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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九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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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底层存货,二三层住人,在二层的中央有个宽阔的大厅,时有流浪艺人卖艺表演。
船上的人来自各地,人员复杂,既有商人旅客,也有剑客侠士,既有大漠彪悍汉子,也有水乡温柔歌女。不时还有失意骚客挥墨作画,趁兴作诗。
鼓声停,舞蹈止。
台上那名布衣女子走下台来,手拿箩筐讨赏,他们的表演确实不错,观众也乐于掏钱。
表演结束之后,围观的人也散去了,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艺人们各自收拾着自己的家当,锣,鼓,铛……
在人们不注意之时,一位身穿素色衣服的女子悄然登上了台。
她容貌秀丽,特别是一双美目尤为突出,桃花点点,神采奕奕,薄唇秀鼻,乌发长至腰间。
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她的美丽,而且简单的发髻也让她看起来不显眼。
但轻拉琴弦,二胡的吱吱呀呀声立刻就吸引了目光,只要认真瞧上她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久蓉便是这个女子。
《二泉映月》的曲调传开,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凝神静听,似触动了他们内心深处的弦,进入一种悠长而深远的回忆。
失意之人更加惆怅,落魄之人更加忧愁。
依依呜呜的琴声好似也诉说着七天前的事情。
那日,天降大雨,暮色遮天,沉闷的天气好像化不开的浓惆。
风光无限的溢香园景色不在,门窗紧闭,一副萧条景象。往日纸醉金迷,客满盈楼的场景也如虚幻,繁华落尽,几多凄凉。
这一场变故还要从宣室殿那晚的通宵密谋说起。
一向不喜喝酒的徐少卿那日一反常态的要了壶酒,在自己卧房自樽自饮。
酒水如丝,涓涓而下,柔肠百转,更添忧愁。
四通八达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酒楼的生意依旧红火,卖豆的小贩依旧吆喝,没有人在意天色的变暗。
天空已经积聚了千层墨色,浓郁的都能挤出墨来了。
轰隆……
伴随着雷声,刚才毫不在意的商贩才感觉到真的要变天了,匆忙收拾摊当,希望在下雨之前能够回到家。
但一阵嘈杂的马蹄声让他们的动作停了下来,匆忙回家的行人也驻足观看。
那整齐的脚步声就像是踏在他们心上一般沉重。
不时有人窃窃私语,酒馆的小二不知世事,依旧大声叫喝,“客官,您的菜来咯!”
小二麻利的将托盘中的菜摆入桌中,却发现客官的表情不对劲,顺眼一看,他自己也愣了。
对面溢香园的门前站满了士兵,伴随着粗暴的敲门声,溢香园的大门打开了,露出老鸨未梳洗的脸,头发散乱,脂粉邋遢。
“哪个不长眼的死劲敲门呀,骨头都被你们敲松了。”老鸨打着哈欠说道。
“让开!”
“哟,是军爷啊。”老鸨看清来人后也并未慌乱,打趣说道,“我们姑娘还没起呢,军爷若想玩乐,还请晚上再过来吧。”
“少废话,让开!”军官一把推开老鸨,闯了进去,士兵跟在后面,相继进入。
老鸨拼命想要阻止不速之客的进入,但被一个个士兵相继捂开。
军官作了一个前进的动作,士兵有秩序的散开,粗重的敲着各个房门。
老鸨见眼前此景,气不打一处来,在军官旁边叫嚣着,“你这个臭带兵的,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敢在这儿撒野!老娘我告诉你,立马离开这里,否则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如果你说的是文兆文大人,那大可不必惊动他的大驾了,他已经在牢房等你了!!”
老鸨惊的手足无措,吓得两眼发呆,愣在原地,呆呆地说出一句,“什么?”
“带走!”
两个士兵一人一个胳膊,老鸨被夹着带了出去。
被吵醒的姑娘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气势凌人……
“走快点!”
“推什么推,告你非礼啊!”
“一大清早的就吵醒人家,人家还没睡够呢!”
二楼东侧的阁楼乃是九姬雪的闺房,她贪此处偏僻安静,地势甚高,可以望川抚琴,赏月饮酒。
一个小兵站在她的房外,正准备敲门,房门被打开,九姬雪未施粉黛,但素面朝天的她都足以使小兵愣在原地,惊为天人。
九姬雪本就浅睡,再加上大清早的吵闹,她早已醒来,梳洗一番,正要下楼看看发生什么事,却发现军装打扮的小兵站在她门外,她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前些天徐少卿的提醒,她心中了然。
轻微点头,淡定的从小兵身边走过,来到楼下。同园姐妹已经被圈在一旁,老鸨也被囚住,不得动弹,还有些许姐妹陆陆续续的被扣了下来。
军官虽说阅人无数,但一见九姬雪的容貌还是有几分出神,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很快便回过神来。
九姬雪轻作一揖“敢问将军,我园里姐妹犯了何罪,要受如此对待?”
“叛贼文兆罪犯通敌,你溢香园协助于他,提供商量之地,这种对待已经是客气的了。押走!”
