你脱衣服干嘛呀？”
　　傲然逍每次被祖父全身检查时，情绪都低落到谷底，他知道自己没有龙族的任何特征，他怕看到祖父失望的眼神。他曾经存着期望，这期望一次次被现实击垮，终于不复存在。他不得不接受现实，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永远也变不成龙人。
　　但他现在有了山灵，虽然山灵很小很单纯，什么都不懂，但傲然逍却很踏实，他今天一点失落的情绪都没有。
　　“祖父来查看我是不是能成为龙人，就是有没有龙鳞、龙角、龙尾之类的”，傲然逍平静地冲小山灵笑了笑，“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山灵坐在小凳子上，说道：“身上长龙鳞、龙尾？那不是妖怪吗？”
　　傲然逍不由得笑了，“不是妖怪，龙族特征会让人的身体变强，防御力翻倍。我虽然没有那些，但我也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强者的。”
　　山灵大力点头，全身心支持，排骨差点掉下去，赶紧用爪子攀住山灵的肩膀往上爬。
　　随后几日，别院越来越冷落，仆役都走了，连之前的那位瘸腿老奴都不见了。一日三餐倒是还有人送，但是越来越敷衍，食量大的山灵和排骨根本吃不饱。
　　傲然逍已经准备打包去灵山了，再继续待下去，吃饭穿衣都成了问题。他这几日准备了药物、调料等，多准备些不必总下山。中午吃饭时，他意外地没看到山灵和排骨，整个别院都找遍了，还是没有他们的影子。
　　傲然逍一边喊着山灵，一边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他只盼着山灵只是在某处睡着了，或者跟排骨玩闹没听到他的声音。可是平日乖巧懂事的山灵，从来都是只在他身边玩耍的，吃饭都找不到人的情况从未发生过。他想起祖父看山灵的目光，心中一凛，或许祖父看出了什么，山灵会不会有危险？
　　傲然逍不再顾忌祖父对他的冷待，强行闯进了冷寒宫，一进宫门就远远看到祖父抱着一个小孩子。
　　傲然逍脱口而出，“山灵！”
　　傲然吟苍和那孩子都回头看他，傲然逍却愣住了。
　　傲然吟苍将那孩子放下来，道：“子冀，先去玩儿吧。”
　　那孩子却没有离开，好奇地打量傲然逍。
　　傲然子冀只有一岁的样子，比山灵还要小，他头上两只可爱的龙角，屁股后面翘着一条小尾巴。
　　见傲然逍的眼光一直在傲然子冀的身上，傲然吟苍牵着子冀走近傲然逍道：“逍儿，这是子冀，大长老的孙儿，他的母亲也是慕家人，子冀出生的时候，就长着龙角、龙尾……你来冷寒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逍哥哥。”傲然子冀甜甜地笑着，傲然逍却觉得眼睛有些湿润。虽然他早就不再对变成小龙人抱有期待，但看着对面懵懂的小孩子，他还是觉得很委屈，那些龙角、龙尾、龙鳞都是他盼了很久很久的，做梦都会梦到，却永远都不会拥有的东西，别人却是出生就带来的。
　　傲然逍按下情绪，禀道：“祖父，孙儿想去灵山上住，在那里修炼更能事半功倍。”
　　傲然吟苍看着眼前的傲然逍，淡淡道：“那个山灵……算了，去吧！”
　　傲然逍转身离开，任凭身后那个小屁孩儿一直糯糯地喊“逍哥哥”，他只当听不到，理都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