“我自己走。”九姬雪一个摆手,制止了那些上前的士兵。
不知何时,屋外已经下起了滂沱大雨,坐在窗边的徐少卿并未有关窗的打算,任风雨喷薄贯入,只是杯中的酒越喝越苦,越喝越伤。
一杯一杯的慢慢品酌,细细倒饮,人都说大口灌入易醉,殊不知如此细饮才更伤情。
刚才繁华热闹的街道变得萧冷肃静,商贩早已收拾完毕回家,剩下冷冷清清的档口,任布帘子在风雨中孤零摇摆。
雨幕漫天。
溢香园的女子各撑一把油纸伞,被两边的士兵夹在中间,在肃冷的铠甲军装中,她们鲜活的颜色显得分外显眼。
即使撑了伞,她们也不比淋雨的士兵好到哪里去,衣衫裙角都被雨水淋湿溅湿。
九姬雪在队伍的前头,踏出溢香园的时候,她有意向对面酒楼望去,用餐的旅客都停下碗筷,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雨势太大,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二楼角落的那个位置依然空无一人,整个空间就像失去生命般冰冷,孤独。
他,不在!
雨一直下,像是永远没有下完的时候。
九姬雪漠然的走在队伍中,女子何辜,女子何哀,最起码……最起码让朝夕相处的她们能活着离开。
思至此,九姬雪趁其不意,突然抽出旁边士兵的配剑,利用刀背一把敲晕士兵。
突遭变故,士兵一时没反应过来,溢香园歌女先是一愣,随即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快跑”,整个队伍便乱了。
军官首领还算镇定,立马大喝一声,命人追捕那些逃跑的歌女。
九姬雪被士兵围了起来,眼见手无寸铁的姐妹一个接一个的被抓回,心急如焚,奈何她既要顾及不伤人性命,又要惦记姐妹安危,被围攻的她渐渐处于下风。
就在九姬雪招架不住的时候,一把飞刀快速飞来,弹开即将触及她喉咙的铁枪。
镫……
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九姬雪惊讶地朝飞刀飞来的轨道望去,酒楼之上,一名戎国打扮的男子正双手捧着酒壶,大口大口的吞酒落肚。
“好喝,好喝。”他一边用袖子擦着嘴,一边大声的叫嚷,“喂,再看的话,小心再被刺喔!”
九姬雪一个回神挡开了突刺过来的铁枪,但闪躲略微慢了些,铁枪擦肩而过,另一把铁刀趁她未站稳之际也刺了过来,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衫,顺着雨水滴落在地。
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即将被擒的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镫、镫、镫……
突起几声金属碰撞声,九姬雪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酒楼里的那位男子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为她挡去了几多风雨。
“呐,还能站起来吗?”
九姬雪虽对狄煜的问话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点头表明她还撑得住。
狄煜得到肯定的答案,二话不说,立放飞刀,只见那飞刀势如破竹,直逼军官面门。
转眼之间,狄煜已经来到马前。
趁军官打落飞刀的空隙,狄煜出其不意,不伤他性命的前提下直接踢他下马。
坐在马背上的狄煜向九姬雪伸出了手,还在地上的九姬雪看着飞奔过来的马匹迟疑了几秒。
当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搭上了朝她伸出的手。狄煜一用力将她拉了上来,坐在他的身后。再用力,双脚夹马肚,挥鞭扬长而去。
雨停,酒尽,但人仍未醉。
徐少卿拿着酒杯,将最后一杯酒一灌入喉。
也是在那日,久蓉换上了女装,恢复女儿身。
南湘子四处流浪,随遇而安,久蓉更是要寻找这个世界可能存在时空之门的地方,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四处流浪。
于是,二人便将就着暂时一起旅行。久蓉换回女儿身也是在南湘子的建议,以女子的身份卖艺为生会容易的多。
久蓉考虑到旅程遥远,而且溢香园换取的现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支持寻家的路费,便答应了下来,选取她最擅长的二胡,过起了卖艺生涯。
乐声凄哀婉转,满曲都是故事,听完久久不能言语,气氛一片安静。
故事中的雨停了,但现实中的雨却在一直下着,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细雨缠绵,润物无声。
南湘子在久蓉登台前就避在船头,醉卧饮酒,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二胡凄呜的乐声传来,更勾起了回忆。
那年春天下着小雨,他在桃花树下与某人打了个赌,输了的他负气而去,发誓此生不再行医。
那日的记忆是如此鲜活,正如那人桃红色花衣,衣上的桃花不知是树上飘落的还是本身印有的。
细细品味往事的他无视风雨,也不遮挡,只是将醉卧的姿势换成清醒的坐着,雨露就着酒水一饮而下。
久蓉表演结束后来到船头找他,瞧见风雨中独自饮酒的他,并未上前打扰,而是退了开去。
许是有故事的人都喜欢独自饮酒。
那个世界是他独自一人的世界,谁也参和不进。
不避不遮也需要一种勇气。